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邪惡之路 黛萊達 第2頁,共2頁

微風吹拂在彼特羅的臉上,樹葉不再低語,夜晚的蟲鳴使得一切產生了一絲絲的顫動,改變了葡萄藤蔓和橄欖樹枝的樣子,月光的反射又在藤蔓和樹枝上灑滿了光的珍珠。蟋蟀們在樹枝中合唱,溪水潺潺流動;遠處,一輛還在被人和馬一起拉著正在耕作的大車正在被月光照耀得通體發白的大地上慢慢行動;月亮近乎是懸掛在山峰和谷底中間;這些使人憂鬱的聲音總是千篇一律,壓抑在這個年輕傭人周圍的靜謐而使人孤寂的感情更加強烈了。他不自覺地放平了自己的身體,享受著美好的月光照耀的夜晚。他在這依舊炎熱的深秋勞作了整整一天。他要好好在這美好的夜晚享受他自己的個人時光,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個人時光。他感覺到舒適,一種使人昏昏欲睡的舒適感向他襲來,他覺得身上就像蓋了一層薄薄的絨毯。一種朦朧的美感襲上了他的心靈,就像新月的微光一樣:這些都是撒丁島上勞作的民眾最樸素的詩意和幻想,這位年輕的農民出身的傭人也不例外。

「薩碧娜也要來……」彼特羅的耳邊又響起這句話。他的慾望、愛情和夢幻如今全部系在這句話上面,他的慾望緊緊纏繞著他,就像蛇毒一樣,在他的全身擴散、蔓延,正在同他和未來的慾望融為一體:他已經無比渴望和擁有著一頭金髮的薩碧娜同床共枕、同桌用餐。

「薩碧娜也來!」年輕的傭人繼續進行他的狂想,「要是那個小氣的娘們兒允許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話,我一定要好好吻一吻她。我一定要吻遍她的全身!我一定要把她抱起來!她那鮮豔的櫻桃小嘴啊……」

炙熱的慾望漸漸冷卻,化為更加實用一些的目標:

「我要給我們建一所屬於我們自己的小房子,我們會有一輛大車、兩頭牛。她在家裡收拾家務烤麵包,我就出去找活幹,好賺錢養家,讓日子過得更加容易一些……」

月亮好像聽見了彼特羅的夢想,她微笑著。但是這微笑就像她朝著田野裡的其他正在做夢的夢想家微笑一樣,是無差別的。她並不分辨他們的夢想是好是壞。她就像是一位高傲的皇后,朝著她的民眾微笑,但是她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人。

第二天,瑪麗亞並沒有如約而來。彼特羅十分熱情地盼望著他的女主人在路上出點什麼事情,他好找個藉口安慰自己,但是他依舊坐立不安。——自然地,他的薩碧娜也沒有來。他從谷底向上走去,一直走到大路邊上。他手搭涼棚眺望遠方:提著無花果籃子的女人和孩子、裝載著滿滿的葡萄的大車、騎著不堪重負又無比順服的小馬經過這條路的奧利埃納農民……但是,就是沒有他的女主人瑪麗亞和他朝思暮想的薩碧娜。

「去她的吧!我第一次這麼等著一個人,她居然放我的鴿子!他可以馬上就去見鬼啦!」失望之極的彼特羅在心裡默默詛咒。

又過了一天,可是谷底的葡萄園還是沒有一個人影可以打破這一片孤寂。不過,隨著時間的漸漸流逝,彼特羅開始不安起來:她們還會來嗎?橄欖樹的影子已經開始西斜,灼熱的陽光也開始降低了溫度。彼特羅正在擔心的時候,葡萄園的看門狗開始狂吠。哈哈,彼特羅興奮起來,不用看,他已經知道是誰了。

瑪麗亞和薩碧娜騎著馬一路賓士而來,她們紅潤的面色在飛揚的塵土中顯得更加閃閃發光。馬兒的汗珠也在夕陽下閃著亮晶晶的光芒。它們拼命地拍打著後腿,甩著尾巴向著葡萄園前進。

她們一轉眼的工夫就到了。她們下了馬,把馬拴在葡萄園的柵欄門口就進到葡萄園裡來了,那兩匹馬在啃著果樹的葉子。「嘿,彼特羅,最近這裡有什麼新聞發生嗎?」瑪麗亞和薩碧娜下了馬,和他打招呼。彼特羅很想主動過去和她們打招呼,但是他最終還是一動沒動,倒是薩碧娜衝他笑了笑。

「來,到這邊來。」他終於沒有戰勝自己的心跳,幫她們拴好了馬。他甚至還主動幫薩碧娜卸好了兩個柳條筐和兩條口袋。瑪麗亞自己忙著。兩匹馬在啃著果樹的葉子。

薩碧娜穿得十分得體:紅黑色緊身上衣搭配白色的襯衫。因為馬上要開始勞作,她把頭巾解開了,於是就露出了她修長白皙的脖子,以及她黑亮黑亮的秀髮。

薩碧娜也十分美麗。那是不同於瑪麗亞的一種美:瑪麗亞是性感的美麗,薩碧娜是一種秀麗的美。薩碧娜與其說是美,不如說是俏。解開的頭巾裡露出的頭髮遮住了她的前額,眼睛顯露出一種稚氣。

