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塊兒廢鐵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2頁,共2頁

「不要了。」孫說。

我坐了會兒,對短髮女孩說:「你去給他按摩吧,我夠了。」

她愣了下,說:「可以嗎?」

然後兩人去給孫做按摩,孫終於開心了。

我走出房間,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抽菸。前臺上方是一個黑板,上面放了一些數字的小牌子。這期間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在櫃檯前結完賬匆匆走了。一個大概是負責安保工作的中年男人,站在櫃檯旁,一直看著牆上的鐘表。

半小時後,她們走出來,波浪卷女人也坐在沙發上抽菸,我給她讓出位置。

「你們有十六個人?」我指著那塊牌子說。

「不是,每個人隨便拿的數字。」她說。

之後我們就靜靜地待著,孫在裡面睡著了,傳來鼾聲。短髮女孩在那條幽暗狹長的走廊裡拖地,她戴上了眼鏡,只不過因為樂曲迴圈的緣故,那首令她感到悲傷的歌又放了出來。

她彎著腰,清掃著地面,又扶正了歪倒在門旁的拖把。

這是我在這裡住的最後一個夜晚,明天我就要搬走了。跑步時,我會路過這家足療店。我一直想搞把氣槍把店的招牌打爆,實在太亮了。可我想著搬家期間,那隻厚襪子估計就再也找不到了,哪怕我特意去記住這件事。新家的對面沒有霓虹燈,所以我不再需要有什麼東西蓋在眼睛上。而我現在描述下來的這個夜晚,依照以往寫作的習慣,也就是對一個故事的處理本能,應該會從走廊盡頭跑出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毆打一個為他打手槍的女孩,但我不打算這麼幹了。在我讀書的時期,我不喜歡周遭的一切,學校會在下午播放小廣播,裡面會有一首歡快的曲子,從一里外的操場一直傳到我的家裡,聽到那曲子就會讓人感到很疏離,但並不能幫助誰離開那裡。

孫睡醒之後,穿上鞋,拖著大行李箱走到門口。她們衝我們揮了揮手。我們離開了足療店。

在樓的一側,有十幾個吊車,它們可以在幾個月內就讓一棟樓拔地而起。它們已經在這裡這麼幹了十幾回了。

在等車期間,我說:「怎麼樣?開心了吧?」

「明天才開心,明天就飛羅馬了。」

「那回來之後怎麼辦呢?」

「不知道啊。那你怎麼辦呢?」

我看著那些吊車,想了會兒,說:「我該怎麼告訴你最令我難過的事情呢?就是說,我現在寫下的這件事,就是現在我們正在發生的,我的職業就是做這個,然後我把這些事寫下來,這是我們所面對的真實,某種角度上看是這樣的吧?然而,寫這些故事只會讓那個收到信的女孩離我越來越遠。當她看到足療店、波浪卷、打手槍的年輕人……她排斥這些事物,也排斥著我,我沒有一點辦法,我越是去經歷和感受什麼,她就會越來越遠離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該去砸她的門。」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或者像現在這樣也行。」

然後他叫的車來了。他上車走了,去往機場。

我在路邊只坐了大約十分鐘。我吃了個冰激凌,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回家取了彈弓。我從四五歲起就擅長打彈弓,打爆過幾十個路燈,小時候我總是騎在腳踏車上做這件事,現在更方便了。我叫了車,定位在小區另一個門口。之後我重新回到那條街上,在那堆輪胎附近,撿到十幾顆還不錯的石頭,直徑超過兩公分的石頭會影響準確度,小於一公分的力度不夠。

在一輛金盃車後,距離足療店的燈光招牌大概有二十幾米的地方,我躲在那兒,數著手裡的石頭。

最初,第四顆石頭才打爆了一個燈泡,七個字只滅了一個,但裡面沒有人發現。接著,打掉第二個字之後,有一顆石頭射偏,撞到了他們的玻璃門上,那個看錶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我躲在車後,透過玻璃看著。

他四下看看,根本沒想抬起頭看一看他們的招牌。

第三個字一滅,他們整個招牌都滅了,不知道是因為短路還是什麼。中年男人跑出來看,他回頭喊著足療店裡的人。波浪卷和短髮女孩也都走了出來,短髮女孩手裡還拿著拖把,他們抬起頭,又四下看。中年男人從地上撿起兩顆小石頭。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司機。我沒有想到招牌比路燈還要費時那麼多。

