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看約會的質量。」他再次露出猥瑣的笑容,不過我見過他用這招對付嫌疑人,所以對我沒用。
「為什麼不給愛斯琳打電話,或者發簡訊呢?你的號碼她都沒存過,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她存。」
「還有你為什麼不像個正常人那樣,走前門呢?」
他再次心有不悅地看我。「你他媽的覺得呢?」
「我在問你呢。是她喜歡玩頂級大間諜的角色扮演,還是你想讓她對你的行蹤一無所知,這樣就只能在家裡守著,等你從後門隨時拜訪?」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我不是她的老闆。」
我小心翼翼地挑揀著詞句。「你有沒有……跟她生過氣,就比如,她沒在家等你?」
麥卡恩下巴一緊。「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你讓愛斯琳在家裡坐著,一天又一天,像木偶一樣,只等你去拉她身上的提線。如果你拉了,但她沒動,那會怎樣呢?」
「那也沒什麼。大多數時候,我都會讓她知道我會去。只有一兩次我是臨時過去的。要是我去了她家,她沒在,或者她在忙,我就會離開,換個時間再去。就這樣。」
我表現得非常懷疑。「你確定?」
「是的,我確定。」
「你不會偶爾打她一巴掌,對吧?不是想去傷害她,只是讓她能規矩一些。」
麥卡恩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打過女人。」
「嗯,」我說,「好吧,你讓愛斯琳把手機鎖換成滑動的,這樣就可以看她的簡訊,對吧?」
他的頭突然扭了一下,不到一英寸,不過及時停了下來,直直地看著我們。他不喜歡考慮這個問題。「我沒有讓她做任何事情。」
「請求她,這樣說可以吧?」
「沒錯,我是請求她來著。她本可以讓我別管她,但她沒有。」
「你讀了嗎?」我希望他沒有,主要還是出於對這份職業的驕傲。我希望一個重案組的警探,即便是想查查自己的小情人有沒有小情人,也可以幹得漂亮點,而不是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
麥卡恩把臉埋在他的茶杯裡,但我還是看見他鬍子拉碴的臉微微一紅。在所有的選項當中,這是讓他最不好意思用的一個:在愛斯琳的簡訊裡面找蛛絲馬跡。他依舊堅信自己有多麼愛她,在他心裡,偷看她的資訊,會讓這一形象受損。「有幾次吧。沒什麼可看的,我覺得自己很傻,然後我就不看了。」
我相信他。在週六晚上之前,麥卡恩還對羅裡一無所知。愛斯琳的瘋狂計劃完全沒有奏效,露西是對的,愛斯琳已經沒轍了。
我問:「你讓你老婆把手機設成滑動鎖了嗎?」
「別跟我耍小聰明。沒有,我他媽的沒有。」羞恥感讓他的聲音變得歇斯底里,「我沒在控制愛斯琳。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妻子發現我們之間的事情。這就是我檢查她資訊的理由:我需要確認愛斯琳沒有把事情告訴她的朋友們。這也是我為什麼要走後門,我為什麼不讓她存我的電話號碼。我太喜歡她了,或多或少也算信任她,但還不夠讓我把自己的全部生活都交到她手上。我可不想被她拴得太緊,一旦月經來了,或者是收到什麼勒索郵件,她就會一個電話打到頭兒的辦公室,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的事。這不難理解吧?」到目前為止,這是他用時最長的一次發言。他試圖完全忘記這些記憶,這讓他變得健談起來。
「所以,」斯蒂夫冷淡地說,「你是說你並沒有打算為了愛斯琳離開你老婆,對嗎?」
麥卡恩短促地撲哧了一聲,聲音很大。「扯淡吧。我和我老婆,我們確實有一些麻煩,但我愛她,而且更愛我的孩子們。我不可能有別的打算。」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一直爬愛斯琳家的牆頭,」我哼了一聲,麥卡恩猥瑣地看了我一眼,「這輩子都這樣了?」
「我沒做任何打算。我只是在找點樂子,靜觀其變。」
「即便他打算離開自己的妻子,」我向斯蒂夫指出,「他也會讓愛斯琳繼續待在地下的。怎麼能給他老婆機會,讓她在離婚的時候大賺一筆呢?」
