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露西掐滅手裡的煙。她的聲音變了調,變得乾巴巴的,確保不會流露情緒,讓自己崩潰失控。她說:「進展很順利,他們連三明治都沒吃完,喬就跟她講了有一個可憐的女人,丈夫離她而去,只留下她和一個小女孩。那個女人很脆弱,喬說——愛斯琳可以看到他一邊回憶,眼睛裡一邊閃著淚光——她承受不了這樣糟糕的打擊。他想盡一切辦法,希望可以給女人一個答案,而他最終也找到了那個男人。在英國,跟一個年輕的女人一起生活。」

我說:「這一定讓她很傷心。」

「沒錯,愛斯琳肯定不希望聽到這樣的結局。」露西嘴角一陣抽動,像是有些害怕,「但她能承受得住,她已經做好了對於類似情況的準備,雖然沒有完全想象到,但她還應付得了……喬還在繼續說,他說他給那個男人打了電話,質問他怎麼能這樣不負責任,問他想怎麼讓警察跟他的妻子解釋。而那個男人通過電話線說:‘告訴她我很好,我很抱歉,等這邊的事情安頓下來,我會和她聯絡。’喬知道他是不會聯絡的,一個私奔的時候連一張字條都不敢留的傢伙,顯然,也永遠不會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重新跟牽掛自己的人取得聯絡。」

「哈。」我說。加里說——我很確信加里是相信這一點的——德斯·默里斯告訴警察什麼都別說,一個字都別跟他老婆講。「於是喬沒有對默里斯太太說一個字。」

「對,」露西說,「喬就是這麼辦的。他覺得這個訊息對默里斯太太不好。這個可憐又無助的小女人,無法承受這樣的訊息,顯然是這樣的。她肯定會徹底崩潰的。他決定最好讓她什麼都不要知道。」她的嘴角再次動了動。「所以他什麼都沒有對她說。他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自己讓她免受了不必要的痛苦。」

我打賭他會這麼想。至少在我打發愛斯琳去找加里的時候,我還心存良知,沒有安慰自己說這是為她好。我那麼做只是因為我想那麼做,我只是想讓她滾蛋。「那麼聽說這個之後,愛斯琳是怎麼做的呢?」

「她告訴我她幾乎想當場把手裡的玻璃杯捏爆,把碎片插進麥卡恩的喉嚨,只是手上力氣不夠,沒法辦到。所以她對他說——瞪大了眼睛,佯裝聽到這個驚人的故事後非常害怕的樣子——她說他做得簡直太對了,太睿智了,那個女人真是幸運,遇上他來承辦這個案子。然後她告訴他,自己頭很痛,要是她準備打道回府,回家睡一覺,會不會讓他掃興呢?於是他就送她回了家,囑咐她吃一點布洛芬,最後他們都揮了揮手,互道再會。」

「然後她直接給你打了電話,」我說,「對嗎?」

「不,她直接到我這裡來了。她……」露西吸了口氣,回想著,「我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我從沒見過任何人變成那樣。她異常憤怒地把自己埋進沙發靠墊裡——身上還穿著一身粉紅色的衣服,像個洋娃娃,尖叫著:‘他怎麼敢這樣,他怎麼敢這樣,他覺得自己是老幾?’睫毛膏全都哭花了,精心梳理的髮型也亂了套。她對靠墊一頓拳打腳踢,還用牙咬……你能明白嗎?我是說,你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憤怒嗎?」

她盯著我。「是的,我知道,」我說,「我明白,百分之百明白。他無權做這樣的決定。」

她繼續盯著我,眼睛來來回回打量我的臉。我說:「要是愛斯琳的爸爸一失蹤就死了,麥卡恩這麼做倒無可厚非,就算他什麼都不說,也不算從她那裡剝奪了什麼。可她的爸爸當時還活著,她本可以隨時跟他取得聯絡。如果知道真相,她的媽媽也許就不會喪失理智了。」

