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發生在法洛克衛。在我們穿好衣服,吃了一頓飯之後,我突然決定,我要一個人待著,因此,非常突然,我在街角同他握了手,說再見。嘿,我一個人了!幾乎馬上我就感到在世界上孤零零的,一個人只有在極端痛苦中才會感到如此孤單。我想,是在我剔牙齒的時候,這股孤寂浪潮像龍捲風一樣襲擊了我。我站在街角,全身摸了幾下,看看我有沒有被什麼東西擊中。這是難以解釋的,同時又十分奇妙,十分令人振奮,可以說,就像一種雙重補藥。我說我在法洛克衛,我的意思是說,我正站在大地的盡頭,在一個叫作「桑索斯」的地方,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地方的話。無疑,應該有這樣一個詞來表達一個根本沒有的地方。如果麗塔來的話,我想我也不會認識她。我已經成了一個絕對的陌生人,站在我自己的人們中間。我覺得他們,我的人們,看上去瘋了,他們的臉剛被太陽曬得黝黑,他們穿著法蘭絨褲子和邊上繡有花樣的襪子。他們像我一樣,一直在游泳,因為這是一種健康愉快的娛樂,現在,他們也像我一樣,曬夠了太陽,填飽了肚子,還因疲勞而有一點點笨重。直到這種孤寂襲擊我以前,我也有一點兒疲勞,但是,正當我站在那裡同世界完全隔絕的時候,我突然驚醒了。我像觸了電一般,一動也不敢動,害怕我會像一頭野牛一樣衝鋒,或者開始爬一幢大樓的牆,再不就跳舞和尖叫。我忽然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真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兄弟;也許我是全美洲唯一懂得他寫這些書的意義的人。不僅如此,我還感到,我有一天會親自寫的所有的書正在我心中萌芽:它們正像成熟的昆蟲卵袋一樣在裡面綻開。由於直到此時此刻我什麼也沒寫過,只寫過長得可怕的信,談論一切存在的東西和一切不存在的東西,所以我很難理解,我應該開始,應該寫下第一個詞,第一個真正的詞,這個時刻必須到來。而現在就是這個時刻。這就是我逐漸認識到的東西。
剛才我用了「桑索斯」一詞。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個桑索斯,我真的一點兒也不關心,但是世界上必須有一個地方,也許在希臘群島,你在那裡會來到已知世界的盡頭,你是徹底孤單的,但你沒有因此被嚇倒,你很高興,因為在這正在消逝的地方,你可以感覺到古老祖先的世界,它永遠年輕,嶄新,富饒。你站在那裡,無論這地方在哪裡,都像一隻新孵出來的小雞站在蛋殼旁。這個地方就是桑索斯,或者,在我的情況中,就是法洛克衛。
我在那裡!天黑了,起風了,街上冷冷清清。最後下起了傾盆大雨。天哪,我遭殃了。當雨落下來的時候,我正凝視天空,雨點噼噼啪啪打在我臉上,我突然快活地大吼起來。我笑了又笑,笑了又笑,就像一個瘋子。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麼。我什麼也不想,只是極為高興,只是因為發現自己絕對孤單而快活得發瘋。如果當時當地,有一隻水淋淋的漂亮眼兒放在大盤子上遞給我,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眼兒都拿來給我,讓我做出選擇,我也不會為此所動的。我擁有任何一隻眼兒都不可能給我的東西。大約就在那個時候,我渾身溼透,但仍然興高采烈,我想起了世界上最不相干的東西——車費!天哪,馬克西這個雜種一分錢沒給我留下就走掉了。我在那裡同我那含苞欲放的美好古代世界在一起,牛仔褲袋裡一分錢也沒有。小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現在只好開始到處走來走去,盯著看友好的臉和不友好的臉,看看自己是否能想辦法搞到一角錢。他從法洛克衛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但是似乎沒有人想到要在雨中遞給他幾個車票錢。我一邊乞討著,笨重而呆滯地走來走去,一邊開始想起櫥窗裝飾師馬克西,想起我第一次發現他的時候,他如何站在櫥窗裡,給一個人體模型穿衣服。幾分鐘以後,又從那兒想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然後世界突然停頓,再然後,他妹妹麗塔溫暖的、天鵝絨般柔軟光滑的肉體,就像在夜間開放的一朵大玫瑰。