「你沒聽見我說話嗎?我根本就沒打算離婚。我跟愛斯琳當時那樣就已經很好了。」
我挑了挑眉毛。「是嗎?愛斯琳也覺得你倆這樣挺好的?」
麥卡恩聳聳肩。「據我所知是這樣。如果不是,她可以跟我分手。」
「你拿著蛋糕吃了,把渣都留給她。什麼樣的人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我沒有從她那裡拿走任何東西。從一開始我們就是兩相情願的,她也可以去跟其他小夥子約會,這很公平。」
又是漂亮的一步棋。可這不可能是真的。「而她接受了你的建議,」我說,「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她在跟別人約會?」
迅速眨眨眼,麥卡恩在這裡要多加小心。「她死後我才知道。」
我和斯蒂夫對視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麥卡恩太老到了,不可能上當。他嘲諷地看了看我們,等我們出招。
「我們稍後再聊這個,」我說,「所以你對此做何感想?」
麥卡恩哼了一聲。「你在幹嗎,給我做心理疏導呢?」
「你去看心理醫生了嗎?」
「不,我沒有,你去了嗎?」
「那你就不用為他保留精彩的部分了。發現愛斯琳在和其他人約會之後,你的感覺如何?」
麥卡恩已經做好了回答這個問題的準備。他聳聳肩。「沒有人喜歡同人分享一個女人。不過沒什麼,我反正都會戴套,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驚訝嗎?」斯蒂夫問。
「我從沒想到會這樣。」
「露西很驚訝,在她發現羅裡的時候。」
這又招來了嘲諷的笑容。「沒錯,但她只會感到高興。有兩個傢伙出現在她和愛斯琳之間了,而不只是一個。」
斯蒂夫說:「她會驚訝是因為她發現愛斯琳愛你,兄弟,愛瘋了,你知道嗎?」
麥卡恩猛地晃了一下腦袋,彷彿這句話衝他飛了過去。他已經不明白這究竟是真是假了,而且不管真假,他也都不打算去想。想著那些簡訊,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說:「也不能說完全沒想到。」
「她以前從沒愛上過什麼人,你是第一個。這個你知道嗎?」
「她可能提過吧,我不記得了。」
「所以,」斯蒂夫說,「如果她真的徹底被你迷住了,那她怎麼還會去跟其他男人共進浪漫晚餐呢?」
麥卡恩很棒。只是因為我一直在盯著他,才看到他臉上閃過的一絲痛苦,快速而劇烈,如同炮口閃過的強光。「誰知道,女人都是感情動物。」
「好吧,」我說,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杯子,皺了皺眉,「讓我們來好好想想。愛斯琳愛上了你,但是你不愛她,對嗎?」
麥卡恩又重新穩住局面。他哼了一聲。「老天,當然。她是個好女孩,跟她在一起很開心。她床上功夫也不錯,但僅此而已。」
「她知道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不傻,不會跟她這麼說,如果你問的是這個意思的話。」
「但她可能會起疑心的,她又不傻。」
「也許吧,這我就不知道了。」
「要是她有所懷疑,」斯蒂夫說,「她肯定不堪重負。初戀,這可是件大事。你沒覺得不好意思嗎?」
我們開始加速了。麥卡恩並沒有錯過這個變化:他的後背挺直了,藍色的眼睛也變得更為專注。有那麼一秒,我感到他彷彿年輕了二十歲,顴骨高聳,鬍子颳得很乾淨,一對深邃的藍眼睛,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會覺得愛斯琳有可能愛上他了。
他說:「我並不想傷害她,但我又不是去做臨時保姆的。愛斯琳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所以她也有可能借助羅裡耍一點小花招,對吧?」我問,「想讓你吃醋?」
他聳肩。「恐怕不是,我都不知道有這麼個人。」
「她在手機裡留著他們的簡訊。她可能在賭你會看到它們。」
