第3章

邪惡之路 黛萊達 第2頁,共2頁

「她正在和收葡萄的女孩子們一起,在後面呢。」

「東西真少!」路易薩大嬸看著一車葡萄,憤憤不平。這時,正在把牛從車子上卸下來的彼特羅說話了:「東西是少,不過,咱們也不靠這點兒東西過日子,不是嗎?」

彼特羅躺在諾伊納家的廚房裡的草蓆上睡了一會兒。他醒了。他一直對醒來以後眼前充滿著一雙被金黃色頭髮遮住了的美麗大眼睛習以為常,而現在,這種美麗的景象卻不會出現了,並且永遠也不會出現了。在他的周圍,充斥的再也不是生機勃勃的山谷,再也沒有曙光,僅僅就是諾伊納家廚房的黑暗,只有一絲蒼白的亮光勉強地從氣窗的玻璃裡透進來。

但是,寂靜的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那是誰呢?難道是路易薩大嬸?這個一向養尊處優的女主人根本沒有起這麼早的必要啊!

門被輕輕推開,庭院的灰色背景漏了進來。

瑪麗亞!是瑪麗亞走了進來!她沒有穿鞋子,她動作靈巧,沒有發出聲音來。

彼特羅繼續裝睡,但是,他不時地睜開一隻眼睛,好奇地瞄著這個年輕的女主人的一舉一動。她開啟了大門上的小門。——清晨的光線越來越清晰地照進了廚房。隨後,她摘掉了頭巾,洗了臉。她的頭上沒有任何裝飾品,她襯衫的袖子一直捲到肘臂,她開始動手準備咖啡。

當咖啡壺開始劇烈跳動的時候,她開始研磨咖啡豆,而就在這時,她好像才剛剛發現彼特羅的存在。他張開一隻眼睛瞄著她,他瞥見了她那雙秀麗的眼睛也正在盯著他看:她的眼睛眯縫著,還帶著一絲早晨的惺忪睡意。她盯著他看了很久。——彼特羅感受到了十分強烈的快慰。這種快慰由模糊變得清晰,由清晰變得強烈,就像是一團團燃燒著的火一樣,迅速轉化成為情慾和迷醉。彼特羅甚至感受得到自己血管裡的血液在翻滾在灼燒在翻騰!但是,他一覺察到自己的慾望就立刻變得十分羞愧了,他漲紅了臉,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只聽到研磨咖啡的器具聲。他覺得那細微的聲音就像是一種巨大的爆炸聲一樣,在他的腦海裡一直響著。

難不成瑪麗亞真的在嫉妒她那個貧窮的女傭表妹薩碧娜?——是啊,怎麼就不會呢?這個秘密,在他剛剛來到這個山谷的時候,在他在葡萄園勞累了一天之後,似乎顯得無比荒謬,可是,在現在這個時刻,卻像是一杯黃連酒一樣,使他欲罷不能。在他那十分強烈的慾望當中,還摻雜著一點點的憎恨,這種憎恨,比起摘梨的那一天,第一次衝動而來的慾望來說已經遠遠沒有那麼強烈了,但是是始終殘酷存在著的。

「她有錢也有自己的野心,」他閉著眼睛,暗暗想著,「她肯定不會嫁給我,但是,她怎麼就不能愛我了呢?我長得健壯而英俊,十分具有男性的野性魅力。不錯,我記著呢,那天在葡萄園裡,我猛一回頭,發現她正在盯著我的嘴唇看。——她一定是想要吻我的!她大概還沒有好好地吻過哪個男人吧?我要是現在就站起來去吻她,她會怎麼樣呢?」

瑪麗亞依舊在不緊不慢地研磨著咖啡,咖啡壺呼嚕呼嚕地叫著,燃燒的火焰像開玩笑似的噼啪作響。彼特羅睜開眼睛,盯著她,但是他並不敢真的站起來去親吻她。

窗子上的晨光漸漸變成了粉紅色,瑪麗亞的一頭秀髮在這粉紅色的晨光中變得更好看了。她性感的身材在緊身衣的襯托下更加誘人了。彼特羅的目光正在撫摸著她的全身,但是,他立馬又產生了罪惡感。——不,這不可以!她是女主人而他是傭人啊!他們中間隔著巨大的階層的鴻溝!她是那麼高潔美麗,而他則是一個夜晚順著牆角跑去找小酒吧的老闆娘幽會的傢伙!——她一定會嫁給一個有錢有勢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配享用她的美麗和高潔!