她是多麼使彼特羅著迷啊!她那清亮而慵懶的眼神一直是彼特羅所神往的。尤其當她半閉著眼睛的時候,那時候她的眼睛就更加迷人。

「喂,彼特羅,你丟了魂嗎?你快過來幫幫忙,來拴住這匹倒霉的馬!它簡直和你一樣的倔脾氣!」

他聽到瑪麗亞的喊聲,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過去把馬拴好。陰影遮住了他整個身體。

瑪麗亞脫掉鞋子,開始恢復了女主人架子,一個勁催促年輕的傭人幹活。

「快點開始吧,不要磨蹭,彼特羅·貝努。你是專門做這個的,你有時間,可是我們很忙!」

彼特羅心裡很不屑於被她指揮,他報以沉默,默默地挎著一個籃子爬上一棵梨樹開始摘梨子。

兩個表姐妹就在樹下摘梨,她們有說有笑,推推搡搡。有時,她們會把已經裝了不少梨子的圍裙張開,彼特羅就往下扔幾個梨子下來。梨子在她們的圍裙裡蹦蹦跳跳。

「這個梨一定是扔給我的!」

「不是,一定是給我的!」

「才不是呢,因為他總是扔梨子給你,這次總該輪到我了,你瞧!」瑪麗亞一邊說一邊張開她的圍裙。

「不,彼特羅,一定要扔梨子給我!」薩碧娜大叫著推開她的表姐,「看,彼特羅,就是那個,最頂上的那個,像金子一樣的那個!」

「對了,它就是為你準備的,你要當心,我會把它直接扔在你的懷裡去!」彼特羅回答道。

他微笑著,看著她的臉。

真的,他真的把那個成熟的梨子扔得從她的胸部一掠而過,梨子在她的圍裙裡蹦躂了幾下,落定了,但是卻把其他的梨子弄掉了,梨子撒了一地。

「哦,我的天!」薩碧娜大叫起來,像個受了驚嚇的孩子。這個時候,瑪麗亞已經開始彎腰撿拾地上散落的梨子了,「哦,瑪麗亞,你別罵我!」

彼特羅暫時停了下來,他躲在梨樹上笑了起來,像個任性得逞的小男孩。他的臉完全被埋在樹葉的陰影裡面。但是,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兩個表姐妹在爭吵。

「你推我幹嘛,討厭!」

「我哪有推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把自己圍裙的扣子給弄開了的。」

「彼特羅,你評評理,這到底是誰幹的,你在樹上,你看得見。」

「哈哈,這是我乾的呢!」

她們倆都笑了,這是彼特羅第一次看到瑪麗亞的笑窩。他發覺他的薩碧娜在她臉色紅潤又性感靈巧的表姐身旁顯得是那樣的蒼白瘦弱。

「這棵樹上的活兒幹完了。」彼特羅利落地從梨樹上滑了下來,落到地上。他像這棵剛剛已經被他們摘了個精光的梨樹打了個招呼,道了一聲再見。「明年見,我的大梨樹,只要明年我們還活著就一定還會再回來的。」

瑪麗亞從彼特羅的臂彎裡把裝梨子的籃子拿走,裝進大口袋裡。

「彼特羅,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真奇怪!」薩碧娜的目光正好碰見了彼特羅的目光,於是她問道。

「我有幾句話想和你單獨說。」他回答道,一邊說一邊抱著另一棵梨樹的樹幹。

薩碧娜早就明白了這「幾句話」指的是什麼了,她盼望這幾句話已經很久很久了,她恨不得馬上就聽到這「幾句話」。但是這個時候,表姐瑪麗亞又走了過來。年輕的薩碧娜臉上泛起陣陣紅暈,染紅了她蒼白的面孔,她慵懶的眼睛閃爍著亮光,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

「你現在就告訴我好嗎,彼特羅?!你現在就告訴我!」

「過幾天吧,你過幾天還會一起來收葡萄的,不是嗎?」彼特羅一邊說,一邊不慌不忙地拿眼睛瞄著走過來的瑪麗亞。

薩碧娜沉默了。

這時候,彼特羅爬上另一棵梨樹,迅速地繼續開始工作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登天。是啊,薩碧娜也愛他!他知道她愛他了,從她羞紅了的臉和她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聲音就可以知道一切。她的眼睛她的神態已經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從這一刻開始,這兩個年輕人莊重起來:他們不再說話,不再打鬧,甚至相互連看都不看。彼特羅在樹上摘梨,兩個表姐妹在樹下摘梨。彼特羅也不再往下扔梨子了,有幾個梨子自己落下來,夕陽把它們照得近乎透明並且果子的香氣溢滿了周圍。陽光透過寬大的梨樹葉子灑在周圍,金光閃閃,十分好看。

瑪麗亞費了很大的力氣,也沒有使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另外兩個人就是不再說話了:薩碧娜的臉色又恢復了沉默的蒼白,紅潤不再;彼特羅也不再開玩笑,他叉開腿,兩隻腳踩在樹枝上,手上也沒有閒下來,一直不停地摘著梨子。

