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邪惡之路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但是,約定收葡萄的那天,只有瑪麗亞一個人來到葡萄園。

「你表妹呢,她怎麼沒來?」彼特羅問道。

年輕的女主人半閉著眼睛,狡黠地笑了:

「老爺不讓她過來啦!」

接著,瑪麗亞就到山上的茅屋去做通心粉了。過了一會兒,她半彎著腰,和一個生就一張玫瑰臉色的姑娘一起站住說話了。那個姑娘叫羅莎,她們還衝著他指指點點的。彼特羅為此十分傷心並且憤怒。——他的憤怒就像一股邪惡的熱浪一樣,不時地向他的心襲來,為此,他整整一天都沒有說一句好話,只是在簡單地說粗話。他從那塊岩石旁邊經過——就是他無數次幻想過在那裡親吻薩碧娜的那塊岩石。他攥緊拳頭,朝那塊岩石吐唾沫。

是的,這兩個有一點兒臭錢的娘們兒正在譏笑他,就因為他是個徹底的窮光蛋!好啊,那就開始吧,那他也拿這兩人尋尋開心!對,就這麼辦!

「你要不就別做,要做就做好!不然,我就連你和你的筐子一起踢!」彼特羅粗暴地對羅莎大喊。這個姑娘正在一邊說笑一邊幹活兒:她已經落下了很多,她沒有及時把彼特羅已經割下來的葡萄撿到筐子裡。

羅莎生氣地走開了,她在葡萄園的盡頭大喊:

「看吶!野馬就是野馬!你今天是脾氣不好嗎?那你就自己去那棵大無花果樹上去上吊吧!我這裡有結實的鞋帶,你要不要?!你這隻死貓!」

彼特羅沒有搭理羅莎,他一直彎著腰,專心致志在收割葡萄。

其他的葡萄收割者都興致勃勃。小夥子和姑娘們相互挑逗打趣,姑娘們動作靈巧。她們笑著鬧著尖叫著;她們身板挺直曲線美麗,她們都有好看的秀髮,她們的頭都小小的。在這鄉村收穫的季節裡,到處充溢著這種樸素的無拘無束的情趣。這些健美的小夥子和這些年輕的姑娘們陶醉在這令人迷醉的收穫氛圍裡,他們不單單是用語言讚美這豐收,他們的身體在扭動在說話,也盡情在這醉人的氛圍裡舒展著。那些參與到葡萄收穫的姑娘們更感受到了這醉人的氛圍:迷人的陽光、豐收的葡萄、甜蜜的愛情。只有彼特羅一個人悶悶不樂,並不參與其中,大家也都沒有人去理會他。

兩個小夥子一邊幹活一邊開始對歌,他們開始即興點評正在撿拾葡萄的姑娘們。過了一會兒,這本來美麗的對歌比賽就變成了這兩位之間的鬥嘴,本來挺押韻的歌詞也開始變成了沒有韻腳和音步的散文,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這兩位即興詩人竟然就扭打在了一起。這個時候,彼特羅才幸災樂禍地笑了。他終於感到心情舒暢了些:他把牛拴在裝葡萄的大車上,拿起趕牛棍,驅動起車子。

一團柱子一樣的白霧從後山升騰而起,升騰在彼得峰的樹林上空,一陣細微的潮溼氣味在到處瀰漫著成熟葡萄氣息的空氣中氤氳開。晚秋的腳步漸近,它給本來就不甚清晰的地平線又蒙上了一層薄霧,給憂鬱的黃昏又添上了一抹淡紫。

彼特羅徑直走過樹枝搭建的簡陋欄杆,向大陸走過去。他頭都不回,根本不想再看到那一片空空的葡萄園,還有那間空空的茅草房子。他在這片葡萄園度過那麼多快樂的時光,做著他那低微又美麗的夢想。但是現在他無比憤怒和哀愁。他從未像今天一樣痛苦,也從未像今天一樣,覺得貧窮和孤苦無依是那麼讓人感到沮喪。現在,彼特羅十分確信薩碧娜對他的態度了:她並不愛他。不然的話,她一定會來的。就在這一刻,他覺得所有的女人都那麼可恨,他覺得女人都是下賤輕浮和邪惡的。她們誰都不愛他,她們就沒有愛過他。他也沒有任何親人,兄弟姐妹、同齡的親戚,他都沒有。他只有兩個被生活重擔壓彎了腰的老姑母,她們就像幽靈一樣存在於這個殘酷的世界。

他覺得自己孤身一人,他覺得孤單苦楚。他的情感就像熟透了掉在地上都無人採摘的果子,只好等著慢慢腐爛。

那天晚上的大路要比平時熱鬧得多,一輛輛裝滿葡萄的大車緩緩穿過,趕車的人們一邊趕車一邊唱著當地民歌:

羅薩啊,你到薩拉丁,愛來朝聖……

成群結隊的男男女女收完葡萄回來,一路說說笑笑,幾個老人騎著馬,在黃昏灰色的山谷中行走。

空氣裡飄著的葡萄味道越來越濃烈,混合著溼潤的野草的味道。大車上成堆的葡萄閃耀著紫色的光,大車在路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車轍痕跡,山谷谷底已經燃起了篝火,正在返回途中的母羊脖子上的鈴聲叮噹作響,這響聲在一塊塊岩石上、在卡帕雷達峰陡峭的山崖上盪漾著。大車的響聲單調而低沉,所以趕車人們的歌聲就顯得愈發響亮了。

只有彼特羅沒有邊走邊唱。他沉浸在秋天黃昏的哀傷憂鬱的氣氛中。他呆呆地望著前面大車的車轍,呼吸著帶有青草味道的溼潤空氣,傾聽著谷底傳來的憂鬱歌聲,他的心靈就像四周正在變暗的景色一樣,變得越來越暗淡無光。

平日裡沒有一個人會真正地關心他,只有那條身軀瘦長額前有一塊白色印記的黑狗在和他做伴。那條狗的名字叫作「壞心眼」。那是一條黑色的狗。那條狗就那麼跟著他,那麼兢兢業業地跟著彼特羅,一直沿著彼特羅手裡的趕牛棍在地上畫出來的痕跡走著。而後,這條狗不停地用眼睛看著這個年輕的傭人,拼命地衝著彼特羅搖尾巴。她不停地打著哈欠,還呻吟著。

「‘壞心眼’,你怎麼了?」彼特羅十分關切地問,「你是餓了還是渴了?咱們馬上就到一家小飯館去吃飯了,吃完飯我們就得趕路了!明天我們還得趕路啊!好了,我們走,‘壞心眼’兒,你要乖乖的。」

「壞心眼」反而呻吟得更加嚴重了,不過它把耳朵豎了起來,就像得到了一點安慰一樣。

這個年輕的傭人已經不是第一次對著「壞心眼」傾訴心事了,雖然人和狗各有各的說話方式,但是卻也還能交流溝通。彼特羅總是對「壞心眼」嘮叨這一句話:

「我們其實有什麼不同呢?——沒什麼不同,我僅僅只是一條會說話也會幹活的狗罷了。」

這天晚上,彼特羅依舊在心裡默默說道:

「回到主人家裡,吃過飯,離開了,只管看守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和‘壞心眼’一樣,天生就是這個命。‘壞心眼’愛上一條母狗,轉天它就會忘記這件事情;我去找那個託斯坎納酒吧的老闆娘尋歡作樂,轉天再看到她,我也不會瞧她一下。——她也會這麼對待我。傭人和狗,狗和傭人,都是一樣的命!」

冷不丁地,在大路靠近泉水的那一邊,羅莎抄起一塊石頭就朝著「壞心眼」砸過來。

「壞心眼」被砸中,痛苦地號叫著,它往前跑著,然後找到一塊安靜地方,想要停下來舔一舔傷口。

彼特羅站定,他轉過身,兩隻眼睛憤憤地尋找著那個砸石頭的傢伙。

「誰扔的石頭?!」

「我!」羅莎滿不在乎地回應著。

「啊,原來是你這個大蠢妞!你要是敢靠近,我就敢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然後好好拿冷水沖沖你的腦子!」

羅莎馬上毫不示弱地走過來。

「你敢!你儘可以試試看!」

彼特羅緊緊攥住手裡的趕牛棍子,以他一貫的輕蔑架勢搖了搖頭。

「算啦算啦,我們講和好不好,彼特羅·貝努?——你今天是怎麼啦?你到底是怎麼啦?你是吃了螞蚱了嗎?我的小可憐蟲!小可憐蟲!」

「壞心眼」跑了回來,羅莎走過去,想要撫摸它。

「哈哈,這是怪了。——你瞧瞧,你的狗也對我這麼不友好!‘壞心眼’,你不要朝著我的臉叫了!彼特羅·貝努,我知道你是怎麼回事,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瑪麗亞已經把這些統統告訴我了!」

「哼,那你說,我怎麼了?——那個女人,她能告訴你什麼?!」

這個時候,羅莎一下子激動起來,她大聲對彼特羅吼道:

「瑪麗亞告訴我,說那個小夥子情緒不好,是因為薩碧娜沒有來。薩碧娜才看不上你這個窮小子呢!她早就愛上另一個小夥子,人家比你富有,也比你文質彬彬得多……她叫我告訴你這些,她還叫我告訴你,叫我一直欺負你找你麻煩的也是她!」

