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城市裡,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城市裡,百老匯是哪兒也比不上的地方,我常常來來回回地走,注視著泛光燈照亮的火腿和其他美味。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鳥類。我獨一無二地生活在動形詞當中,這種詞我只有在拉丁文中才理解。在我從《黑色的書》中讀到她以前很久,我一直和希爾達同居,她是我夢中的巨大菜花。我們一起反對婚姻上有貴賤之分的弊病,反對一些有權威性的東西。我們居住在本能的軀殼中,為神經節的記憶所滋養。絕不是隻有一個宇宙,而是有百萬、億萬個宇宙,把它們全放在一起,不過針頭大小。這是在心靈的荒野中帶植物性質的睡眠。單單是過去,就包含了永恆。在我夢中的動植物群當中,我會聽到長途電話響。面目醜陋的人,癲癇病患者,把電文摞在我桌上。漢斯·卡斯托普有時候會打電話來,我們一起犯一些無辜的罪。或者,如果這是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我會騎上我那來自波希米亞地區開姆尼茨的普列斯托牌腳踏車,在室內賽車場跑上一圈。
最好的是那骷髏舞。我將首先在水池那邊把我的所有部位都洗了,換好襯衣,刮鬍子,撲粉,梳頭,穿上我的舞鞋。感到裡裡外外異常輕鬆,我會在人群裡鑽進鑽出一會兒,來獲得合適的人類節奏、肉體的重量和本體,然後我就徑直朝舞池走去,抓住一大塊令人眼花繚亂的肉,開始進行秋天般的快速旋轉。這就像我有一天夜裡走進多毛的希臘人家裡,猛然撞到她身上。她似乎是深藍色的,卻又像白堊一樣白,她是永恆的。不是隻有來往的流動,而是有無盡的急流,刺激情慾的體內動盪。她像水銀一般,同時有著令人愉快的體重。她有埋在熔岩之中的農牧之神的那種大理石般的凝視。我想,從外圍漫遊回來的時間已經到來。我朝中心動了一下,卻發現我腳下的地面在移動。大地迅速地在我不知所措的腳下滑動。我再次離開大地的束縛,看哪,我手裡淨是流星花。我伸出熊熊燃燒的雙手去抓她,但她卻比沙子還要容易流失。我想起我最喜歡的夢魘,但她不像使我盜汗、使我語無倫次的任何東西。我在狂亂中開始像馬一樣騰躍、嘶叫。我買來青蛙,使它們同癩蛤蟆相配。我想到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死,但是我什麼也沒做。我站著,四肢僵化起來。這是如此神奇,如此有療效,如此實用,以至我大笑起來,震動了五臟六腑,就像一隻瘋狂發情的鬣狗。也許我會變成一塊羅塞塔碑!我只是站著等待。春天來了,秋天來了,然後冬天來了。我自動更新了我的保險契約。我吃草,吃落葉樹的樹根。我連著好幾天坐著看同一部電影。我時常刷牙。如果你用自動武器朝我開槍,子彈就會掠過,在牆上跳飛,發出一種奇怪的嗒嗒聲。有一次在一條黑暗的街上,我被暴徒打倒,感到有一把刀刺穿了我。我感覺就好像沐浴在針尖中。說來奇怪,刀子沒有在我皮膚上留下任何窟窿。這種體驗是如此新奇,以至我回到家,把刀子插入我身體的所有部位。更多的針尖浴。我坐下,拔出所有的刀子,我又驚奇地發現,沒有血的痕跡,沒有窟窿,沒有痛苦。我正要咬我胳膊的時候,電話鈴響了。這是長途電話。我從來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因為沒有人到電話跟前去,然而,骷髏舞……
生活在櫥窗邊飄過。我躺在那裡,就像一隻泛光燈照亮的火腿,等著斧子落下來。事實上,沒有什麼好怕的,因為一切都整整齊齊地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包在玻璃紙裡面。突然,城市裡所有的燈光全熄滅了,汽笛發出警報。城市被裹在毒氣中,炸彈正在爆炸,殘缺的屍體在空中亂飛。到處都有電,有血、碎片和高音喇叭。空中的人充滿快樂;那些底下的人在尖聲吼叫。當毒氣和火焰吞掉了所有的肉體以後,骷髏舞開始了。我從現在已經黑洞洞的櫥窗往外看。這比羅馬之劫還要好一點兒,因為還有更多的東西可以摧毀。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骷髏跳舞跳得這樣銷魂?這是世界的末日嗎?這就是人們經常預示要來臨的死亡之舞嗎?看到上百萬具骷髏在雪中跳舞,而城市卻在坍塌,這是一幅可怕的景象,還會有任何東西再長出來嗎?嬰兒還會從子宮裡生出來嗎?還會有食品和酒嗎?無疑,有空中人。他們會下來掠奪,但是還有霍亂和痢疾,天上那些勝利者會像其餘的人一樣死亡。我有可靠的感覺,我將是地球上最後一個人。在一切都過去之後,我將從櫥窗裡出來,鎮定自若地走在廢墟中間。我自己將擁有整個地球。
長途電話!它要告訴我,我不是全然孤單的。那麼毀滅還沒有完成?這是令人沮喪的。人甚至不能夠摧毀自己;他只能摧毀別人。我感到厭惡。多麼惡毒的殘廢人!多麼殘酷的欺騙!所以,周圍還有更多的人類,他們將收拾殘局,重新開始。上帝會再次下凡,承擔罪責。他們將演奏音樂,建造石頭建築物,把一切都寫到書裡。呸!多麼盲目的固執,多麼笨拙的野心!
