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1頁,共2頁

改編自真實事件

「那隻白色的是什麼鳥?」于傑站在樹下,含著煙,他嘴唇乾裂,眼眶周圍的黑眼圈像抹了炭。

「海鷗。」韓子辰蹲在地上,他朝不遠處的石頭上看了一眼,一隻白鳥立在那兒,幾乎定在石頭上。

「海鷗?」于傑說。

「我看過畫裡的,就是那樣。」韓子辰站了起來,仔細觀察著那隻白鳥。

「你看過狗屁。海鷗是什麼?你這個狗屁。」于傑笑著說,嘴唇裂開的地方几乎要冒出血。

「那是什麼鳥?你說。」韓子辰又蹲了下來,他有一雙耷拉的眼睛,像是要耷拉到腳底。

「我他媽不知道。操他媽的我不知道。」于傑從嘴裡吐出去什麼東西,他盯著白鳥。他把菸蒂彈過去,菸蒂在距離白鳥不到一米的位置落了地,向前滾動幾圈,白鳥一動不動。于傑盯了有一會兒,眼睛都不眨,直到乾澀地流出淚水來,滑到嘴角,他舔了一口,又低下頭,用手抹了抹眼睛,說:「操他媽的,這鳥真厲害。」

韓子辰望著街頭另一端。地面冒出的熱氣晃動著遠處的街道,更遠的地方可以看到牙克石草原一條纖薄地延伸出去的綠色,被地平線砍掉,灰綠夾在房屋之間的空隙中。楊萬拎著一個厚布工具包,從熱氣中走過來。他頭髮留到了下巴,打了油。當地用一種豬油兌上石蠟熬在一起,可以抹在頭髮上,只有很少人用。

「你帶了什麼?」當楊萬走過來時,于傑說。

「二十根雷管。」楊萬把包扔在韓子辰腳下。韓子辰忙拎起來,包裡探出導線,他把導線塞了回去。

「從哪兒弄的?」韓子辰仔細扣上包,生怕導線再冒出來。

「家裡一直有。」楊萬頭髮上的油脂沾到他滲出汗的側臉上,上面油光一片。

于傑伸手擦了下嘴唇裂縫裡沁出的血滴,說:「他從石料場偷的。」

「不是。」楊萬說。

「怎麼不是,你一根根塞屁眼裡偷出來的。」于傑說。

「那是你,你能一次都塞進去帶出來。」楊萬朝前走去。韓子辰笑了起來。

此前他們在一家館子喝了兩瓶白酒,太陽把他們烤出了汗和油,他們向著街的另一頭,去往農場。每週三,當輪到于傑休息時,他就會來到鎮上找肉吃。

路過自己家時,于傑對韓子辰說:「去把王玉生叫出來。」

韓子辰把工具包輕輕放在地上,走進巷子裡。然後,比他們小四五歲的高中生王玉生跟著走出來。王玉生沒說什麼,走過來站在於傑身旁,他說:「你媽剛咳嗽了,我去送了倆梨。」

「讓她死。」于傑說。

他們四人繼續走著,再等一會兒,太陽下山後,草原會迅速降溫,到了夜晚會降低二十度。即便白天,脫了衣服,只要風吹過去也會有涼意侵襲。王玉生不知道他們要去做什麼,跟往常一樣,他就是跟著于傑。他的母親跟于傑母親在一個工廠工作,住的房子挨著,他經常可以聽到于傑母親半夜的咳嗽聲,令人厭惡。