這事相當奇怪……在我想起麗塔,想起她那秘密的、非同一般的眼兒之後幾分鐘,我已坐在開往紐約的火車上了,我打了個盹兒,胯下沒精打采地硬起來,妙哉!更奇怪的是,當我下了火車,從火車站走出去一兩個街區的時候,我在拐角碰到的竟是麗塔本人。好像她得到心靈感應的訊息,知道我腦子裡想的事情似的,她也很興奮。很快我們就肩並肩地坐在一家雜碎店的火車座裡,舉止就像一對發情的野兔。在舞池裡我們幾乎一動不動。我們被緊緊擠在一起,就這樣待著,任憑他們在我們周圍推啊搡的。我本可以把她帶回我家裡的,因為我當時一個人,但是不,我有一個想法,要把她送回到她自己家裡,讓她站在門廳裡,就在馬克西的鼻子底下幹她。我真的這樣做了。在玩的當中,我又想起櫥窗裡的人體模型,想起我下午說出「眼兒」那詞時他大笑的樣子。我正要放聲大笑的時候,我感到她來了高潮,一種你在猶太女人那裡常遇到的長時間高潮。我把手放到她的屁股底下,指尖就好像摸著衣服的襯裡一樣光滑柔軟;當她開始顫抖時,我把她從地面上舉起來,看她歇斯底里發作的樣子,我以為她會完全發瘋哩。她在空中一定有了四五次那樣的高潮,然後我把她放到地上,讓她躺倒在門廳裡。她的帽子滾到一個角落裡,包包也擠開了,幾枚硬幣掉出來。我特別提到這些,是因為在我把那玩意兒徹底交給她以前,我腦子裡還想著裝幾枚硬幣,好做回家的車費。總之,我在更衣處對馬克西說了我想要看一看他妹妹的眼兒,現在不過過了幾個小時,它就正好對著我。就是她以前被幹過的話,也是幹得不得當,這是肯定的。我自己也從來沒有像現在躺在門廳地板上那樣,處於一種十分冷靜而泰然自若的符合科學規律的心境中,就在馬克西的鼻子底下,澆灌著他妹妹麗塔那秘密的、神聖的、非同一般的眼兒。我本可以無限期地抑制著不打炮——難以相信我有多麼超然,然而又徹底意識到她的每一個顫抖和震搖。但是有人必須因為讓我在雨中走來走去乞討一角錢而付出代價;有人必須為我心中所有那些未寫之書的萌芽所產生的狂喜付出代價;有人必須證實這隻秘密的、隱而不露的窟窿眼兒的真實性。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以來,這隻窟窿眼兒一直困擾著我。誰能比我更有資格呢?我在高潮之間想得這麼厲害,這麼迅速,以至我決定把事情結束掉,就讓她翻轉身子。她開始有點兒畏縮不前,但是隨之差點兒發起瘋來。她急促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我真的隨之興奮起來,我就感覺來了,從脊柱頂上傳出的長時間令人極度痛苦的噴射,以至我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垮了。我們兩個人都精疲力竭地倒下,像狗一樣喘氣,然而,同時,我心裡還記著在周圍摸幾枚硬幣。這並不必要,因為她已經借給我幾個美元,但我要補上我在法洛克衛缺少的車費。甚至到那時候,天哪,事情還沒有完。不久我就感到她在摸來摸去,我眼冒金星。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她的腳纏著我的脖子,然後我又爬到她身上,她像鱔魚一樣纏住我蠕動,真是快要了我的命。然後她又來了,一次長時間令人極度痛苦的高潮,嘴裡嗚嗚咽咽,說著急促而含糊不清的話,令人產生幻覺。最後我不得不讓她停止。什麼樣的一個眼兒啊!我原先只不過要求看它一眼的!