我又躺在床上了。古希臘世界,性交的黎明——海米!總是在同一水平上的海米·勞布舍爾,向下望著河那邊的大街。婚筵停了一會兒,蛤肉油煎餅被端上來。請你挪過來一點兒,就一點點,他說。對,就這樣,行!我聽到青蛙在我窗戶外邊的沼澤地裡呱呱地叫著。靠死人的營養滋養的墓地大青蛙。它們都堆在一起性交;它們帶著性的歡樂呱呱地叫。
我現在明白海米是怎樣被懷上,怎樣被生出來的。牛蛙海米!他母親在那一堆青蛙底下,海米那時只是一個胚胎,藏在她的液囊裡。那是在性交的早期年代,那時候沒有昆斯伯裡侯爵規則來妨礙行動。只有乾和被幹——爭先恐後。自古希臘人以來便一直如此——在泥裡瞎幹,然後很快地下仔,然後死亡。人們在不同層次上幹,但總是在沼澤地裡,而生下來的小仔總是註定有相同的結局。房屋會倒塌,床卻堅如磐石:天地間的性的聖壇。
我用夢幻玷汙了床。直挺挺地躺在鋼筋混凝土床上,我的靈魂出竅,在小小的空中滑車上到處漫遊,就像百貨公司裡用來找零錢的那種玩意兒。我作了思想上的改變和遠遊;我是一個大腦之鄉的流浪漢。我對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因為一切都是用水晶做成;在每一個出口都用大寫字母寫著annihilation(消滅)。對被消滅的恐懼使我凝固;身體本身變成了一塊鋼筋混凝土。它由一次最得體的永久性勃起所裝飾。某些秘傳教派的虔誠信徒所熱切向往的真空狀態,我已經達到。我不存在了。我甚至不是一種個人的勃起。
大約就在這時候,我用薩姆森·拉卡瓦納的假名,開始了我的破壞。我的犯罪本能佔了上風。我至今只是一個遊魂,一個異教徒惡靈,而現在我成了一個憑附肉體的鬼。我取了這個自己喜歡的名字,只須按本能行事。例如,在香港,我登記為書商。我帶著一隻裝滿墨西哥幣的皮錢包,虔誠地造訪所有那些需要進一步教育的中國人。在旅館裡,我打電話召喚女郎,就像你打電話要威士忌加蘇打水一樣。早晨我研究藏文,為的是準備去拉薩旅行。我已經說意第緒語說得很流利,還有希伯來語。我能同時數兩行數字。騙中國人太容易了,於是我厭惡地回到馬尼拉。在那裡我照料一位里科先生,我教他賣書不交管理費的藝術。所有利潤都來自海上運費,但是隻要這樣維持下去,就足以保證我過奢侈生活了。
呼吸已經成了像呼吸作用一樣的一種把戲。事物不僅是二元的,而且是多元的。我已經成了一隻由反映空白的鏡子組成的籠子。但是空白一旦真正被斷定,我就無拘無束了,所謂創作,只是一種填補窟窿的工作。滑車便利地帶著我從這裡到那裡,在大真空的每一邊口袋裡,我都扔進去一噸詩歌,去消滅關於消滅的念頭。我前面有無垠的遠景。我開始生活在遠景中,像在巨大望遠鏡鏡頭上看到的一個微小的斑點。沒有可以休息的夜晚。這是照在無生命行星的乾旱表面上的永恆星光。不時可以看到像大理石一樣黑黝黝的一個湖,我在其中看到自己走在星光的光輝中。星星懸掛得如此之低,如此令人眼花繚亂,好像宇宙正要誕生。使這種印象更強烈的,是我獨自一人;不僅沒有動物,沒有樹木,沒有其他生物,甚至也沒有一片草葉,沒有一根枯草根。在那紫色的熾光中連一點兒影子也沒有,運動本身好像也不存在了。這就像純意識的光焰,思想變成了上帝。而上帝,據我所知,第一次臉颳得光光的。我也臉颳得光光的,沒有缺點,連一根毛鬚根都不剩。我看見自己的形象在大理石般黑黝黝的湖中,由星星裝點著。星星,星星……像一拳擊在鼻樑正中,一切記憶全迅速消失了。我是薩姆森,我是拉卡瓦納,我像一個在全意識的狂喜中的人一樣奄奄待斃。
現在我在這裡,坐在我的小獨木舟裡在河上順流而下。你想讓我做的任何事情,我都會為你去做——免費。這就是做愛鄉,這裡沒有動物,沒有樹木,沒有星星,沒有問題。這裡精子佔最高統治地位。沒有任何事情是事先決定的,未來絕對是不確定的,過去不存在。每出生一百萬人,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註定要死亡,絕不再生,但是使一個家運轉起來的那一個人卻有把握擁有永恆的生命。生命被擠入一顆種子,這就是一顆靈魂。一切都有靈魂,包括礦物、植物、湖泊、山巒、岩石;一切都有感覺能力,甚至在意識的最低階段。