那種侷促的臉紅又出現了,同時他又輕微地晃了一下頭。「就算我看了,也不會有什麼用。愛斯琳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也許她是用羅裡來分散一下注意力?」斯蒂夫提議說。就像知道我的手在什麼地方一樣,我很確信他清楚我正在把話題引向何方,他就在我身邊。「這樣她就能不去天天想著你?」
「可能吧。」
「這意味著,她有所懷疑,你並沒有像她那樣,愛得那麼深。」
我問:「她有跟你談過,讓你離開你老婆嗎?」
「提到過,但並沒有很認真,只是提了提。」他再次小心翼翼——為了簡訊。
「那你怎麼說。」
「不搭茬兒。轉換話題,她也不會揪著不放。」
「哈。」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已經涼了——然後拿出手機。我進入電子郵箱,悠閒地翻看著,找到愛斯琳秘密資料夾裡的便條的照片。
無論你拿出什麼東西,一般人的眼睛總會跟著過去,他們無法控制自己。但麥卡恩卻不動聲色。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他的面前,手機碰到桌面,輕輕地咔嗒了一聲。
直到我坐回椅子上,麥卡恩才低頭去看。他的臉還是沒有變化,不過我能感覺到困惑和警戒的神色隱約浮了上來。
我說:「後面還有,接著滑。」
他滑著,一直在滑。困惑之下又增添了新的東西:一種可憐的神色,混雜著痛苦,以及某種類似於喜悅的情緒。麥卡恩以為自己見到了證據,這些證據告訴他,他完全搞錯了;對愛斯琳而言,羅裡無足輕重,她全身心愛著的人是他自己。
看了十幾張圖片之後,他輕輕地喘了口氣,把手機推回到我這邊。「我知道了。」
我說:「這些便條是你寫給愛斯琳的嗎?用來告訴她你會在什麼時候去她家?」
麥卡恩聳聳肩。他重新在椅子裡坐定,手輕鬆地插進口袋,只是全身緊繃的肌肉出賣了他。我們就要發動總攻了,而他心知肚明。
「我不是筆跡專家,也能確定這些字跡和你的一樣,」我說,「不過如果有必要,我會找一位來鑑定一下。我還可以調出你過去六個月的上班記錄,拿來和愛斯琳把這些照片傳到電腦裡的時間和日期做比對。我敢拿我的工資打賭,這些照片上的時間肯定都是你剛下班,或者是上班之前。」
「所以它們也許是我寫的,對吧?我告訴過你我寫過。」
「而且確保銷燬了,」斯蒂夫說著,拿過我的手機,繼續檢視那些照片,「反正你是這麼覺得。」
「除非愛斯琳有別的想法,」我說,麥卡恩閉了一會兒眼睛,「每次你留下字條,她都會拍照記錄,存進電腦裡——在一個設了密碼的特別資料夾中——然後還把手機上的照片刪掉。她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
聳肩。「我怎麼知道?」
「你猜猜?」
「留個紀念?」
這話讓我笑出了聲。「你沒搞錯吧?」我從斯蒂夫手裡把手機拿過來,在麥卡恩眼前晃了晃。「你覺得一個女孩會拿這種東西當紀念?」
「我可不知道女孩們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
「相信我,這個她們就不會。所以愛斯琳的目的是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麥卡恩說:「她可能想把這些東西拿給我老婆看。」
「你說她對現狀很滿意,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這麼覺得,但我不一定對。」
「你告訴我們你很小心,不想被愛斯琳套牢,讓整件事被大家知道。」我在桌子上轉動手機,「看起來你的小心是對的。」
「但還不夠小心。」斯蒂夫指出。
「在我看來,」我說,「這倒像是愛斯琳設的一個局。她想如果你老婆發現了,肯定會一腳把你踢出門外,然後你就只能投入她的懷抱——」
「你老婆會一腳把你踢出門外嗎?」斯蒂夫問。
「不會。」
斯蒂夫挑了挑眉毛。「不會?」
「絕對不會。」
「朋友,你之前說如果她知道你跟愛斯琳上山兜風,就會把你扔出家門,要是讓她知道你還上了她,一上就是幾個月——」
「她會讓我難堪,臭罵我一頓,我得去佈雷斯林家的空房間裡住幾周,也許幾個月。天知道這都是我自找的。」麥卡恩聲音裡的恨意說明他說的是實話,「但到最後我們還是會和解,沒什麼問題。」
我挑了挑眉毛。「哈,這話現在說倒是很容易。」
「這是事實。她會讓我求她原諒,卑躬屈膝,但她還是會讓我回來,畢竟孩子們——」
「是啊,還有孩子。這得讓他們多受傷。」