露西說:「只是其一。」她停下了,等著看我是否能明白。

我明白。我說——我能聽見我的聲音,它讓這個凌亂的小房間變得更加寒冷——「愛斯琳一開始認為警方三緘其口,是為自己考慮。因為有警察開車撞了她爸,或者是他被牽連進了某個大案當中。這些她是可以承受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就是生活。可是她發現麥卡恩這麼做,恰恰是為了她和她的媽媽。他擅自就決定了她們應該如何繼續生活。她和她的媽媽並不是被殃及的物件,她們本身就是被損害的目標。」

光透過窗戶,打在我的臉上,毫不留情,讓我無可隱藏。我沒辦法眨眼,或者是躲到一旁。

露西點點頭,我說對了。「沒錯,完全沒考慮過她們也有自己的想法,對吧?她們會怎麼想呢?只是因為他是個狗屁警察,他就有權決定這一切。他都不把她們當人看,只當她們是自己英雄電影裡的道具。這就是愛斯琳抓狂的原因。就是這個。」

她的聲音裡又有了情緒,憤慨激昂,她自己和愛斯琳的憤怒都交織其中。她會把一切都告訴我。

頭兒總是沒完沒了,說我不會對付證人。可是這一位,她本來有無數理由對我保持沉默,現在卻向我敞開了心扉。我希望這點竊喜能留在心裡,哪怕只留下最微弱的一點,也讓我能在莫大的悲傷之餘,有一些別的情緒。

我說:「所以她的計劃變了。」

露西笑了,發出短促的聲音。「你知道愛斯琳來到我家,哭成個淚人、抓心撓肝的時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至少都結束了,感謝上帝。直到讓她平靜下來,我才開口——她好像永遠也平靜不了了,一遍又一遍地跟我重複整個過程,說了三四次,每個細節都不放過,根本停不下來。最後,我讓她喝了一杯威士忌,還有一杯茶——我的意思是,她看上去更像需要來一根大號的大麻煙、來點安定,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可當時我手上沒有那些東西,我只記得甜茶可以幫助安撫情緒,是吧?總之奏效了,她還是很憤怒,但至少能夠平靜下來,安靜坐一會兒,斷斷續續地抽泣兩聲。而我總算有機會小心地說兩句話。所以我就說:‘看吧,唯一的好訊息是你總算知道真相了。現在可以放下了,像你說的那樣。’」

「小愛幾乎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她的手——」露西把手舉起來,彎成僵硬的爪子的模樣,「我以為她想撓我,或者是抓自己的臉,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但她說話了:‘你覺得我他媽的能放得下?’——小愛從不說髒話的,‘我還沒玩夠呢,差得遠著呢——我要抓住那個狗孃養的。他覺得他有權決定我的人生——不!不!不!我不打算就這麼躺下認命,好的,先生,你來吧,再用力點,先生——他媽的。’她喘不過氣來,但已經不同於之前的那種憤怒。她看上去很危險。可是小愛,她本來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危害的人。她的聲音因為哭太久已經不成樣子,那種沙啞的嘶吼,根本就不像她——她說:‘我要反擊了,我要毀了他的下半輩子,我他媽的想讓它毀成什麼樣就成什麼樣。’」

「我說:‘哎,等一下,你說什麼?’然後小愛說:‘他差不多已經愛上我了,我準備陪他玩下去。接下來我準備讓他跟老婆離婚,我答應他我可以跟他在一起。我要讓他把關於我的一切都告訴他老婆,這樣她肯定不會想跟他複合。然後我就甩了他。’」

