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柵欄與平房村

遠處的拉摩 胡遷 第2頁,共2頁

「有什麼可問的?」

長髮男人皺著眉,說:「每個人都回答,你也請他進來了,怎麼就不問?」

李小峰尷尬地張著嘴,對剛進來的人說:「那你平時吃什麼?」

他呆滯住了,不知道看向哪兒,說:「吃麵。」

李小峰說:「好,吃麵好。我也喜歡吃麵。」

女人說:「什麼面?自己做嗎?」

「泡麵。」他看起來比較渙散,接著說,「我覺得現在的電影都很不好,全是大製作,大投資,但都拍得亂七八糟的,所以我去蹭課,是為了能當導演,拍上自己的電影。」

長髮男人捋了捋頭髮,看向李小峰。李小峰說:「你想拍什麼電影?」

他說:「我想拍關於我們北漂的電影。」

當代藝術家站起來,走到一旁開了罐啤酒,站在門口喝起來。看來只喝點高熱量的東西也可以撐住。

李小峰說:「具體點呢?」

他說:「就是很充實,為了想法一直努力,每天都努力。」

女人的男朋友說:「那你都努力什麼了?」

他撓了撓頭。「我沒有工作的時候都在看電影,看影評,也去聽老師講電影。」

李小峰鼓起了掌,說:「好,好,幹勁十足。」情侶跟著抬起手拍了拍巴掌。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長髮男人看著李小峰,李小峰被看得有些反感,說:「你要主持嗎?」

「你主持。」

「我看你想主持。」

「沒有,我聽你問下一個問題呢。」

李小峰說:「我們準備了三個問題,還有最後一個,你現階段最大的矛盾是什麼?」

「我沒有矛盾。」他果斷地說,「有工作我就去工作,沒有工作就忙自己的事情,沒什麼矛盾。」

李小峰說:「你多大了?」

「三十一。」

「那家裡不催你結婚?」

「我不想回去。」

「那待在這裡,你覺得能當上導演嗎?」

「能,只要堅持住。」

長髮男人拍了拍李小峰的肩膀,說:「可以結束了。」

「結束什麼?」

「聚會可以提前結束了。」

女人說:「我覺得很有意思啊,再聽他說嘛。」

李小峰繞過空著的兩個位置,看向我,說:「接著往下輪吧。」他對剛進來的男人說:「你也聽聽——你著急走嗎?」

「不急,我住所離這兒不遠,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李小峰轉過頭,對我說:「該你了。」

我坐上車往東邊駛去,路面潮溼,窗戶開著的話會有溼冷的風冒進來。這個藝術沙龍非常成功,把持住了所有人對所有人都厭惡透頂的生活主題。

在姚家園路,即將要到平房橋,開車的男人說:「這一塊兒有小姐嗎?」

「啊?」這一路他都沒有說過什麼。我說:「東壩中街那兒有片紅燈區。」

「多嗎?」

「一條街都是。」

「多少錢?」

「不知道,招牌都寫揉腳,我上次去想揉腳,說是技師都放假了。我看著那條街都是。」

「剛才路過平房村——知道平房村嗎?」

「我每天都路過怎麼會不知道。」

「那裡好多站街的,去過嗎?」

「那就不知道了。」

「我上次去,有個老女人說一百五兩次,我進去了,出來覺得這他媽算什麼,走了兩步看見個年輕的,我就再來了一輪。」

「你真行。」

「主要是我覺得虧了。」

車已經從東壩中街穿過去,後面是一片比較荒涼的地方,遠處有高架橋深黑色的影子,而此刻烏雲的形狀像是青蝦透薄的皮。

「我知道南三環那邊多。」我說。

「我也常去,最近查得緊,不行了,都跑東邊來了。」

「上次我坐車聽來的,你這麼急嗎?」

「急啊,最近太忙了一直沒顧得上。」

「那你去平房村吧。」

「你去嗎?」

我轉過頭看著他,想了想,我剛從一個藝術沙龍里出來不到半小時,也許明年就可以去高峰論壇,可以和精英們一起討論問題,因為我的電影明年就會上映,之後可以參加很多高峰論壇,探討很多關於世界電影格局的問題。我說:「去,你掉頭吧。」

他看起來還挺高興,車速也提快了。

過了平房橋,他把車停在公路邊的臺階上,我跟他下了車。

前面是漆黑的衚衕,兩邊都是二層小樓,街道後面看起來像是一片田野,但其實就是未開發完的建築工地。

我跟著他走了十幾分鍾。他四下看看,空蕩蕩的,說:「人呢?」

又走過一條衚衕。他走到一棟兩層小樓前,打量著一扇門,這裡的房門都像是永遠關閉著的樣子,幾塊木板靠在牆上。他說:「上次那個打折的老女人就是在這裡。」

他朝屋裡看了一眼,想敲門又沒有動作,又往前走了一百米,說:「年輕的站在這兒,她跟我說了句什麼來著,反正我就進去了,真好。」他陷入某種甜美的回憶裡。而我也想起沙龍最後是怎麼結束的,來自美國的女人決定要拍攝那個男人的紀錄片,他們連續不斷地聊了半小時。當代藝術家在喝了三罐啤酒後要走,但是李小峰不讓他走,於是他端著鋁罐,胳膊顫巍巍的。他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他說:「你們為什麼要花一整個晚上去羞辱一個人呢?」李小峰怒不可遏地說:「我們怎麼了?」當代藝術家對那個男人說:「你知道整個狀況嗎?」他說:「什麼狀況?我哪知道。」當代藝術家說:「你一進來就知道的,你還待在這裡幹嗎呢?」那人惶恐地看著所有人,攥著自己的袖子。我上次看到這樣的眼神是小區垃圾桶旁髒兮兮的野貓。他說:「比我回去待著好。」

「現在怎麼著?」我對站在巷子裡的司機說。

他立在那兒,只有街道盡頭有燈泡作為零星的光源。他說:「可能她們都睡覺了。」

我聞到下水道的味道,風吹得膝蓋痠痛起來。

他找了臺階坐下來,抽菸。

「我應該等一會兒,不能就這麼回去。」他低著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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