他們路過電影院,被雨水侵蝕過的招牌看起來像融化了。然後他們看到了杜小風和包達山。兩人停在電影院門口,望著他們,不知道該進去還是不進。兩人看起來更想馬上離開。

他們走到電影院門口。「去農場玩會兒。」于傑說。

杜小風看了眼包達山,說:「不去了吧,下次吧,今天累。」

「吃屎吃累了?」于傑眯著眼睛打量著他們倆。

「真累,過兩天我去找你們玩。」杜小風說。

楊萬看向電影院,說:「不行,就今天。」

「過兩天我們肯定去,我們帶酒。」包達山說。

「你是誰呢?」于傑看著包達山。

「他是我哥。」杜小風說。

「就是上次你叫他來打孫六沒來的那個?」于傑說。韓子辰在一旁笑了,他蹲在地上,手抓著工具包的提帶。

「我後來去的,沒人了。」包達山急忙說。

「你後來是去撿廢品了吧?」于傑說。

「你欠我們的。」楊萬盯著杜小風。

杜小風和包達山互相看了一眼,說:「走,不看電影了,去農場玩。」

六個人站在馬路中間,他們低著頭,注視著電影院門口地面上散落的票根,雖然沒什麼好看的。于傑領頭走向去往農場的路。

農場的宿舍區有三排房子,最外面是一圈兩米五高度的青磚圍牆。從農場到土路有一公里的碎石路,野草將路面切得七零八落,周圍是大片空曠的土地。土路上偶爾有放牧人騎著馬或駕駛拖拉機過去,踐踏起來的塵土重新落地時,這片區域又會迴歸到一片死寂,比石子落入水中擊起的漣漪還要微弱。

傍晚時,他們六人到了宿舍。于傑住在第三排房子的走廊末尾。第一排是公共區域,廚房、食堂,還有一個小講堂。第二排是女寢。

除了韓子辰和楊萬外,于傑所在宿舍還有李東。他們進屋時李東正蜷在床上睡覺,楊萬踹了一腳床,李東摸著頭坐了起來。

于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裡面排得滿滿的魚罐頭,兩條幹肉,還有一塑膠桶白酒。接著,他們開始談論農場除他們以外的那十七個女人,哪個最漂亮。其間于傑一直靠在窗戶邊上抽菸。他習慣靠著某個平面。每年,他都會有三四個月在拘留所,他的背貼著水泥牆,水泥牆連著天花板,天花板連著另一面水泥牆,一扇關閉的金屬門。煙癮發作時他用後腦勺蹭著牆,於是後腦勺上生出一大塊繭子。曾有人說他從後面看很難看,他用刨子推掉了那個人小臂上一層皮。

晚上十點,塑膠桶裡的兩升半白酒已經喝空。王玉生和杜小風出去吐第三次,他們翻出窗戶,沒幾步就貼到了圍牆上,扶著磚,乾嘔的聲音迅速被黑夜和圍牆所吞噬,並且他們無法解釋一種突如其來的危機感,沿著牆壁、窗框,或者他們所能接觸到的任何實物晃盪過來。杜小風被流動在房子與圍牆之間的冷風吹得鼻子發酸。之後他們搖搖晃晃地翻窗戶進來,看到于傑摸出了一把匕首,紮在桌子上。

韓子辰眼睛裡冒著光,楊萬睥睨著走過來的兩人。他倆是這裡歲數最小的。

「乾點什麼呢?」于傑說。

「你想幹什麼?」楊萬說。

于傑空洞地看著桌子上的空罐頭,灑落的白酒,罐頭的汁水,順著桌沿滴到誰的鞋子裡,還有其他人擦嘴的報紙,這些混在一起,溼漉漉,顏色汙濁可惡。

「想殺人。」于傑說。

韓子辰非常興奮,他耷拉的眼睛向上挑起,扭曲起來,像條死魚。「那來啊。」

包達山扶著杜小風坐下來,說:「我們得回去了,太晚了。」

「我也得走了。」王玉生說。

韓子辰迅捷地拔下匕首,朝著王玉生的臉划過去,王玉生條件反射地向後靠了下,躲開了會把他嘴唇豁開的一刀。每個人都醉醺醺的,他們什麼都控制不了。王玉生酒醒了一多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和嘴,確定沒有受傷。他不敢再動彈一下。

「誰走誰死。」于傑看著包達山,包達山迴避著他的對視。

杜小風抬起手,擦了擦在外面受涼流出的鼻涕,說:「你們想怎麼弄?」

楊萬朝門外走去。而李東在桌子上扎著匕首時,就偷偷溜回自己的床上,躺了下來,偽裝醉倒。

「我還沒想好呢。」于傑向後靠過去,後腦勺碰了牆,咚的一聲。「我頭上是不是長瘤子了,怎麼那麼硌?」他低下頭,下巴抵在鎖骨上,嘴唇微微張著,那些裂縫被酒精長期浸泡,翻起了皮。

「你剛說,誰好看來著?」韓子辰問杜小風。

「沒說誰,大部分我都沒見過。」杜小風說。

「不對,你和楊萬都說白潔最好看,你見過她,你說你幫她捎過東西。」韓子辰說。

「是,她最好看。」杜小風直愣愣地看著韓子辰。他們幾人中,韓子辰話最少,他總是習慣性地附和別人,像條必須得貼著大魚的小魚。

「一會兒,就能見著她了。」韓子辰說。

「現在太晚了,都睡覺了。」杜小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認為今晚又要折騰到後半夜,他必須到土路上攔截某輛拖拉機,在冷風裡回到鎮上。