他的下巴一緊。「他們都長大成人了,或者也差不多了。爸爸媽媽吵幾周架不會是世界末日。」
「要是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爸爸一直在睡一個能當他們姐姐的年輕女孩,他們會做何感想?」
「老天,」斯蒂夫說,皺了一下眉,「這下父子關係可就沒法融洽了。」麥卡恩生氣地說:「他們不會發現的。」
「不會?你老婆不會提嗎?她是菩薩心腸?」
「聽上去還真像。」斯蒂夫說。
「她可能有這個希望。」我說。
「她在乎孩子們的感受,不會傷害他們。」
我們加快了速度,語氣也越來越重,傾身向前,把問題拋到對面。麥卡恩也跟上我們的節奏,毫不遲疑地應對我們的問題,目光由暗淡的藍色變得如火焰一般閃耀。他覺得關鍵時刻已經到來。他幾乎可以預見我們提問的走向,認定我們在這個推論上孤注一擲。所以他需要做的,就是終結這個話題,讓我們徹底破產。
「不管怎樣,」斯蒂夫說,「最好還是不要蹚這樣的渾水,對吧?」
「沒錯,是這樣。我很走運,以後不會再有了。」
「走運,」我挑了挑眉毛,「這就可以了,是吧?有個女孩死了,現在還躺在停屍間,但是瞧瞧,你是有多走運?」
麥卡恩厭惡地瞪了我一眼,並沒有費心回答我的問題。「說真的,」斯蒂夫說,「麥卡恩算是躲過了一顆子彈,夠走運了,我覺得。」
「確實,」我說,「他確實是這樣。愛斯琳去威脅過你老婆嗎,麥卡恩?」
麥卡恩搖了搖頭,緩慢但堅定。對此他有十足的把握:不需要擔心愛斯琳的簡訊,因為他說的是實話。「從來沒有。」
「她只是暗示過。」
「沒有,暗示也沒有。」
「你確定嗎?」
「沒錯,我確定,很確定。去問問那個玻璃露西,或者任何別的什麼人: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半條證據,證明愛斯琳提過要去找我老婆。半條,半條就行。」
「我們有二十多條。」
「這些字條嗎?」麥卡恩對著我大笑起來,像是在張開嘴狂吠,「老天,康韋,快告訴我你還知道點別的。那東西能說明什麼?能威脅到誰?也許愛斯琳是想用那些東西來威脅我——可你都沒辦法證明這一點——但是還沒找到機會。我都不知道有這些東西存在,我甚至都看不到它們——上了密碼,你說的吧?網路犯罪組完全可以查出資料夾開啟的時間,證明它們跟我在愛斯琳家的時間並不匹配。這些字條毫無意義。」
我搖了搖頭。「你是否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並不重要。愛斯琳可以把副本傳給你老婆看。」
「她沒有。不信你們可以去查她的電腦記錄、印表機、單位的印表機,所有她能用的東西。我打賭你根本查不到有這些東西的記錄。」
「她可以用電子郵箱發。」
「去查查她的郵箱賬號。你覺得愛斯琳會有我老婆的郵箱?我看起來有那麼蠢嗎?」
「或者她就是在你上班的時候,直接跑去你家。」
「她沒有。你們可以追蹤她的行蹤,看看有沒有人在我家附近見過她。祝你們好運。」
「你老婆也會這樣說?」
這話讓麥卡恩站起身,伏在桌子上,半個身子探了過來,齜牙咧嘴、異常憤怒地對我說:「你他媽的敢把這東西拿給我老婆看?她對愛斯琳的事情一無所知,而且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明白了嗎?」
「例行公事,」我抬起頭,「每條線索我都要跟進。」
「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但要是你去跟我老婆說愛斯琳的事,我會要你好看。聽見了嗎?」
「看起來,」我故意咧著嘴樂,「要是讓你老婆知道這點破事,你恐怕還是會有麻煩吧?」
麥卡恩的下巴繃緊。他想來揍我。我瞪著他,繼續面帶笑容,希望他動手試試。
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他坐回到椅子上,扭扭脖子。「要是你要找我老婆談話,」他說,「那就找吧。但別說出軌的事。就算是你們兩個也應該做到這一點。去問問她有沒有接到什麼匿名信,或者是陌生人的電話。我完全能告訴你們她會怎麼說,但如果你們非要逞能……」
斯蒂夫說:「要是你不想讓我們找你老婆,朋友,那就別耍我們。你跟我們說實話就行了。」
「那你以為我在幹什麼?」
「好吧,」我說,「週六晚上你在什麼地方?」