樹上的彼特羅仰起臉來看著天空,下午暖烘烘的陽光曬著他的臉,他的眼睛裡閃著光芒,是太陽照射山坡上的橄欖樹反射過來的光。

不一會兒這一棵梨樹上的梨子就又摘完了。表姐妹穿上鞋子。瑪麗亞一刻也沒有離開,她就像是故意這麼做的,離開時,她提議道:

「我們到地裡面去看看吧,表妹?」

「當然可以。」薩碧娜回答道。

「你也一起去好嗎,彼特羅·貝努?」瑪麗亞轉過臉,問已經在忙著照顧尥蹶子的小馬駒的年輕傭人。

「鬼讓你們轉圈兒玩兒去吧!」他又恢復了不屑的口氣。

彼特羅突然間傷心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緣何傷心。他目送著兩姐妹離開,看著她們從小路遠去,她們跑著笑著鬧著;接著,她們在一片草叢中消失,又在溪流邊重新出現,她們的緊身衣就像花朵一樣好看。瑪麗亞爽朗地笑著,清脆的笑聲和潺潺的流水混合在一起,薩碧娜在核桃樹下的那個小小瀑布那裡洗了臉,又用衣襟把臉擦乾。

忽然,薩碧娜朝彼特羅的方向看了一眼,揮了揮手,然後就和瑪麗亞耳語起來,接著,她們倆就哈哈大笑了起來。「嗯,她們一準是在說我。真沒有想到,薩碧娜是這樣的女人。她一定是把我的話告訴了她那個富有的表姐,然後她們一起來嘲笑我,她們一定會嘲笑我沒有房子、沒有耕牛、沒有大車、沒有農具……她們一定會嘲笑我什麼都沒有還想結婚,嘲笑我痴心妄想!……」彼特羅這麼想著,「我就不該對薩碧娜說那些,更不該對她們倆改變我的看法,這兩個有小姐架子的娘們兒!」彼特羅開始痛恨自己。

「再見!」薩碧娜回過頭來,然後她把滿載梨子的馬車拉下去。

彼特羅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走到大路邊,她又站住了。接著兩姐妹彩色的身影和裝滿了今天勞動的成果的馬車一起消失了。——在大路轉彎的地方消失了,在被夕陽映紅的岩石和果樹的陰影下消失了。於是,在谷底,就只剩下彼特羅孤零零的身影,只有他一個人。他的心也籠罩上了陰影。

「不行,我這種愛理不理的樣子是不行的。不不不,薩碧娜她並沒有嘲笑我,是我自己過度敏感了,我想多了,這不好。她是愛我的呀。可是我是一個標準的窮光蛋啊,我什麼都沒有。窮人的心態就像病人一樣,碰不得,一碰就敏感得要命,這樣不好。唉,可是現在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以後再補救吧!她收葡萄的時候還會再過來,到時候我就單獨請她到遠遠的我一向摘葡萄的那排葡萄架去,那是在葡萄園的最深處。我們就一直往前走,遠離人群。我用鐮刀割斷葡萄藤,她就在一旁撿拾葡萄,我們可以說很多很多的知心話兒。

然後我可以把筐子戴在她的頭上,然後,我們就可以牽手,再然後我們就可以接吻了……不錯,瑪麗亞是更加性感一些,可是,要我看薩碧娜更漂亮人更好。

「啊,至於那另一個姑娘,」頓了一會兒,他卻又漸漸想起他年輕的女主人了,想起她那性感的緊緻的身軀,他不禁情慾衝動起來,「她真是狡猾啊,她故意不離開我們,她故意不讓我和薩碧娜單獨在一起!我真希望她現在就出現在這裡,我要把她掀翻在地,我要馬上就咬她吻她!瞧,你活該被這樣對待!你這蛇蠍心腸的女人,你不許別人談情說愛,你不許我親吻你的表妹。好啊,那現在就只有你來承受這些惡意的吻了!——至於薩碧娜,我要盡我最大的柔情去吻她,因為她比你心腸好,你是一個壞女人,瑪麗亞。你是一個處處擺臭架子的壞女人。」

「快點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因為這裡是個好地方!」彼特羅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站在一排葡萄架旁大聲喊出了聲:

「薩碧娜,到這裡來,我就可以吻你了呀!」

就這樣,瑪麗亞性感的身影消失了,鋪滿葡萄藤的葡萄架中間充滿了薩碧娜飄逸著一頭金髮、臉色微微發紅的羞澀身影,頭上還頂著葡萄筐。

但是,就在這個動人的時刻,很多黃鸝鳥落下來,它們啄食葡萄,飽餐一頓之後,它們又在已經在葡萄園中搭成的窩裡面安睡。它們把彼特羅從自己的白日夢中驚醒,使得他不得不開始拍手驅趕鳥兒們。鳥群在彼特羅的驅趕下嘰喳叫著,在那甜美的空氣充盈的黃昏飛走了,微風吹落了梨樹上的葉子,又把這些葉子送到彼特羅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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