「你睡得好嗎?該起床了,彼特羅!我正打算叫你起床!今天還有好多活兒要做呢!」

她正在叫他起床。她的聲音是那麼輕快,那麼溫柔,但是卻是命令式的。她的命令把彼特羅從自己的幻想中驚醒。他漲紅著臉,甚至連耳朵都是紅的。

他馬上跳起來,把草蓆子捲成一個卷,立起來放到牆角,然後他跑到庭院裡,用井水洗臉。瑪麗亞在廚房裡,她正拍打著咖啡磨具,以便過一會兒煮咖啡。

太陽才剛剛升起,地下室和庭院裡就已經熱火朝天地做起活兒來了。這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通常是由年輕傭人去完成的。

在黑色的屋頂下面,就放著那臺碩大的擠壓葡萄的機器。彼特羅就站在那裡,他光著胳膊和腿,他的頭幾乎碰到房梁,他一隻手扶著牆壁,正在用力地踩壓葡萄。那兩個女人順著扶手梯走上去,這道樓梯是由粗原木搭成的,就正立在屋頂下面。女人們把一筐筐精選出來的葡萄裝進擠壓機。紫色的葡萄汁水四處飛濺,斑斑點點的紫色弄髒了彼特羅蒼白的臉,他的眼睛似乎也被紫色的葡萄汁畫出了兩個紫色的框框。但是他看起來興趣高漲,他笑著叫著,時不時地彎下身來——不是為了裝填葡萄,而是為了更好地從高處觀察整個庭院。

兩個姑娘和一個小夥子正在裝滿葡萄的大車旁邊幹活:他們清洗乾淨一串串葡萄,隨手把它們丟進自己身旁的藤筐裡。尼古拉大叔有的時候也過去搭把手。然後,那兩個姑娘就把藤筐頂在頭上,把裡面的葡萄都倒進彼特羅腳下的擠壓機裡面去。

就像在葡萄園裡摘葡萄的那天一樣,男男女女大家說說笑笑,尼古拉大叔在人群裡卻顯得心事重重。

太陽慢慢升起來,正曬著庭院,葡萄汁水的氣味吸引來了一大批的蒼蠅和蜜蜂。

尼古拉大叔時不時地招惹一下他身邊的那個年輕姑娘。姑娘大聲咒罵著,揚言馬上就去找路易薩大嬸過來,但是不一會兒姑娘就咯咯地笑了。

「您可真是個老調皮鬼!我真希望這火把可以把您給燒著了!您能讓我安靜一會兒嗎?」

「啊,你一定是嫌棄我這個老傢伙了!要是我再年輕個二十歲,你一定不會這麼說話的!你看,有一隻可惡的蜜蜂正在叮咬你的脖子呢!」

「隨它去吧,老山羊鬍子大叔!這就說明,我的脖子上有蜜糖!」

「怎麼?你寧願讓蜜蜂叮你,也不願意讓我摸摸你嗎?你是不是嫌棄我是個瘸子啊?你看看你的同伴,她可是比你溫柔得多!」

「哈!您這老山羊鬍子!我馬上就去叫路易薩大嬸過來瞧瞧!」另一個姑娘也尖叫起來,不用說,尼古拉大叔的手肯定已經伸過去了。

「喂,沒有葡萄了!倒一些葡萄進去!」彼特羅大叫,「我說東家啊,你平時就是這麼監督大家幹活兒的?!女主人也不說些什麼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會把我怎麼樣的!」尼古拉大叔抗議道。

有時候,瑪麗亞會過來。她也像路易薩大嬸一樣,戴著一塊黃色的頭巾。她喜歡穿綠襯衫和緊身衣,陽光下她的身段閃閃發光,這些彼特羅都看在眼裡。他看著她的臉,她微笑時張開的雙唇,他的慾望之火又開始燃起來了。

有時候,她不大喜歡庭院裡的吵吵鬧鬧,也不喜歡飛來飛去的蒼蠅和蜜蜂,所以她就到大屋頂和大車那邊催促別人幹活。這時,彼特羅就模仿她的口氣,開她的玩笑:

「快點,快點,動作快!還有很多的活兒要幹呢!要是你們十點還完工不了,我就去找根繩子吊死自己!」

「你去吧,但是別吊得太高了,不然我就看不到你的腳了呢!」

有一天,瑪麗亞上了樓,她從樓梯上向下張望,隨後,她抬起雙腿,又平靜地看了看彼特羅的雙腿。同時,他用疑惑的口吻說道:

「啊,不用看了!我的腿也是肉長的!你是不是在想,它幹完活會不會壞?」

為什麼會這樣?今天這位年輕的女主人的身上到底有什麼樣的魔力呢?為什麼只要她看他一眼,他就會覺得如此滿足?這到底是怎麼啦?為什麼只要她看他一眼,他就高興得像喝了一杯小酒吧出售的葡萄酒一樣?

路易薩大嬸在廚房裡為工人們準備著午飯:烤羊肉和土豆。她穿著繫帶子的緊身衣,還是那一塊深黃色的頭巾和那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旁邊的另一個小鍋裡面燉著給尼古拉大叔單做的牛肉。

「我可憐的尼古拉,」路易薩大嬸心裡暗想——過去她可一直是一個善妒的女人,如今,她暗暗想著,「他都瘸了一條腿,他這麼不幸,應該對他好一點。他喜歡女人,在瘸了之後酒量也大長,不過他骨子裡還是一個好人!我應該可憐他。——別人都說我是個端著架子,看不起別人的女人,可是,我自己知道,我是一個心地十分善良的人,只不過,我一向認為,人活在世上,就應該強硬一些,不然世人就都看不起你。」

「不錯,」路易薩大嬸一邊繼續想,一邊攪著鍋裡的土豆,「我們就是要有自己的架子!什麼人人平等!每個人生來都有他的地位!有錢的和沒錢的,分得清清楚楚!行善是可以的,我也很贊成有餘力的人去做善事,但是我們有錢人可萬萬不能作踐自己,不能降低自己的身份地位。我的尼古拉就是太作踐自己的身份了。再說,他也不是生來就有錢的那一種人,不是出生在有錢的人家,終究是件低人一等的事情。我的瑪麗亞在這一點上也很像她的父親:都不覺得自己的地位顯赫。但是她年輕漂亮,又很會為人處世。她一定可以找到一個好人家的。她還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她會寫能算,還懂得一些法律上的事情,沒有她,真不知道我和她父親怎麼辦!我倆大字不識幾個,不會寫也不會算的……」路易薩大嬸陷入沉思,一般,她的沉思總會這麼結尾,「我的瑪麗亞一定會嫁給一個家世又好又有錢的人,最好還能是個大學畢業生。嗯,得是那種家裡有錢的大學畢業生,一心想著靠找老婆發財的那種可不行!」

中午到了,擠壓葡萄的工作完成了,午飯也做好了。瑪麗亞把一個裝滿了白麵包的籃子放在廚房的地上,籃子四周放了一些紅泥土燒製成的湯盆,路易薩大嬸把土豆和羊肉分別放到這些湯盆裡。

接著,年輕的女主人把庭院裡正在用井水洗濯的姑娘們叫了進來。尼古拉大叔也一瘸一拐地走進來,他走到石臺上的木盆旁邊,把裡面的髒水倒掉,換上一些乾淨水,然後洗了臉,山羊鬍子上掛著一串串水珠的他就這麼一瘸一拐地走進廚房。他擦乾了臉,坐在他專門的座位上。年輕人們已經圍著飯菜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吃著食物,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大家的臉在新鮮飯食產生的霧氣籠罩之下都顯得紅彤彤的。

「祝大家吃得開心!」東家一邊說一邊伸直了自己另外一條不瘸的腿,「我的老伴兒啊,你給我做了些什麼好吃的?今天我好歹幹了不少的活兒,你可要給我吃點兒好吃的呀!我要吃羊肉!不錯,不錯!我的孩子們,是羊肉,和你們一樣的羊肉!你們還以為是小牛肉的吧?」

瑪麗亞遞給他一盤和大家一樣的烤羊肉。

「你們的牙口可真是不錯,我的孩子們,居然可以咬得動這種肉!魔鬼的肉都沒有這個硬!——唉,你們要是在另一個人的家裡做活兒,一定會比這裡吃得好得多!」他提起另一個有錢人的名字。