他咧嘴笑了,上唇揚起來,像是在低聲咆哮。他靠到椅背上,抱緊胳膊,仰頭對著天花板,笑了起來。「終於進入正題了,也該到時候了。」
「你在哪兒?」
「你不打算先警告我一下?」
「你想的話,那就來一下。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案,可能會成為呈堂證供。」這讓他的笑聲裡又多了幾分邪惡。「週六晚上你在什麼地方?」
「不關你的事。」
這是個聰明的回答:不給我們不在場證明,意味著我們沒有可以打擊的物件。「你是想說無可奉告吧,」我說,「對嗎?」
「不,我告訴你的是,這他媽的不關你的事。」
「要是我們去找你老婆,問問你那時候在不在家,她會怎麼說?」
「去問了你們才會知道。」
斯蒂夫傾身向前。「我們並不是要套你的話,朋友。我們只是在問話。要是你能證明你在什麼地方,我們立馬就收手。我們會想辦法,讓這一切都像是從沒發生過。但如果沒有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就不能這麼辦。」
麥卡恩衝斯蒂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彷彿在說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會對他用這一招。「關於週六晚上,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只能說我並沒有傷害愛斯琳。就這樣。就算在這裡耗一整年,我也只能跟你說這個。」
「事情可沒那麼簡單,」我說,「還記得那個說最近幾周看到你在斯托尼巴特爾街頭閒逛的證人吧?」
「所以呢?」
「同一個證人看見你從維金花園後面的巷子出來,就在週六晚上八點半。」
他哼了一聲。「羅裡·法倫。是他吧?」
「你認出他了,對吧?在我們帶他過來的時候?」
他輕輕搖了搖頭,嘲笑似的咂了下嘴:他並沒有跳這個陷阱。「沒有,是佈雷斯林跟我提到,羅裡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斯托尼巴特爾街頭閒逛。差不多是跟蹤,對吧?」
我和斯蒂夫沒有回答。麥卡恩點了點頭,表示滿意。「這意味著他很喜歡愛斯琳。或多或少是有點著迷了。也許他某天晚上還看到過我從她家出來呢,對吧?」
我們看著他。
「沒錯,這樣他非常忌妒,都快發瘋了。週六那天晚上,一進她家門,羅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當面對質,問她是不是在跟別的什麼人約會。可憐的愛斯琳沒有否認,或者支支吾吾,然後……」
他一隻手攥成了拳頭,輕輕離開了桌面,他在用力。
「那就難怪他會說在週六晚上看見了我。他會動用一切花招說東說西,擾亂你們的視線。而你們這一對白痴果然中招了。不過陪審團可沒那麼傻。」
斯蒂夫說話了,但急於辯白讓他的聲音頓時變弱了許多,我們都能聽得出來。「沒有人說我們信了,我們只是在討論這一點。」
麥卡恩靠在椅子上,手插在口袋裡,一邊的嘴角翹著。他並沒有刻意掩飾臉上的得意。他覺得我們手裡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被他攥得緊緊的,傷不到他半分。
他說:「你們覺得要是讓組裡知道,你們這樣單獨跟我談話會怎麼樣?不為別的,就因為上了幾次床?」
「啊,拜託,」斯蒂夫是真的在請求他,「你是我們的證人。我們沒辦法,只能找你談談。你知道我們有難處。」
「我什麼證都做不了。」
「你認識被害人,你把被害人給睡了。我們不能就這樣——」
「你們把態度放尊重一點,」麥卡恩說,「別對我的婚姻打什麼主意,我會把此事忘掉。」
「我們不會告訴你妻子關於愛斯琳的事情,我發誓。」
「那還差不多。」麥卡恩說。他伸了個懶腰,前後晃了晃肩膀。「我們聊完了,對吧?」
斯蒂夫迅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不確定。「不,」我固執地說,「既然我們都在這裡了,不妨把該說的都說了吧。」
「再來五分鐘?」斯蒂夫問麥卡恩,「說真的,不會用太長時間,我們只是還有幾個——」
麥卡恩大笑起來,擺了擺手。「你們還想來個補時絕殺?來吧。」