我跟斯蒂夫一直找不到的那塊拼圖,終於出現了:為什麼愛斯琳願意和麥卡恩約會。「老天,」我說,「這下肯定不會有好結局了。」

「我知道啊,我告訴她了。我就是這麼跟她說的。」

「我以為愛斯琳很瞭解人。」

露西說:「她確實很瞭解。這就是我最害怕的地方。為了想出害這個渾蛋的圈套,她得把自己瞭解的人際相處的一切都忘光。她又開始一門心思編故事了,這次故事裡面的所有人物都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她伸手去拿煙盒,沒有開啟,只是把它抓在手裡。「我想讓她清醒過來。我說:‘我覺得喬不是那種會陷進這種事情裡的人。’小愛說:‘他確實不是,可我會讓他陷進來。這沒什麼難的。他總是在暗示跟老婆在一起只是出於習慣,他愛她,可是老夫老妻早已沒了感情,絮絮叨叨一大堆。這只是他用來說服我們兩個可以一起開車兜風、一起聊天的理由,但我也可以利用。我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勇敢的浪漫英雄,應該衝破無意義的婚姻牢籠,掉轉方向,追尋真愛。他告訴我媽媽他永遠都不會離開他的妻子和孩子,永遠,真他媽的道貌岸然,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會讓他在聖誕節之前就妻離子散的,你看著吧。’」

我說:「照直了說,她準備跟他上床,讓他欲罷不能,無法思考。」

這話讓露西眨了眨眼,但她還是很坦然。「沒錯,她就是這樣想的。」

「不是每個人都會做到這樣的程度。」這樣說已經很含蓄了。有很多訓練有素的臥底都無法跨過跟目標上床這一關。作為一位普通市民,愛斯琳不簡單。

露西在沙發上挪了挪,彷彿身體裡有噴泉突然啟動。「在某些方面,小愛很怪,」她說,「在性、愛,這些方面。她非常喜歡讀那些結局皆大歡喜的言情小說,但是自己絕對不要那樣的生活。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她就說過,而且很認真——自己絕對不會愛上什麼人。她跟幾個人約過會,但那只是為了增長經驗——她不想自己到三十好幾,還是個處女,根本不知約會為何物。一旦某個傢伙認真起來,她就會扭頭離開。」

「因為她爸爸,」我說,「還有她媽媽。」

「沒錯。她說愛上別人能有什麼結果呢?那隻會讓某人霸佔你的人生。任何時候都是這樣,看看就知道了,」她打了個響指,「他們隨隨便便就可以讓你的人生天翻地覆。你都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那樣,然後你的人生就完蛋了,一去不復返。他們拔腿就走,帶上你的一切,永遠不見了。」

露西眼神放空,聲音也變了,變得更輕描淡寫,但卻異常緊繃:那是愛斯琳的聲音,快速、急迫,一直藏在露西心底。她都記得。那一刻我想對她點頭——對愛斯琳,不是露西。在擁擠的房間裡,向你視作警察的人,向另外一個唯一的女人,向唯一一個和你穿著同樣款式衣服的人點頭致意。這個點頭意味著,無論我們是否喜歡彼此,我和你,我們瞭解彼此。

露西說:「我的意思是,她確實就像她說的那樣,讓她的父母主宰了她的人生。因為他們的事情,她總是故意把戀愛搞砸。但小愛說我並沒有弄明白。她說這是她,是她的決定。她是對的,我確實沒有完全理解,但我清楚她是要和喬上床……和大多數人相比,這件事情對小愛來說有所不同。性愛在她看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或者令她嚮往的事情;她可以不要那樣。而搞定喬,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既然性愛可以幫她達到目的,那為什麼不利用呢?」

「好吧,」我說,「你說她永遠不會傷害別人,可這個計劃就是要傷害喬的妻子,還有她的孩子們,傷害很大。」

露西在手指間轉動煙盒。「我知道,那天我也對她說了。我以為這樣說她就一定會收手。」

「她為什麼沒有?」

她搖了搖頭。「本來應該是可以的。我說她不會傷害別人,並不是感情用事。我想把她說得很善良,因為她已經……死了。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她把煙盒轉得更快,這個話題刺痛了她,「我不知道。沒錯,她一門心思想要報復,但我仍然無法相信……但是她盯著我,好像我說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我還是不明白。」