「也有可能吃得更差!」路易薩大嬸接話兒說道,「你就閉上嘴巴吧,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巴,真煩!」

年輕人們吃飽喝足,就講起笑話來。

「路易薩大嬸,你能發發善心,借給我一百個銀幣嗎?」一個小夥子開口說道。

「你要是有可靠的保障,我就借給你!」女主人一向對這種玩笑淡定處之。

「喏!這個保證可靠嗎?」那個年輕人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身邊一個姑娘的肩膀。

大家鬨堂大笑。

「要是還不夠,我就拿我們家裡的金銀首飾作為抵押,嗯,還有所有的銀餐具!」那個年輕人繼續說著話,拿自己的赤貧自嘲。

「你的身體就是最好的抵押!有了這個抵押品,你能找到的可不止一百個銀幣,而是上千個銀幣了!」尼古拉大叔聽到小夥子的話,站了起來。他留著山羊鬍子,在這種場合顯得十分莊嚴。

但是,瑪麗亞變得十分不耐煩了。

「那可是!有錢加健壯可遠遠勝過沒錢加虛弱。」她嘲笑道。

「你給他們倒些酒喝!」路易薩大嬸對她說。

她站起來給彼特羅倒滿了酒。

「這麼快就發脾氣了?」彼特羅盯住瑪麗亞的眼睛,一直看。瑪麗亞用她一貫的嘲諷語氣回答道:

「我吃飽了的時候就容易發脾氣……」

「那你在飢餓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啊?不過,你也不知道什麼叫作飢餓。」彼特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又想起了自己在赤貧和飢餓中煎熬過去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大家沒有省酒。瑪麗亞不止一次地站起來給彼特羅倒酒。彼特羅喝了一些酒,來了興致。不過他的興致是一種惡意的興致。他早就把薩碧娜給忘了:他已經挺長時間沒有想起她了,不論是在幹活的時候還是在閒聊的時候。但是,現在,不知道怎麼回事,薩碧娜那一頭金色的頭髮又出現在他的眼前,就像是薩碧娜現在就站在他面前,不懷好意地正在嘲笑他一樣。

哦,她還取笑過他呢!現在,他就要拿她和瑪麗亞以及所有的女人取笑。哈哈,要是能讓瑪麗亞相信,相信自己已經瘋狂地愛上了她就好了。

不不不,她是絕對不會就因為這個而趕走他的,這個年輕的娘們兒是那麼的狡猾,她是絕對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的。她只會利用他,利用這個年輕的傭人對自己的一片痴心,以便讓他更好地為自己家幹活兒,而他也會利用她,利用她的狡猾和好心。

他笑起來,女人們正在拿他尋開心,他也想拿女人們逗個樂兒。

但是就在要開口的一瞬間,他突然就又沉默了,顯得十分不開心。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猛地抬起頭來。他繼續喝酒。

瑪麗亞拿著酒瓶又給他倒了一杯。

「我可是真正捱過餓的人。」他嘟囔著——彼特羅已經喝得半醉,還是在盯著瑪麗亞的眼睛看。不過瑪麗亞已經不再看著他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彼特羅就已經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狀態:意識模糊,但是眼睛依舊在跟著瑪麗亞遊走。他擔心東家會發現他的舉動中包含灼熱的情慾,但是,他的眼睛已經很難從瑪麗亞身上移開哪怕一點點。

但是,他還是很注意影響的。他有意離其他人遠一些,貓在庭院的一個角落躺下。這個地方離房門不遠。葡萄酒的酒氣和中午太陽蒸騰出來的熱氣令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發燒,蒼蠅和蜜蜂發出的嗡嗡聲和他正在翻江倒海的腦袋裡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他看著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最後,連主人們都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只有瑪麗亞一個人還留在廚房。彼特羅半睡半醒地看著他年輕的女主人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地忙活著:打掃房間、研磨咖啡……

他的目光一直追逐著瑪麗亞的身影,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漢一樣。

彼特羅感覺到他需要愛情。他需要去愛一個人。現在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傷害,他也漸漸忘記了貧困的薩碧娜,他把自己的慾望全部轉移到了他那富有的女主人瑪麗亞的身上。但是,他的情慾是那麼的苦澀和那麼的充滿報復性。

「我一定要大笑一回……我一定會大笑一回……」彼特羅迷迷糊糊地這麼想著,就這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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