一旦理解了這個事實,就不可能再有絕望。在梯階的最下部,在精子那裡,有著和在頂部、在上帝那裡同樣的極樂狀態。上帝是走向全意識的所有精子的總和。在底部和頂部之間,沒有停頓,沒有中途站。在山裡的某個地方發源的河流,一直奔流到大海。在這條通向上帝的河上,獨木舟像無畏戰艦一樣有用。從一開始起,就是一路回家。
順河流而下……像鉤蟲一樣緩慢地,但是小得足以通過每一個彎道,而且像鱔魚一樣滑。你叫什麼名字?某個人喊道。我的名字?嘿,就叫我上帝——胚胎上帝;我繼續航行。有人想要給我買頂帽子。你戴多大號的?低能兒!他喊道。多大號?嘿,x號!(為什麼他們總對我喊叫?我不會是聾了吧?)帽子在另一個大瀑布的地方丟失了。丟失就丟失了吧——那帽子。上帝需要一頂帽子嗎?上帝只需要成為上帝,越來越上帝。所有這一切航行,所有這些隱藏的危險,消逝的時間,風景,風景襯托下的人,億萬叫作人的東西,像芥末籽一般。甚至在胚胎中,上帝也沒有記憶。意識的背景由無限細小的神經節構成,一層毛髮,像羊毛一樣柔軟。山羊孤零零站在喜馬拉雅山中間;他不問他是如何到達頂峰的。他靜靜地在美麗的假相中間吃草;時間一到,他就下來。他把嘴挨近地面,搜尋山峰提供的稀少營養。在這種奇怪的、山羊形狀的胚胎狀態中,公山羊上帝在山峰當中冷漠的極樂世界裡反芻。高高的山頂滋養了分離的萌芽,有一天會使他完全疏遠人的靈魂,使他成為一位永遠獨自隱居在不可想象的真空中的父親,孤寂,如岩石一般。但是首先是貴賤通婚的弊病,現在我們必須來談談這些弊病……
有一種無可救藥的悲慘狀態——因為它的起源迷失在朦朧之中。例如,布盧明代爾公司能造成這種狀態。所有百貨公司都是疾病與一無所有的象徵,但布盧明代爾公司是我特殊的疾病,是我不可治癒的莫名病痛。在布盧明代爾公司的混亂中有一種秩序,但是我認為這種秩序是絕對的發瘋;如果我把一根針,放在顯微鏡下面,那麼這就是我會在針頭上發現的秩序。這是偶然孕育的一系列偶然事件的秩序。這種秩序尤其有一種氣味——這就是布盧明代爾公司的氣味,它使我心中充滿恐懼。在布盧明代爾公司,我完全垮了:我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一大堆亂七八糟、不可收拾的內臟、骨頭、軟骨。有一種味道,不是腐敗的味道,而是貴賤通婚的味道。人類,這位不幸的鍊金術士,以上百萬的形式,把毫無共同之處的物質焊接到一起。因為在他的心思中,有一隻腫瘤,正在貪得無厭地一點點吃掉他;小獨木舟正在極樂中載他順流而下,為的是要建造一艘更大、更安全的船,上面可以為每一個人留下地方,而他卻離開了獨木舟。他辛辛苦苦,走得這麼遠,以至都忘記了他為什麼要離開小獨木舟。大平底船上裝滿了小擺飾,船變成了一座靜止的大樓,建在地鐵的上面,裡面瀰漫著油氈的味道。把隱藏在布盧明代爾公司有間隙的混合物中的所有意義收集到一塊兒,放到針頭上,那你就是放下了一個宇宙,在那裡巨大星座在其中執行而沒有絲毫碰撞的危險。正是這顯微鏡底下的混亂,導致我的貴賤通婚的毛病。在街上,我開始隨意把馬刺傷,或者在這裡那裡提起衣服下襬,尋找一個信箱,或者把郵票貼在嘴上、眼睛上、窟窿眼兒上。要不我突然決定爬上一座高樓,像一隻蒼蠅,一旦爬到屋頂,我就用真的翅膀飛起來,我飛啊飛,一眨眼工夫飛過威霍肯、霍博肯、哈肯薩克、卡納西、伯根海濱這類城鎮。一旦你真正生有一隻鳥鼻子,飛行就是世上最容易的事;訣竅是,要以輕飄的身子飛行,把你那一堆骨頭、內臟、血液、軟骨留在布盧明代爾公司;只以你永遠不變的自我飛行,這自我,如果你停下片刻來思考的話,總是配備著翅膀。這樣的大白天飛行,比每一個人一味愛好的普通夜間飛行有優勢。你可以不時停下來,像踩剎車一樣迅速果斷;不難找到你的另一個自我,因為你一停下,你就是你的另一個自我,也就是說,所謂整個自我。只不過,布盧明代爾經驗將證明,這大吹大擂的整個自我很容易土崩瓦解;因為某種奇怪的理由,油氈的味道總會使我土崩瓦解,倒在地上。這是粘在我身上的所有不自然事物的味道,也就是說,這些事物是勉強地聚集在一起的。