但是我明白了。露西是對的:愛斯琳很擅長讓人陷入她的故事裡,用殘忍的絲線把他們越纏越緊,無從掙脫,牽著他們,一步步穿過迷霧,走向她設定好的結局。她太精於此道了,最終把自己也纏了進去。等露西提到麥卡恩的妻子和孩子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愛斯琳已經無法脫身。她給自己的絲線太過結實,纏住了她的腳踝、膝蓋。牽著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都無從預知的結局。

露西說:「她用自己的裙子擦臉,那條帶飄帶的粉色裙子是她專門為這個大日子準備的,為了讓她顯得既性感又可愛,天真無邪,一切都是為了讓麥卡恩和盤托出——她為它花了整整兩百英鎊——現在卻拿它來擦臉,彷彿是一張紙巾。上面沾滿了睫毛膏、粉底、眼淚和鼻涕。然後她才突然一驚,彷彿剛剛才發現。‘老天,這下糟了!我得把它拿去幹洗,喬喜歡這條裙子,我還得用到它呢。’然後她找來紙巾,開始用力擦弄得最髒的部分。她好像把茶也灑在上面了,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她不再生氣或者哭泣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做了什麼?」

「我求她冷靜,求她在有所行動之前,先考慮幾天。我想只要她從那天的震驚當中恢復過來,就不難意識到,解決這個問題有一百種方式,而她的想法卻是最可怕的一種。我一直在求她。」露西雙手捏住煙盒,聲音也提高了,她努力讓聲音恢復常態,「但是小愛——恐怕她根本沒聽見我說了什麼。她把衣服上最髒的部分清理乾淨,接著找到自己的手機,叫了計程車。然後她站起來,抱了抱我——抱了很久,很緊——同時貼在我耳邊,說:‘等我甩了他的時候,我會告訴他,這是為他好。’然後她就走了。」

我說:「而她並沒有考慮幾天再行動。」

「一週之內,」露西說,「她就跟麥卡恩睡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樣說服他的。她說這並不難,她讓他覺得這是他的主意,而她才是需要被說服的那個。然後她表現出沮喪的樣子——也沒有多沮喪,只是哭得梨花帶雨——因為她怕他會恨她,一時情不自禁,就對他的婚姻做了如此糟糕的事情,她不會再見他了。於是他就安慰她,說這不是她的錯,他不會覺得她不好,永遠不會離開她,而且他的婚姻反正都是一團糟,絮絮叨叨一大堆。計劃進行得很完美。」最後這個詞,露西咬緊了牙關才說出口。

「然後呢?」我問,「這之後他們的關係變成了什麼樣?」

露西開啟煙盒,又取出一支菸,看著我,徵求許可——接下來的話更難說出口。我點了點頭。

她叼著煙,頭傾向打火機,繼續說:「好吧,首先,他們不再去山頂約會了,這倒是個好事。他會直接來愛斯琳家……過夜。這就不怎麼好了。」她把打火機扔回桌上,重重地吐了口煙。

「他們多久見一次面?」

「和以前一樣,也許一週一次,也許兩三次,他們不會把日程固定下來。喬說他必須隨機而變,這樣才不會讓他老婆起疑心。」

「所以他還不打算結束自己的婚姻。」我說。

「還沒有,他還不想。」露西淡淡地說,「但是愛斯琳正在朝那個方向努力。第二件事就是他開始給她買禮物。只有小件的東西——像一隻瓷質的小貓,戴著格紋領結,因為他看見她廚房裡的東西大多是格紋的,諸如此類——因為他老婆管著他的收入,精確到每一英鎊,一旦買了什麼大件,她肯定會追查到底。但是他一直在許諾會給她買鑽石項鍊,還會帶她去巴黎,因為她說過想去那裡旅行……而且小愛說他並不只是說說,他很認真。所以小愛繼續騙他,告訴他擁有一條鑽石項鍊一直是她的夢想,還列印出來一大堆巴黎景點的漂亮照片,說想跟他一起去這些地方。」