馬克西談論敖德薩,使我想起我小時候失去的東西。雖然我對敖德薩從未有過一幅清晰的畫面,但它的氣味就像布魯克林的那個小地段一樣,它對我意義如此之大,可我卻很早就不得不離開它。每次我看到一幅不用透視法的義大利油畫,我就十分確定地感覺到它;例如,如果這是一幅關於送葬行列的畫,那麼這就正是我小時候知道的那種經驗,一種有強烈直接性的經驗。如果這是一幅關於大街的畫,那麼,坐在窗戶裡邊的女人就正坐在街上,而不是在街的上方,或離開了這條街。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立即被每一個人知道,就像在原始社會的人當中那樣。人們感到即將發生兇殺,偶然性支配一切。
就像在義大利原始繪畫中缺乏這種透視法一樣,我小時候不得不離開的那個老地段中,也只有平面,一切都在這些平面中發生,通過這些平面,一切都好像是由滲透作用一層一層傳遞過去。邊界都是明明白白界定的,但卻不能通行。我當時還是小男孩,住在靠近南北交界的地方。我就在北邊一點點的地方,和一條叫作北第二街的大道只有幾步之遙。它對我來說就是南北之間的真正界線。實際上的界線是格蘭德街,它通往百老匯渡口,但是這條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只是它已經開始住滿了猶太人。不,北第二街是一條神秘的街,是兩個世界的邊界。所以,我生活在兩條界線之間,一條真正的界線,一條想象的界線——我整個一生都是這樣生活。在格蘭德街和北第二街之間有一條小街,叫菲爾莫爾街,只有一個街區的長度。這條小街在我們住的那幢屬於我祖父的房子的斜對面。這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迷人的街。對於一個男孩、一個情人、一個瘋子、一個酒鬼、一個騙子、一個色狼、一個惡棍、一個天文學家、一個音樂家、一個詩人、一個裁縫、一個鞋匠、一個政治家來說,它都是一條理想的街。實際上,這就是它本來模樣的那種街,包含著人類的各種代表,每一個人對他自己來說都是一個世界,都和諧地又不和諧地生活在一起,但是都在一起,一種緊密的組合,一種高密度的人類孢子,如果這條街本身不崩潰,它就崩潰不了。
至少,它似乎就是這個樣子。威廉斯堡橋一開通,隨之而來的就是來自紐約德蘭西街的猶太人的侵入。這造成了我們那個小世界,那條叫作菲爾莫爾的小街的瓦解,那條街本身就像它的名稱一樣,是一條有價值、有尊嚴、有光明、有驚喜的街,然而,猶太人來了,他們像飛蛾一樣,開始吃我們生活的組織結構,直到一無所剩,到處都是他們帶來的那種飛蛾般的存在。很快這街就散發出難聞的味道,真正的人都搬走了,房屋破破爛爛起來,甚至門前的臺階也像塗料一樣不見了。很快,這條街看上去就像一張髒嘴,所有突出的牙齒全不見了,只有這裡那裡裂著的漆黑的醜陋殘根,嘴唇腐爛著,顎也不見了。很快,溝裡的垃圾有齊膝深,安全出口堆滿了鼓鼓囊囊的被褥,滿是蟑螂和血跡。很快,猶太清潔食品的招牌就出現在商店的櫥窗上,到處都是家禽、大馬哈魚、酸菜、大面包。很快,建築物之間的每一個通道上、臺階上、小院裡、商店門前,到處都是嬰兒車。隨著這些變化,英語也消失了,人們聽到的只有意第緒語,只有這種啪啪啪、嘶嘶嘶、扼住脖子出不來聲的語言,在這種語言裡,上帝和爛蔬菜的發音差不多,意思差不多。
我們屬於猶太人入侵以後最早搬走的家庭之列。一年裡我回老地段兩三次,過生日、聖誕節或感恩節。每次回去,我都發現少了一點兒我喜歡和珍愛的東西。這就像一場噩夢,越來越糟糕。我的親戚們仍然住著的房子像是行將成為廢墟的舊要塞;他們被困在要塞的側翼之一里面,維持一種孤島的生活,他們自己的樣子開始變得馴順、驚恐、卑微,他們甚至開始在他們的猶太人鄰居中做出區分,從中找出一些相當人道、相當正派、清潔、仁慈、富有同情心、大慈大悲等等等等的人。對我來說,這是令人極其傷心的。我恨不得拿起機關槍,把整個地段的人統統掃倒,無論是什麼人。