于傑笑起來,他的腳搭在桌子上,他慢慢抻腳,推著桌子,桌腳在擦出刺耳的尖嘯聲。「睡個屁。」他站起來,走到李東床邊說,「當我沒看見你嗎?」李東沒反應。

于傑抬腿朝李東跺了一腳,整個床都晃起來。「操你媽的。」于傑從旁邊掄起一個板凳,朝著李東的肩膀砸過去。李東疼得咬牙切齒,但不敢動一下。狠狠砸了幾下後,于傑說:「看來是喝多了。」他又暈眩又暴躁,把板凳朝李東頭上扔過去,轉身回去坐著。板凳壓在李東頭上,一動不動。

王玉生眯起眼睛,手心裡不停冒汗。他還是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就像此前的十幾年一樣。

門被推開時,降溫後的寒意湧進整個屋子,還有一股露水的氣息。楊萬從走廊裡走進來,把一個麻袋扔在地上,他彎腰,捏起麻袋的兩個角,把裡面的東西抖落出來。

兩把斧子、菜刀、鑿子,還有一把鐮刀,它們落在地上,疊在一起。一股鐵鏽的味道瀰漫開來。包達山一直看向杜小風,可能他們應該走了。

楊萬看向每一個人,兩把斧子分給了他自己和于傑,鐮刀扔到了包達山懷裡,包達山躲著刀刃接過來。韓子辰伸手搶過一把菜刀,在手裡握了握,剩下鑿子留給了杜小風。王玉生以為自己躲過一劫。

于傑看著王玉生,說:「你想要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要。」王玉生顫巍巍地說。

「那不行。」于傑說。楊萬已經開始用斧子劈一個凳子。

「我跟著你就行。」王玉生說。

「你跟著我有什麼用呢?你跟了我兩年了,有什麼用?」于傑說。

楊萬劈碎了凳子,把有一端尖銳的凳子腿遞給王玉生。

「哈哈哈,走了。」韓子辰跳了起來,跨著步子跑出屋門,其他人陸續站起來。楊萬走到李東床邊,按著板凳,板凳擠壓著李東的腦袋,他輕聲說:「我知道你沒睡,你也別動,不然得死。」

他們來到了走廊。另一頭,走廊入口的煤油燈被風吹得搖晃起來,惶恐的影子在牆壁上四處衝撞,于傑入迷地看著那飄蕩的影子,他想起白天那隻巋然不動的白鳥,會不會是假的呢?

韓子辰站在這層傳達室的門口,在煤油燈下,回頭望著他們。走廊幽暗深邃。于傑加快步子,在傳達室門口停住,敲了門。一分鐘後,五十多歲的看門人王元章,披著衣服開了門,在王元章開口之前,于傑抬起斧子,照著王元章的腦門劈了下去。因為喝了酒,他用力不穩,斧子從王元章額頭上滑走,削下一大層皮,王元章伸手捂著額頭,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切掉了什麼。緊接著,于傑再次灌力,將斧子深深鑿進王元章的額頭正中,並斷掉幾根手指。王元章順勢向後倒去,于傑用腳抵著他的下巴,把斧子拔了出來。楊萬與韓子辰從門裡走了進去。