只是在第三頓飯以後,祖先的假聯姻傳下的新婚禮物才開始一個一個地散落,真正的自我之石,快樂之石,從靈魂的汙泥中挺然而出。隨著夜幕降臨,針頭的宇宙開始擴充套件。它從無限小的核子,以礦物或星團形成的方式,有機地擴充套件。它吃掉周圍的混亂,就像耗子打洞,鑽進乾酪一般。一切混亂都可以集中在一個針頭上,但是一開始極小的自我,可以從空間的任何一點,逐步發展成一個宇宙。這不是書本談論的自我,而是千年來轉讓給有姓名有生辰年月的人的永恆自我,始於蛆蟲終於蛆蟲的自我,這就是被稱作世界的乾酪中的蛆蟲。正像最輕的一陣微風可以吹動一大片森林,由於來自內心的難以理解的衝動,岩石般的自我會開始長大,在這種成長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壓倒它。這就像傑克·弗洛斯特在工作,整個世界就是一塊窗玻璃。沒有一點兒辛勞,沒有聲音,沒有鬥爭,沒有休息;自我的成長無情地、無悔地、不懈地進行著。選單上只有兩項:自我與非自我。還有一種與之相抵償的永恆。在這與時間空間無關的永恆中,有一些諸如暖流到來之類的插曲。
自我的形式瓦解了,但是自我像氣候一樣繼續存在。在夜間,飄忽不定的自我採取了最易變的形式;錯誤從舷窗滲入,漫遊者的門被拉開了門栓。身上留著的這扇門,如果向世界敞開,那它就通向消滅。這是每一個寓言中魔法師從中走出來的門;沒有人讀到過他是從同一扇門回家的。如果朝裡開,就有無數的門,都像是活板門:看不見地平線,沒有兩點間的直線,沒有河流,沒有地圖,沒有門票。每一張床都只為夜間歇一下腳而用,無論是歇五分鐘還是歇一萬年。門上沒有門把,它們已永遠磨損掉了。最重要的是注意——看不到的盡頭。也就是說,所有這些夜間的歇腳都像對一個神話的失敗勘察。人們可以摸索,測定方位,觀察轉瞬即逝的現象;人們甚至可以無拘無束,但是扎不了根。正當一個人開始感到「已被確立」的時候,整個地面坍陷,腳下的土地浮動,星座從它們的支撐物上被搖落下來,整個已知的宇宙,包括不朽的自我,開始默默地、不祥地向一個未知的、看不見的目的地移動,顫抖著,然而寧靜而漠不關心。所有的門似乎都同時開啟;壓力如此之大,以至發生了內爆,猛地一下子,骨骼炸得粉碎。但丁在地獄中經歷的一定就是某種這樣的巨大崩潰;他觸到的不是底部,而是一種核心,一種絕對的中心,時間本身就從這兒算起。在這裡,神的喜劇開始了。
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說明,大約十二或十四年以前,在走過阿馬裡洛舞廳旋轉門的時候,偉大的事件發生了。做愛鄉,一個時間而不是空間的王國,我想起來的這個插曲,對我來說就等於是但丁詳細描述的煉獄。當我把手放在旋轉門的銅把上,準備離開阿馬裡洛舞廳的時候,我原先曾經是和將要是的一切都崩潰了。我絕無虛言;我在時間中誕生,現在時間消逝了,被一股更強大的潮流所攜走。就像我原先從子宮裡被擠出來一樣,現在我被撇到某種無時間的向量中,成長過程在這裡被擱置起來。我進入了效果世界。沒有恐懼,只有厄運感。我的脊柱錯了位;我面對著一個不可改變的新世界的尾骨。骨骼一下子炸得粉碎,留下永恆的自我像一隻壓扁的蝨子一樣無用。
如果我不從這一點開始的話,那麼這是因為沒有開始。如果我不馬上飛到光明天地的話,那是因為翅膀完全無用。這是零點,月亮處於最低點……