大約就在猶太人侵入的前後,當局決定把北第二街的名字更改為都市大道。這條大道曾經是非猶太人去公墓的路,現在成了一條所謂的交通動脈,成了兩個猶太人區之間的紐帶。在紐約那一邊,河邊地區由於摩天大樓的建造,正被迅速改造。在我們布魯克林這一邊,倉庫林立,通往各座新橋樑的引橋造就了許多購物區、公共廁所、檯球房、文具店、冰淇淋館、餐館、服裝店、當鋪,等等。總之,一切都成為大都市的,這個詞在這裡意味著可憎惡的東西。
我們住在舊地段一天,就一天不提都市大道。儘管官方改變了名稱,我們還總是說北第二街。也許是在八九年以後,當我在一個冬日裡,站在街角,面對河流,第一次注意到大都會人壽保險大廈的高高塔樓時,我才明白,北第二街不再存在了。我的世界中的想象邊界改變了。我的輕騎兵現在遠遠走過了公墓,遠遠走過了那幾條河,遠遠走過了紐約市或紐約州,走出了整個美國。在加利福尼亞洛馬角,我放眼遠望海闊天空的太平洋,我在那裡感到有某種東西,使我的臉永遠扭歪著朝向另一個方向。我記得有一天晚上和我的老朋友斯坦利回到舊地段。斯坦利剛離開軍隊。我們傷感地、若有所思地走過一條條街道。一個歐洲人幾乎不可能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樣的。甚至在一個城市現代化以後,在歐洲的情況是,它總還留有舊城的痕跡。在美國,雖然也有痕跡,但是這些痕跡被抹去,從意識中被消滅掉,受到新城市的踐踏、淹沒和廢棄。新城市一天一天成為一隻飛蛾,吃掉生活的組織結構,最終什麼也不留下,只留下一個大窟窿。我和斯坦利,我們從這個可怕的窟窿裡走過。就是一場戰爭也不會帶來這種荒蕪與破壞。通過戰爭,一個城市可以被夷為平地,所有的人口全部被消滅,但是重新出現的一切會跟以前很相像。死亡是起肥沃作用的,對土地對精神都一樣。在美國,破壞就是徹底消滅。沒有再生,只有癌一樣的生長物,新的有毒組織一層復一層,每一層都比原先那層更醜。
我們正走過這巨大的窟窿。這是一個冬天的夜晚,清澈,凜冽,閃閃發光。當我們從南面朝邊界線走去時,我們向所有那些舊的遺蹟或曾經有過的東西,有過我們自己的東西的地點致敬。當我們走近北第二街,在菲爾莫爾街和北第二街之間——只隔幾碼之遙,然而卻是地球上這樣一個富裕、完美的地區——的時候,我停在奧梅利歐太太的棚屋前面,抬頭望著那座房子,在那裡我懂得了真正擁有一種存在是什麼樣子。現在一切都縮小到微縮型大小,包括邊界線那邊的那個世界,那個對我來說如此神秘,宏大得如此可怕,如此明確界定的世界。出神地站在那裡,我突然想起一個我過去一再做、現在仍時常做的夢,我希望終生都做這個夢。這是關於越過邊界線的夢。就像在所有的夢中一樣,值得注意的東西是現實的逼真性,是人在現實中的這個事實,而不是做夢。越過邊界線,我是一個陌生人,絕對孤單,甚至語言也改變了。實際上,我始終被視為陌生人,外國人。我手上有無限的時間,我絕對滿足於滿街閒逛。街只有一條,我必須說——是我住過的那條街的延續。我最終來到火車調車場上面的一座鐵橋上。我到達橋上的時候,總是黃昏,雖然這兒離邊界線只有很短的距離。我從這裡往下看網狀的鐵軌、貨運站、煤水車、存車棚,當我往下注視這一大堆奇怪的運動體的時候,一個變形過程發生了,就像在夢中一般。看到變形和毀形,我意識到這就是我經常夢到的那個古老的夢。我有一種瘋狂的恐懼,怕我會醒過來,我的確知道,我不久就將醒過來,就在我準備從巨大的開放空間走進那座擁有我最珍視事物的房子裡去的那一刻。正當我要走向這座房子的時候,我站立的那塊地方周圍變得模糊起來,它開始瓦解、消失。空間像地毯一般朝我席捲而來,將我吞噬,當然,同時也吞噬了那座我從未成功跨入的房子。