「是薩碧娜嗎?」

「不是的,是瑪麗亞。」

「去他媽的吧!誰信她的鬼話?」

「我的彼特羅·貝努,你不要罵人,是瑪麗亞要我這麼做的,因為她嫉妒薩碧娜呀!」

「為什麼?」

「為了你,傻瓜!」

彼特羅輕蔑地笑笑,就像看到在葡萄園時那兩位歌者在打架一樣。本能告訴他,他壓根就不能相信這個村姑的每一句話。

但是,這正是一粒種子。

夜幕降臨了,景色一點點消失在夜色中,氣氛也越來越淒涼。努奧羅市最前面的一排房子佇立著,俯瞰著一塊塊野草叢生的菜地;旁邊有兩堵高牆,牆中間夾著一條骯髒的小路,那是彼特羅每天的必經之地。

耕牛默默地拉著裝滿葡萄的大車,邁著悠閒的步子,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著。一大群衣衫破爛的流浪兒圍了上來。

「先生,賞給我們一串葡萄吧,就一小串。」

「滾!滾!」彼特羅一邊怒吼一邊揮舞著趕牛棍驅趕著他們,「壞心眼」也跟著吠叫著。流浪兒們也不生氣,笑嘻嘻地退向牆邊。

在小路的高處,在籠罩著夜色的貧苦人家的屋頂上,星星們在閃著微弱的光芒。彼特羅又開始了他的沉思。不,堅決不能相信這些閒言碎語,特別是這些娘們兒嘴裡的話,一句也不能信!不過……瑪麗亞她竟然……簡直是不可思議!好了,不要去想這些不實際的東西了。他又把自己的思緒拉回到薩碧娜的身上。他只敢向她吐露自己的心跡,連他自己,都不敢時時面對的心跡。

蠢貨!十足的蠢貨!難道你就真的相信她有另外一個相好的?好吧,那他們倆就可以一起去下地獄去了!他實在是不願意再這麼自己糾結下去了。不過……就在這時,一個苗條輕快的女人的身影從小路的高處經過,藉著微弱的星光,甚至看得到她卷著袖子的短襯衫。是她嗎?要是的話,彼特羅已經下定了決心,一定要侮辱她,打擊她,咒罵她。這樣,這場夢就可以結束了——這場始於打穀場終於葡萄園的荒唐的愛情之夢。但是那個女人並不是他心心念唸的薩碧娜,而是託斯坎納小酒吧的老闆娘。

「哦,我親愛的彼特羅·貝努,是你嗎?你能給我一串葡萄嗎,就一串?」

「我給你十串,我的心肝寶貝!你自己拿,拿吧!你動作要快啊!後面有我年輕的女主人呢!我在哪裡能再次見到你呢?我年輕可愛的弗蘭西絲卡?」

「現在我丈夫可是在家裡呢!」弗蘭西絲卡一邊把葡萄往自己的圍裙裡面裝,一邊用美麗動人的大眼睛盯住了彼特羅,說。

「我今晚就到你的家裡去。」彼特羅幾乎發狂,「你拿走吧,都拿走!我把我自己能給你的都給你:大車、葡萄、我的心……」

「噓……你小聲點!尼古拉大叔就在後面呢!他在等著你,就在玫瑰經小教堂的廣場上!」

彼特羅拿著趕牛棍趕了一下牛,女人就在這時不見了。

果然,尼古拉大叔正在朝這邊走過來,他手裡拄著柺杖,頭上戴著那頂小帽子,下巴上滿是已經被他給馴服了的火紅色鬍鬚。

「你好啊,彼特羅·貝努,今晚大家一起聯歡,唱唱他們新編的歌兒吧,怎麼樣?」他一邊說一邊看著大車上的葡萄。

「您怎麼不來?」

「我的腿不允許啊,我親愛的小夥子。」

「哦,那您也是個得事事聽差遣的人咯?——聽您自己的腿的差遣。」彼特羅譏諷了一句。

尼古拉大叔轉過臉去,用紅鬍子對著彼特羅,然後舉起了柺杖。

「哈,你這個小夥子,你竟然拿我尋開心!就因為我是個窮鬼,你就這樣取笑我,是嗎?——我要是個有錢的東家的話……」

「可是您的確很有錢啊,我的東家!」

「東家!東家!我們應該好好看看,你和我到底誰是東家!」

這時,他們已經到家了,「壞心眼」走在前面,一邊用自己的爪子撓門一邊興奮地狂吠著。

路易薩大嬸開啟了門。

「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她一邊說,一邊把她的黃色頭巾甩到背後去,「瑪麗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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