「謝謝,」斯蒂夫恭順地說,「我是說,不,我們沒有——我們只是——」
我說:「我想問問關於愛斯琳的事。她腦袋裡在想什麼。」
麥卡恩冷哼道:「這種心理學胡扯都是白費功夫,康韋。說真的,你該把這套東西扔了。羅裡·法倫就是一時著迷,精蟲上腦了,喪心病狂了。剩下的,關於愛斯琳是怎麼想的,這都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沒人在乎。」
「也許你是對的,就當給我解解悶兒,好吧?」麥卡恩坐回到椅子裡,長嘆一口氣,「你告訴我們,」我說,「就在幾分鐘前:要是有人為了讓你上床,跟你說她愛你——像愛斯琳說愛你——這八成是胡扯。她們都有小算盤,對吧?」
「沒錯,但愛斯琳並不是為了和我上床。我們的事情是自然發生的。」
「一開始你在系統裡查過她,因為你覺得她可能別有用心,對吧?」
「沒錯,但是她是清白的。」
「確實如此,沒錯。這樣就足夠讓你放心了?你沒有再起疑心,對嗎?像她那樣的女孩,像你這樣的男人,你真覺得她就誠心誠意地愛上了你?」
「也許他真就這樣覺得。」斯蒂夫審視著麥卡恩,「荷爾蒙啊,朋友,腦子都亂了。」
「啊,他是懷疑的,」我說,「他一直在懷疑。他討厭自己那樣做,想停下來——對吧,麥卡恩?但他沒能辦到。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覺得,他心底什麼都知道。」
麥卡恩嘴角上揚。「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算怎樣嗎?你還真是有勇氣,想用這個來對付我。多花些心思去盤問羅裡·法倫吧,讓佈雷斯林把事情搞定,看看你們能不能學些東西。」他把椅子從桌子邊推開,「我要走了。」
斯蒂夫把德斯·默里斯的全家福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你認得這裡面的人嗎?」他問。
麥卡恩彎下腰,把照片拿起來,本來準備看一眼就扔回斯蒂夫手裡,但照片卻讓他愣住了。他用手指掐住照片,我們看著他的表情,看到他認出了伊芙琳,然後是德斯,同時用盡全力不露聲色,心裡卻在不停琢磨他們跟這個案子有什麼關係。到最後,還是那個胖乎乎的小女孩和她怯生生的微笑讓他想起什麼。他終於恍然大悟,而我們則看到他心底的震顫如何一路上升,最終浮現在他的臉上。
斯蒂夫用手指著德斯蒙德·默里斯。他說:「你認得這個男人嗎?」
麥卡恩沒聽到他說話。
我俯下身子,敲了敲照片。「麥卡恩,這是誰?」
麥卡恩眨了眨眼。他口齒不清,彷彿心靈不堪重負,讓張嘴都變得吃力。「他叫德斯蒙德·默里斯。」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你都知道。」
「我們想聽你的答案。」
「他失蹤了。很久以前的事,當時是我辦的那個案子。」
「這個呢?」我的手指移到了伊芙琳·默里斯身上。「她是誰?」
「他妻子,伊芙琳。」
「這個呢?」
我指向愛斯琳。斯蒂夫也在我身邊俯下身子,探到桌子另一邊,我們兩個都靠近麥卡恩的臉,看著他的每一次顫動。沉默許久,麥卡恩開口了。「是他們的女兒。」
「她的名字。」
吸了口氣。「愛斯琳。」
這個詞迴盪在空氣中,靜默了一秒。
「你真的不記得她了嗎?」斯蒂夫用難以置信的口氣問,「我知道她長大了,變化很大,但她的臉你就一點印象都沒有?還有她的名字?完全沒了印象?」
過了一會兒,麥卡恩的腦袋左右動了動。
我說:「她記得你。」
他不停在搖頭。
「這就是她在霍根找到你的原因。」我說,「並不是因為她喜歡找刺激,而你恰好是個警探。而是因為她想知道她爸爸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想她一開始可能只是出於好奇,」斯蒂夫說,「或者只是出於某些奇怪的原因,覺得跟你在一起,就能夠離她爸爸近些,」這話引起了麥卡恩嘴角突然的抽動,「而然後,等她對你有所瞭解了,這件事就成真的了。」
我哼了一聲。「嘿,」斯蒂夫說,「奇怪的事情總會發生,而且你不也是這樣想的嗎?」
麥卡恩抬起頭,看了斯蒂夫一秒,眼神里閃過的希望很可怕。
我又拿出了手機,慢條斯理地滑動著,感覺到麥卡恩正在努力不看我。我把愛斯琳寫給露西的童話故事找了出來。「看看這個。」我說,把手機遞給麥卡恩。