另外三人站在門口,王玉生恐懼地向後靠在了牆上。他們三人矗立在昏沉的走廊裡,定在原地,如同那隻不動的海鷗。

韓子辰握著菜刀,對著剛從床上爬起來的看門人王元章的十歲兒子,連砍十幾刀。小孩伸手阻擋時,小臂的骨頭被劈出一條條裂縫,直到脖子上被切出致命傷。

另一邊,住在這間傳達室的農工孫貴,衣服還沒穿,扒著窗戶想要翻出去,楊萬抓住他的腳踝拖了下來,對著他的脊背,用斧子鑿出三條血槽,斬碎了幾條肋骨。

幾乎沒什麼聲音。他們沒有打翻什麼,金屬碰撞人體的聲音也很小,呼喊聲還未發出就被他們手裡的工具掐斷。

于傑從傳達室門旁的桌子抽屜裡取了鑰匙,並拿走了掛在窗框上的另一把大鎖,他知道一定有其他人帶著大門鑰匙,然後他走出三排宿舍的走廊大門。

韓子辰離開傳達室,他用握著菜刀的手拎住王玉生的後領,王玉生被菜刀碰到時打了一個哆嗦。還在屋裡的楊萬蹲下來,他常年觀察著周遭的一切,那雙單眼皮像被刀子切出來的,露出尖銳的眼睛,總是緩慢地移動著視線,過濾著周遭。順著血流,從正面倒地的王元章,到歪折在床邊的王元章的兒子,最後他觀察著背上三條血槽還在汩汩流出的孫貴。孫貴向前爬,朝著窗戶,他似乎知道自己不可能爬到那兒,也不可能站起來鑽出去。楊萬用斧子的另一頭,彎著腰,伸直了胳膊,像用高爾夫球杆一般敲了孫貴的太陽穴,敲出一個坑。確定他們不可以再動彈後,楊萬走出門,他面無表情地瞄了一眼杜小風和包達山,那兩人靠得很近,然後楊萬與韓子辰一起路過第二間雜物間,又踹開了第三間宿舍的門。此時跟在後面的杜小風與包達山知道自己已經走不了了。

于傑站在農場大門前,把帶出來的鎖釦在大門另一處空缺的鎖眼上,他將整串鑰匙放進褲子口袋裡,除了大門鑰匙外,還有食堂和菜窖的鑰匙,也拴在同一個鐵絲圈上。夜空中的星辰和月亮投下稀薄的一層光,除了露水,還有草根的味道。露水溼潤泥土後,草根的味道就會滲出來。每次於傑搶完東西后,都會大吃大喝,在深夜醉倒在路邊,離他最近的就是大片的草根,它們貼在臉上,混合著冰冷的泥土,一股生澀清香的氣味。

等於傑回到走廊,他看到韓子辰正把菜刀架在王玉生脖子上,王玉生用板凳腿戳進躺在地上的一個農場職工的胸口。旁邊的楊萬,則一下一下地剁著趴在桌子上的另一個職工。包達山的鐮刀上滴著血,那個躺在地上的男人頸部幾乎被切斷。

整個農場的唯一指導員王化忠,終於聽到了聲音,他搭著褂子,站在走廊裡。他的房間在走廊正中間。他喊了起來,問他們不睡覺在幹嗎。所有人安靜了。

于傑把斧子背在身後,從第三間宿舍出來,朝走廊中間走去。

老花眼的王化忠在於傑走到距離他兩米處時,才預感到發生了什麼。

楊萬喊:「他要去拿槍了!」

王化忠撲向屋裡的鐵櫃,于傑一斧子嵌進他的後脖頸,奔跑過來的人因為怕王化忠拿到槍都擠進門裡,幾秒鐘內王化忠就被砍得碎裂開來。

于傑開啟鐵櫃,取出那把用來驅趕野獸的步槍,又抓了一把子彈塞進口袋,和鑰匙混在一起。二排宿舍住著農場的所有男性,此刻全部倒在地上。伴隨著于傑身上子彈與鑰匙絞來絞去的聲音,他們走出二排宿舍。楊萬留了下來,他帶著杜小風去檢查還有誰沒有斷氣。

他們呼吸著冷空氣,來到第二排的女工宿舍大門前。于傑把槍杵在地上,摸出火柴,火柴一多半被血濡溼,他藉著月光把染紅的火柴傾倒出來,點了根菸。包達山按壓住發抖的手,也在嘴裡咬了一根。韓子辰不停地踱著步子,他緊盯著女工宿舍,看起來莫名興奮,似乎抽菸的于傑令他感到焦急。

抽完一根菸後,于傑帶著他們繞過第二排宿舍,來到位於第一排的食堂隔壁,廚師吳文發和另一個小工住在這裡。韓子辰讓王玉生去敲了門。

于傑站在門口,聽著屋裡的動靜。在韓子辰帶著兩人進去後,傳來銳器砍刺人體的聲音。這時,楊萬帶著杜小風從之前所在的第三排宿舍走過來。

「還差誰?」楊萬說。

「隊長早上回來,就差這一條蛆了。」于傑說。

「幾點了?」楊萬問杜小風。

杜小風在褲子上擦著手裡的血,裝作平靜地說:「不知道。」

「等隊長,等著他。」于傑說。

「女人怎麼辦?」楊萬說。

「關一起,我一會兒把她們弄出來。」于傑說。

「食堂?」楊萬說。

「菜窖,那兒鎖上門不好出來,食堂有窗戶。」于傑說。

「行。」楊萬說。

韓子辰清理完廚師吳文發與小工後,晃著膀子走出來,王玉生已經不那麼緊張。他們似乎適應了。

于傑端著槍,韓子辰踹開了第二排宿舍的頭兩間。

一個女人說:「怎麼了?」

「沒怎麼。」韓子辰說。

「都出來吧。」于傑說。

開啟燈以後,她們看到幾個男人身上沾著血。她們開始穿衣服。韓子辰和王玉生又踹開了其他三間宿舍的門,于傑端著槍,他們在每間屋子門口站上十幾秒,韓子辰重複說著一句話:「都出來吧。」