從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愉快的夢,到一本叫作《創造進化論》的書的核心內容,絕對沒有過渡階段。我來到亨利·柏格森寫的這本書當中,就像夢見邊界線那邊的那個世界一樣自然。在這本書中,我再一次十分孤單,再一次成為一個外國人,再一次成為一個站在鐵橋上觀察裡裡外外獨特變形的年齡不明的人。如果這本書沒有正好在這個時候落到我手裡,我也許會發瘋的。它到來的時刻,正好另一個大世界在我手上崩潰。如果我從來沒有理解這本書裡寫的某件事,如果我只記住了一個詞:創造,那便足矣!這個詞是我的法寶。用它我能夠公然反對整個世界,尤其是我的朋友們。
有時候,人們必須同自己的朋友決裂,為的是理解友誼的意義。這樣說似乎很荒唐,但是這本書的發現相當於一件武器的發現,一件工具的發現,我可以用來甩掉我周圍所有那些不再對我有意義的朋友。這本書成為我的朋友,因為它教導我,我不需要朋友。它給我勇氣,讓我獨一無二;它使我能夠欣賞孤獨。我從來沒有理解這本書;有時候我認為我正要理解,但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不理解,對我來說更為重要。我手裡有了這本書,大聲向我的朋友們朗讀,向他們提問,向他們解釋,這使我清楚地理解到,我沒有朋友,我在世界上是孤獨的。因為我和我的朋友們都不理解話的意思,所以有一件事變得很清楚,那就是存在不理解的方法,一個人的不理解和另一個人的不理解之間的差別創造了一個有著堅實土地的世界,這甚至比理解間的差別更為堅實。我從前以為自己理解的一切崩潰了,我落得一身清白。我的朋友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更為牢固地紮根於他們為自己挖掘的理解之溝中。他們舒適地在他們的理解之床上死去,成為有用的世界公民。我可憐他們,然而這種憐憫轉瞬即逝。我一個一個拋棄他們,不感到絲毫遺憾。
那麼,這本書裡究竟有什麼東西能對我意義如此重大卻又始終模糊不清呢?我回到創造這個詞上。我確信,全部奧秘在於理解這個詞的意義。我現在想起這本書,想起我探討這本書的方法時,我就想到一個剛剛進入奧秘的人。伴隨著進入任何奧秘而來的迷惑與再探究,是人們可能擁有的最奇妙的經驗。人們終生絞盡腦汁吸收、歸類、綜合的一切,必須拆開,重新安排。心靈震顫的日子!當然,這種事情的進行,不是一天,而是幾個星期,幾個月。你在街上偶遇一個朋友,一個你幾個星期沒有見到的朋友,你感到他成了一個絕對的陌生人。你透露給他一點兒你的新立場新觀點,如果他不贊同,你就放棄他——永遠。這就像清理戰場:所有那些殘廢了、在無望中痛苦掙扎的人,你用棍棒迅速來一下子,就統統打發了。你繼續前進,走向新的戰場、新的勝利或失敗。但是你前進!當你前進時,世界帶著可怕的精確性與你一起前進。你找出新的活動場地,新的人類樣本,你耐心地教導他們,用新的象徵裝備他們。有時候你會選擇你以前絕不會看一眼的那些人;如果他們對你的啟示一無所知,那你就在你夠得著的地方試一試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註釋】
1799年在尼羅河口的羅塞塔城郊發現的埃及古碑,上刻埃及象形文字、俗體文和希臘文三種文字。
對現代拳擊運動影響最大的一套規則。
傑克·弗洛斯特(1784——1877):英國憲章運動中的人物。
指義大利詩人但丁的《神曲》,「神曲」按原文直譯應為「神的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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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