他讀著,中間眼睛閉上了一秒。讀完之後,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把手機放回桌上,彷彿喝醉了。他沒有看我們。
「認出是誰的筆跡了嗎?」我問。
點頭。
「是誰的?」
過了一秒。「愛斯琳。」
「沒錯。那故事裡的壞人是誰?那個毀了她的生活,而現在她決定要毀了他的生活的人是誰?你知道他是誰,對吧?」
麥卡恩一言不發。我可以聽得到他的呼吸,透過鼻腔沉重的喘息,融入房間的悶熱當中。
等我們發覺他不打算搭話後,我說:「那是你,麥卡恩,你明白了嗎?」
還是沉默。他把手放在照片上,蓋住了它,這樣就不必再看了。
我俯下身子,靠近他,輕輕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注意了,我現在要完完全全地告訴你,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
他的眼皮一顫。他隱約猜到了一部分,但是還不夠。他很想知道全部。
「還記得你跟愛斯琳提過她爸的案子吧?」
麥卡恩說:「我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我放聲大笑。有那麼多需要擔心的事情,他偏偏挑中了這一個;很難講他真的是個職業警探。「沒這個必要。她很清楚你在談的是什麼,是她自己把話題引過去的。你還記得你告訴了她什麼嗎?」
他搖了搖頭,回想著。「我們是怎樣追蹤他的資訊,一路追蹤到英國。我們是怎麼找到他已經……愛斯琳一直,她一直沒說話。眼睛都沒眨一下,一直聽著,不停點頭……」
「愛斯琳很厲害,」我說,「在這方面,她一直比你想的要厲害得多。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告訴她你跟她爸爸的對話了嗎?他讓你轉告愛斯琳和她媽媽,他很好,而你卻三緘其口?」
麥卡恩抬眼看我。「你沒見過伊芙琳·默里斯。真是個可人兒,那麼害羞,又那麼甜——像是從老式小說裡走出來的漂亮夫人,最後會死於肺癆或者類似的事情,只是因為這個世界對她而言太過沉重。伊芙琳是玻璃做的。」他瞥見我在咧嘴笑,「該死,我沒跟她上床,我沒動過她一根手指,想都沒想過。」
「無所謂了,」我說,「既然你那麼在乎她,那為什麼不如實轉告她呢?」
「因為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跟一個年輕模特私奔了,會難受死的。她會崩潰的,我不能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我說:「但是你卻覺得接管她餘生完全沒有問題。在你走進她家家門之後,她所做的一切事情,腦袋裡閃過的每一個念頭,上面都有你的印記,你完全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繼續俯身探過桌子。這張桌子是特別設計的,正是為了方便我能夠靠近,看清楚這個渾蛋的每一根胡楂。我能夠聞到他呼吸中的茶味、衣服上的煙味,以及汗液中混合著憤怒與恐懼的酸臭氣息。我靠得足夠近,幾乎要把他瞪出血來。「別騙自己了,麥卡恩。我說的這個,才是你三緘其口的原因吧。不是嗎?你得不到伊芙琳,但是你很想讓她接下來的生活完全處於你的控制之下。每次她醒過來,想知道德斯今天會不會回家,每次她匆忙去接電話,每晚她夢到他死了,她都是屬於你的。當你老婆跟你不停唸叨,而你每晚躺在她身邊,心裡想的難道不是可愛的伊芙琳?一想到不論她在那一秒裡做什麼,心裡在想什麼,都是拜你所賜,這難道不會讓你感到興奮?」
麥卡恩盯著我,血絲布滿他的藍色眼睛。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恨意,從沒有人這樣恨過我。我只在情侶和家人中間見過如此的恨意。我已經把手指插進他的肋骨,戳進他身體最深處。我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咬緊牙關,聲音低沉,直直地衝著我的臉說道:「滾蛋,我是為了她才那麼做的。你知道她男人是怎麼說她的嗎?他為什麼要私奔?他說這十年裡,跟她生活簡直讓他喘不過氣來。他說他快要瘋了,再在家裡住上幾個月,他恐怕就要直接搬去精神病院。你覺得我要告訴她這些?讓這些東西佔據她的餘生?她並不是那種能忘得了過去、重新上路的人。這會毀了她的。至少我的方法,可以讓她保住一些自尊,讓他們的婚姻定格在記憶當中的樣子。我想給她個機會。」
