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地方去才來的。」
中年男人笑了起來,背上包,走在石子路上。
他站在門口,看著中年男人漸漸跟霧融為一體。
之後,他白天跟三四個年輕人在一間小屋裡雕木頭。這些二十公分長的木頭堆在臉盆裡,是樹根。他需要花一天時間來把一根木頭刨乾淨,成為光亮乳白的一截,再放到另一個盆裡。一開始,他每隔半小時就會手腕痠痛,眼睛發澀。過了幾天,他每次雕刻完木頭,都不記得這一天干了什麼。每一天都換來一截光滑的木頭,他所有的雜念都隨著細碎的切割,跟粗糙的樹皮一起落向地面。雕木頭成了一種幸福。在他想要分享這種幸福時,那個送給他李子吃的年輕人出現在了門口。
「你在木房啊。」年輕人靠在門框上,他看了眼另外兩個人。
「我都不知道這是木房。」他說。
「還有墨房,不是磨坊,水墨的墨。」
「是寫字的嗎?」他說。
「也不全是。你要去採蘑菇嗎?」年輕人說。
他看到跟他一起雕木頭的那人衝他搖搖頭。
「什麼採蘑菇?」
「就是去下面的松林裡,那兒下過雨後全是蘑菇,採了送去炊房,晚上所有人能喝蘑菇湯。」年輕人說。
對面雕木頭的人又搖了搖頭。
「好。你等我會兒,我拿點東西。」他說。
年輕人離開門框,走向小路。
他問正在雕木頭的人:「怎麼了?」
「別去。」
「為什麼?」
「去了你會後悔。」
「為什麼?」
「反正不要去。」
「我本來沒想去,你這麼說我就很想去了。」
「也好,說明後悔也是你來的一段經歷,去吧。」
他想著這裡很多人說話都一副看透一切的樣子,著實令人討厭。
沿著下山的路走了一公里左右,來到了一段懸崖,下面的山谷裡是茂密的松樹,很像他乘索道時看到的腳下的松林。他們從一側的小路拐進去,走入這片散發著濃濃腐敗物氣息的地方。
「這麼一段時間,知道放空了嗎?」年輕人說。
「多多少少吧,但我現在感覺很輕盈,越來越輕盈。」他說。
「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
「那現在呢?」
「你是說現在?還是說現在的狀況?」
「就是現在。」
「現在就是來採蘑菇。」年輕人開始盯著周邊的地面,十公分厚的針葉鋪在地上,時而有冒頭的蘑菇拱出來。「你不會分辨,把褐色跟白色的都摘了,別的顏色你先不要採。」
他提著小桶,彎著腰,每當發現大一點的蘑菇都一陣竊喜,專注於事情的喜悅他在雕木頭時就有了體會,而每一次輕輕擦過樹枝和伸手拔起一團鬆軟的菌類,都有一種滿足感。
當他們採了差不多一桶時,便打算回去。他走在前面,襯衫已經溼透,他想著自己可以在這裡繼續住下去,住滿三個月,然後住到一年,如果這份融於自然的喜悅能一直存在,那就可以一直留在這裡,並在每一個雨天過後都踩踏著松針摘蘑菇。這些想法讓他此前的生活一層層黯淡下去。
返途的一半,年輕人從後面接近了他,突然,緊緊抱住了他。因為疲勞,他有點虛脫,竟有些掙扎不開。
「你幹嗎啊?」他說。
「我知道你。」年輕人撐開雙腿,從後面頂著他。
「鬆手。」
「別裝了。」
「鬆手我操你媽的。」當他說完這句話時,才感到上空分離出一道冒著腐臭的裂縫。
他抓起桶,朝年輕人頭上狠狠砸了幾下。
「你跑得了嗎?」年輕人坐在地上,捂著臉,嘲諷地看著他,周圍散了一地蘑菇。
他加快腳步朝來時的那條小道走去,片刻也不停歇,翻上懸崖時虛脫地躺在石頭上,頭暈目眩。
他回到屋裡,匆忙地收拾東西。老人看到他狼狽的樣子,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他說。
「快走吧。」
「你笑什麼呢?你他媽笑什麼呢?」
「快走吧。」老人的嗓子裡噴出枯敗的笑聲。
他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耐久力,沿著那條蟲子般的小路,撞開一層層濃郁的霧氣,向著並不確定的方向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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