為什麼我會想起馬克西·施納第格,我不知道,除非是因為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天夜裡我坐下來第一次讀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甚至比我的初戀還重要。這是第一次對我來說有意義的有意識行為,是深思熟慮的;它改變了世界的整個面貌。在一口氣讀了許多頁以後抬頭看鐘時,是否鍾真的停了,我已記不清了。但是世界突然停頓了片刻,這我知道。這是我第一次瞥見一個人的靈魂,或者我應該乾脆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將靈魂披露給我的第一個人?也許在這之前,我不知不覺地有點兒古怪,但是自從我沉浸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去的那一刻起,我的古怪便是確定無疑的,不可挽回的,又是心滿意足的。普通的、清醒的日常世界對我來說不復存在。我曾有過的任何寫作抱負或願望也被打消——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就像在壕溝中,在炮火下待了太久的那些人一樣。普通的人類痛苦,普通的人類忌妒,普通的人類抱負——對我來說,狗屁不如。
當我想起我同馬克西及他妹妹麗塔的關係時,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我的狀況。那時候,我和馬克西都對體育感興趣。我們常常一塊兒去游泳,我們遊了許多許多次,這我記得很清楚。我們經常整天整夜在海灘上度過。馬克西的妹妹,我原先只見過一兩次;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提起她的名字,馬克西就會相當發狂似的談論起別的事情來。這使我很生氣,因為我同馬克西在一起實在已經煩死了,只是因為他很樂意借錢給我,並替我買我需要的東西,我才容忍他。每次我們出發去海灘,我都暗暗希望他妹妹會意外地出現。但是沒有,他總是設法把她留在我夠不著的地方。嘿,有一天我們在更衣處換衣服,他給我看他的精囊有多緊,我突然對他說——「聽著,馬克西,你的兩個蛋沒問題,高階,一流,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可麗塔究竟一直在哪裡?你為什麼不在哪天把她帶來,讓我好好看一看她那眼兒……是的,眼兒,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馬克西是一個來自敖德薩的猶太人,以前從未聽說過「眼兒」這個詞。聽到我的話,他深為震驚,而同時又被這個新詞所吸引。他帶幾分茫然地對我說——「天啊,亨利,你不應該對我說那樣一件東西!」「為什麼不呢?」我回答,「她有一隻窟窿眼兒,你的妹妹,不是嗎?」我正要再說些別的話,他卻可怕地大笑起來。這暫時緩和了局勢,但馬克西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念頭。這使他整天煩惱,雖然他從來沒有再提到我們的談話。沒有,那天他十分沉默。他能夠想到的唯一報復形式,是敦促我遠遠遊出安全區域,希望把我搞得精疲力竭,讓我淹死。我清楚地看透了他的心思,因而我以十倍的力量拼命,我要是就因為他妹妹像所有其他女人一樣有隻窟窿眼兒,就讓自己淹死,才他媽的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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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