楊萬站在走廊中間,他打量著從宿舍走出來的每一個衣冠不整的女人,並在心中清點著數量。

所有女人在走廊裡站成一排,包達山手裡的鐮刀挨著牆,他每晃動一下,都會發出鼓點一樣的聲音。那是他不可控的抖動,但在女人們聽來像是某種提醒。

「少兩個。」楊萬說。

于傑掃視了她們一眼,說:「誰沒出來呢?」

沒人說話,她們靠在一起。

「操他媽的誰還在裡面呢?」于傑吼了一嗓子。

楊萬拎著斧子,在一間屋子門口打量了一眼,又去了第二間屋子。他走了進去,走到一個蓋著被子的床邊,他用斧子輕輕敲了下床板。白潔從被子裡探出頭,她一眼也沒敢看楊萬。她說:「放過我。」

楊萬看著她露出的額頭,用一種走廊裡也可以聽到的音量說:「出去。」

于傑在門口,對走出來的楊萬說:「她不出來嗎?」楊萬沒吱聲,又去了下一個房間。

于傑站在門口,朝房間裡喊:「你出來。」

白潔再次露出頭時,看到的是一把步槍指著她。

楊萬探完最後一間屋子,靠在門框上,說:「還少一個。」

「少誰?」于傑說。

于傑用槍指著劉敏華,她是她們中歲數最大的,二十六歲。

劉敏華看著于傑的腳。六個男人站在她們對面。手裡染成紅色的工具,像兵器一樣陳列在她們面前。

「賀蘭跟隊長去了鎮上。」劉敏華說。

韓子辰哼哼冷笑了一聲。

于傑說:「走吧。」他又對楊萬說,「把李東也弄出來。」

韓子辰取下了掛在兩個門框上的煤油燈,用火柴點了,一個遞給杜小風,一個遞給王玉生。

所有人開始從擁擠的走廊朝外走,他們來到了院子,又順著圍牆,走到了大門口。于傑把鑰匙扔給韓子辰,韓子辰開啟大門的兩道鎖。整個院子都可聽到清脆的撞擊聲。大門緩緩開啟時,李東從另一側被推入了女人的隊伍裡。

沿著到土路相反的方向,有一條二百米長的小道,兩盞煤油燈點亮了二十幾個人,周圍黑得徹底,來到外面才可看到那層已經漸漸聚攏的、此時還顯得稀薄的霧。女人們抱著肩膀,或者兩三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她們走得很慢,除了小道的地面與周圍不同所指向的方位外,看不到其他的任何地標。很快,農場就成了遠處的事物,大門在她們身後淌出微弱的光。

大菜窖裡的黴味厚得像棉被,女人們自覺地走了進去。楊萬解開旁邊捆土豆的麻袋,抽出繩子,把李東捆在柱子上。女人們沒有人敢問一句。之後他們關上了門,煤油燈的光被鐵門阻隔住,黴味在一瞬間如同重新發酵了,凝固在整個黑暗的地窖中。

地面上,他們六人開始往農場移動。風吹動著煤油燈,在王玉生和杜小風手裡搖晃起來。韓子辰看著兩盞搖晃的燈,輕盈地跨著步子。在他們快要抵達大鐵門時,于傑說:「我們把遺書寫了。」

到了農場後,于傑帶著他們來到食堂,把他從傳達室帶出的一疊信紙和一把鉛筆,分給所有人。

他們坐在食堂的長條椅上。

「我沒什麼可寫的。」韓子辰說。

「寫吧,不然沒人知道你。」于傑說。他好像已經醞釀很久,迅速在紙上划起了字。

王玉生低著頭,像是哭了,他握著筆,歪歪扭扭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再也寫不出一個字。