他們聽到手機聲,其實離著二十米應該聽不到,但夜晚,這片小區實在太安靜了。他們看向這裡,我接起電話,捂著話筒說我馬上到。在足療店的人朝金盃車走過來時,我開始往小區的另一個門走。

「是你嗎?」那個中年男人說。

「什麼?」我說。

「你砸了我們的招牌?」波浪卷女人疑惑地問我。

我沒說話,繼續朝遠處走。

之後,這家足療店裡一共出來了三個男人和五六個女人。他們追上我以後,我被按在地上打。

就在一週以前,我在三里屯的蘭桂坊對面,看到十幾個穿著紅色店服的男人,他們舉著椅子砸著三個來喝酒的人。後來躺在地上的人站了起來,開始打電話。我想等等看,他到底能叫多少個人來,如果來三十個人就會好看了。但過了會兒,三個被打的人就消失不見了,我沒有看見他們離開的身影。他們大概是蹲在地上的時候就消失無影了,因為他們想在那兒消失。

我搬家的錢被足療店擄走一半,整個過程裡我沒有說什麼。那個短髮女孩一直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太亮了我要睡覺,她說可是你明天不就搬走了嗎?

賠完錢後,我站在門口,想著我能在這個城市叫幾個人來?實際上我可以叫幾塊兒廢鐵來,他們來了,會看著我的傷,帶我去醫院,同時一路上質問我為什麼這麼做。

手機裡有司機的四個未接來電,我打回去。

「我等了二十分鐘,如果你有事不會取消訂單嗎?」司機說。

「你在附近嗎?」

「我已經取消訂單了。」

「那好吧,我再發一遍。」

「操你媽的。」說著他就掛掉了電話。

我用衣服擦了擦手機上沾著的血,根本擦不乾淨。這周圍已經沒有車了,等了五分鐘,還是那輛車接了單。

上車時,司機看到了我半臉的血,他說:「去醫院?」

原本我定位了一家飯館,我想著打完招牌去吃點東西,但其實我一點也不餓。我說:「去之前定位的那兒。」

在路上,他不停地從後視鏡裡瞄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怕我死在車上。

我開啟車窗,血一會兒就乾涸了,刮一下,像雪片般沾在手上。我在一年前出版了第一本書,接著是第二本,同時我拍了部電影。做完這些事之後,我發現沒有任何狀況發生改變。也就是說,那些十幾年前所期待的——雖然我並不知道在期待什麼——都沒有發生,構成我生活的每一部分都原封不動地矗立在這裡。我偶爾會想起在幾歲時,那棟距離我只有二百多米然後轟然倒塌的樓,整條街上的鄰居都驚恐萬狀,從此他們各自搬離,再也沒有碰面。那個在我身邊的比我歲數還要小的女孩一直哭,我說你哭什麼呢?她說我好怕死啊。我說那只是棟樓啊跟你沒有關係。她說這太可怕了。如果現在我再去問那個鄰居女孩,去問她你還恐懼著什麼,她會告訴我什麼呢?所以「這太可怕了」,算是這些事物的答案。這太可怕了,當我吃著每一條魚,當我卑鄙的親人死在病床上,腫脹得像一堆發芽的土豆,或者我和前女友在公路上看到一個偷車賊,他開著那輛賓士撞上護欄,又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我看到了它們,然後,它們太可怕了。

到了魏公村,司機停下車,也許是因為罵過我的緣故,他說:「你真的不去醫院嗎?」

「我已經付款了。」我說。

我去麥當勞洗了臉和胳膊,非常疼,那些傷口已經凝血。

之後我上了樓,來到那個熟悉的樓道,我敲了門,敲到第三次時,我聽到熟悉的數碼鎖齒輪轉動的聲音。

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是會在足療店需要詢問技師能否摸她的那種男人,他站在門口,透過門縫我看到那個女孩坐在床上,她抱著一個月球燈。

「你是誰?」年輕的男人說。

「這他媽太可怕了。」我說。

「什麼?」他說。

那個女孩,她看到了我,她的表情像是把銼刀。而我其實不知道來到這裡是為了告訴自己什麼。我推開男人,走進去,從她的腦袋上抽出了一把銼刀,這是她所凝聚出來的東西,幾乎為我而設。

一把完美的銼刀,一塊兒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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