「可是,」我說,「你讓愛斯琳也受了連累。你從未想過這一點,對吧?你也佔據了愛斯琳的生活。她的每一天都是拜你所賜,而且糟糕極了。然後她長大了,去尋找答案,結果發現是有人故意掩蓋了一切,直到一切都覆水難收。」
麥卡恩張開了嘴。我們看到他心底有東西涌起,閃光,炸裂,伴隨著駭人的咆哮,碎片四處飛濺,觸到每一處柔軟的地方,深深扎進去。
我說:「讓我告訴你聽完那個故事當晚,愛斯琳做了什麼決定吧。她決定要毀了你的生活,她想毀成什麼樣就成什麼樣。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兩個開始上床了,麥卡恩。不是因為‘嘿,擦槍走火’,而是因為愛斯琳認準了你耳根子軟,總會被女人擺佈。而她是對的。她差點就成功了,對吧?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你老婆提離婚?是這周嗎?今天?」
麥卡恩無言以對。我貼得更近了些,溫柔而清楚地對他說:「整件事情都是個謊言。每次愛斯琳吻你,每次她跟你上床,每次她說愛你,她都得竭盡全力才能不吐出來。她強迫自己做這些,只是為了能夠讓自己有機會報復你,讓冤有頭、債有主。」
麥卡恩低下了頭,搖晃著。他聳肩弓背,彷彿一頭正在流血的動物,想要掙扎著重新站起。
「現在你該明白她為什麼要留著那些照片了吧?」
他像病人一樣吃力地喘著粗氣,讓這間漂亮的彩色小房間變得像蒼白的病房。
「你是對的,要是她沒辦法讓你自己攤牌,她就準備把這些拿給你老婆。不管怎樣,她都有辦法破壞你的婚姻。然後她就會張開懷抱歡迎你,說你老婆根本配不上你,你應該跟知道如何善待你的人在一起。等塵埃落定,離婚檔案歸檔,孩子們對你恨之入骨,你老婆永遠不會再歡迎你重新回家,愛斯琳就會立馬甩了你,讓你面對一片廢墟,開始全新的生活。」
四周一片虛空,只是粗重地喘著氣。就這樣了。麥卡恩已經什麼都不是了。我們和愛斯琳一起佔據了這間屋子。如果他還要繼續講話,那將只能來自那個沸騰的虛空處,是我們將他引入這裡。
斯蒂夫輕輕地說:「你愛上了她,對嗎?」
麥卡恩抬起了頭。他的眼睛在我們身上徘徊,彷彿看不清一切。他張開嘴巴,撥出一口氣,過了很長時間才發出聲音:「無可奉告。」
這四個字留在了空氣中,彷彿一塊黑點。房間似乎已經變形扭曲,幾近瘋狂,所有可愛的顏色和人性化的擺設,都在盡力掩蓋這間房間蒼白的審訊室的本質——桌子、椅子、攝像機,還有單向玻璃。
斯蒂夫說:「當你到她家,看到她正在為羅裡準備晚餐。那時候你是大吃了一驚,還是心裡早已有所懷疑?」
「無可奉告。」
「告訴我們吧,朋友。她是怎麼說的?她讓你滾蛋,以後別再來了?她嘲笑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嗎?還是說了別的?」
「無可奉告。」
他甚至再也沒有抬頭看我們,只是盯著我們腦袋之間的牆壁,眼神茫然,讓我們不在他的視線裡,這樣我們的話也就成了模糊不清的閒言碎語。我見過這副表情,強姦犯、謀殺犯都可能是這副德行。我們沒辦法對付他們,因為他們已經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並且不會再費心掩飾。
「上週六晚上,你在什麼地方?」斯蒂夫問。
「無可奉告。」
這時門把手突然咔嗒一聲響了,嚇了我和斯蒂夫一跳。麥卡恩依舊無動於衷。佈雷斯林站在門口,黑色大衣上滿是雨水,正向我們所有人微笑。
指凡可能出錯的事,必定會出錯,並且可能在最糟糕的時候發生。
佩裡·科莫,人稱「c先生」(mr.c),美國歌手、電視明星。1987年獲肯尼迪中心榮譽獎,2006年進入長島音樂名人堂。
米斯郡、基爾代爾,均為愛爾蘭地名。
愛爾蘭著名長壽肥皂劇集,從1989年開始一直延續至今,每年一季,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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