杜小風對愣神的包達山說:「寫吧,寫你的東西留給誰,寫現在怎麼回事。」

「沒什麼東西要留給誰,我今天是想去看電影。」包達山說。

于傑大笑起來,連續不停。他說:「你還看電影我操你媽的。」

「那你寫為什麼你今天想看電影。」韓子辰說,他自己一個字沒動。

「行,那我寫吧,寫我為什麼今天想去看電影。」包達山說。于傑和韓子辰笑了起來。杜小風低下頭,撥出長長一口氣。

十幾分鍾後,于傑把筆撂了。一直盯著自己面前白紙的韓子辰,看了眼于傑的遺書,說:「我抄你一份。」

于傑又笑起來,把紙推過去說:「你們都是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韓子辰撇著嘴,開始抄于傑的遺書。

楊萬把自己的遺書寫好,認認真真地疊了起來,壓在他的斧子下面。

之後,于傑帶著王玉生、韓子辰去往倉庫。楊萬帶著杜小風和包達山,開始去每個房間搜刮。

他們不知道自己要搜刮什麼,但找到值錢的東西都會收起來,同時他們知道這已經毫無用處,不過放在身上會讓他們安心一點。他們找了些糧票、錢,還有手鐲。

韓子辰開了倉庫門,裡面放著幾桶柴油、汽油,還有拖拉機發動機和很多鐵架子。于傑讓韓子辰把帶來的二十根雷管拿到第一排的傳達室裡,之後他們每個人從倉庫裡推出一個汽油桶。

推著汽油桶時,于傑說:「媽的,一手油。」

「我剛翻出雙手套。」韓子辰說。

于傑看了眼韓子辰的髒手套。韓子辰說:「用嗎?給你。」

「不用了,我一會兒往你身上擦擦。」于傑說。

「在他身上擦。」韓子辰用下巴指著王玉生。

「油不好洗,別擦我身上。」王玉生累得喘起了氣。

「那血好洗嗎?」韓子辰說。

「都不好洗。」王玉生遲疑了一下,說。

「哈哈哈,他媽的。」于傑笑起來。

三個汽油桶堆在一排屋子的門口。楊萬三個人也走過來。

「尋到什麼寶貝了?」于傑說。

「糧票有不少。」楊萬說。

「什麼時候用呢?」于傑說。

「餓了,去找點東西吃。」楊萬說。

他們來到食堂,各自的遺書還壓在他們的工具下。食堂的廚房裡還剩了些昨天的菜。于傑給爐子點了火,他還燒水溫了饅頭,麵粉的香氣終於把血腥氣蓋下去一點。

吃完後,于傑說:「我們去等羅密歐和朱麗葉。」他們去清洗了臉和手。

天色漸亮,聚起的霧有了形態,擋住草原無盡的地平線。那些露水沿著農場的鐵門流淌下來,又沿著青磚的圍牆凝在他們臉上。他們坐在門口的石頭上,于傑靠在溼潤的牆上抽菸,楊萬則貼著鐵門,凝視著二百米外的菜窖。草原上靜悄悄的,菜窖在霧色裡只露出不清晰的深色塊。于傑把步槍放在自己腳邊,又開始不停地抽菸。

「來來來,咱們玩個遊戲。」韓子辰說。

杜小風和包達山坐在同一塊石頭上,他們一直想離開,但沒有找到機會。

于傑叼著煙,說:「玩什麼?」

「困了。」楊萬說。

「所以玩玩,提提神,看到那邊那個坑沒?」韓子辰指著五米外的一個十幾公分直徑的坑,「我們扔石頭,砸不中坑的,說一個自己的秘密。」

沒人動。

「閒著也是閒著。」韓子辰說。仍然沒人搭理他。他走到杜小風面前,說:「你倆是不是還想著怎麼跑?宰了那些東西,還想跑,是嗎?」

杜小風和包達山疲憊不堪地倚靠著牆。

韓子辰說:「這就是遺言。」

于傑起身,在自己腳下用槍口畫了條橫線。他把槍放在門柱旁的夾角里,不注意很難看到。

「來,扔吧,我先來。」于傑捏起塊石頭,朝坑裡扔去,石頭在坑裡彈了下,跳了出去。「好,該你了。」他對韓子辰說。

韓子辰來到于傑所畫的線後面,四下尋摸了一眼,撿起塊稍大的石頭。沒有砸中。「我再試一次,這次當練手。」韓子辰說。

「滾你媽的吧。」于傑說。

其他幾個人都站到了線後,他們看著韓子辰。

韓子辰閉著眼睛,想了下說:「我吃過馬糞。」

「好吃嗎?」于傑說。


作者「胡遷」的其他小說

牛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