我想起之前從麥卡恩的電話裡傳出的極度沮喪的抱怨聲,一遍又一遍,愈演愈烈,組裡其他傢伙做出挨鞭子的動作,羞得麥卡恩恨不得躲到座位底下去。一個不管他說什麼都會露出極度崇拜神情的女孩,一定會讓他感覺極好。我還記得那隻奇醜的瓷器小貓,趾高氣揚地立在愛斯琳廚房的陽臺上。

「第三件事情,」露西說,「發生在10月底——10月;他們認識已經三個月了——喬對她說他愛她。」

這個渾蛋白痴。「我想她肯定對此很滿意。」我說。

「高興極了。她帶我出去喝香檳慶祝。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但我還是去了,因為……」露西腦袋靠到坐墊上,看著手裡的煙,煙霧盤旋上升。「我想她,」她說,「我們從那時起就很少見面了。愛斯琳覺得她沒辦法安排其他事情,以免錯過和喬的約會。我們甚至都不怎麼聊天了,聊不到一起去。我是說,我們還會通電話,還是會發簡訊,但全都是說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你有沒有看這個電視節目,那首歌你聽了沒有……無關痛癢的話題。」

她還在盯著裊裊上升的煙霧,看著它跟屋子裡的冷空氣漸漸融為一體,沒有看我。「我們不再彼此依靠了,」她說,「只是一點一點地,但我沒辦法讓這個過程停下來,而且我知道這不會很快結束……小愛唯一能談的話題就是喬,可是我根本不想聽那些有趣的細節。我也可以聽,可是無法喜歡。」

我說:「比如呢?」

「比如,」露西說,她的腦袋在沙發背上動了動,「她一直都沒有喬的手機號,你知道嗎?他全心全意愛著她,他想跟她在蒙馬特爾的小酒館裡喝酒,但是要把手機號給她:哦,老天,不。他只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就是在我們跟他第一次見面的第二天,而且還是個匿名號碼。在那之後,要是他想見她,他就會在她家留個便條。然後——這便條——他們一見面,他就會把它拿在手裡,直接銷燬。」

不過一旦愛斯琳開始啟動她的完美必殺計劃,她就開始給這些便條拍照,偷偷存起來作為證據,之後再像個完美的情婦一樣,百依百順地把它上交。麥卡恩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不辱自己重案組大偵探的名聲,但實際上卻遠遠低估了這個女孩。

「真徹底。」我說。

「這不是徹底,這是渾蛋。什麼人才能想出這種辦法?」

警探都會下意識地保護證據,而不是銷燬。麥卡恩的思維方式已經不同尋常了,我好奇他是否注意到了這一點。

「這讓愛斯琳感覺不舒服了嗎?」

「沒什麼感覺。我告訴她我不喜歡這樣,但她並不在乎。她想喬只是有些多疑,害怕她會去找他老婆——她並不覺得這會怎樣,況且他想得也不錯。但我覺得這沒有那麼簡單。喬想一個人主導一切,他這麼做是想讓小愛完全處於被動:如果他留下一張便條說‘週三晚七點’,她就沒辦法給他發資訊:嘿,週三晚上我有事情,週五可以嗎?這樣一來到週三晚上,她只能推掉所有安排,換上一身漂亮的裙子,在家裡等著。而且有時候,你知道嗎?」露西把頭抬起來,看著我,「有時候他連這樣的招呼都不會跟她打,而是直接出現在她家門口,讓她放下一切事情,跟他約會。小愛覺得這只是因為他的時間安排都不固定,但在我看來,這完全是在試探她。他想看看在他不在的時候,她在做什麼。」

她黯淡的目光快速掃過我的臉龐,試圖捕捉我正在想什麼。我們都知道她要說什麼。如果麥卡恩在監視這個女孩,那麼週六晚上,他就會發現她精心準備的燭臺和紅酒杯,以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其他人而準備。

我仍然面無表情。「如果在他告訴她約會的時間,她不在家,會怎樣呢?」

「她一定會在的。像我之前和你說的,在最後這兩個月裡,她一直放我鴿子。原因就在這裡。」

她也放羅裡鴿子,第一次約在派斯多的時候就放了。真是抱歉,今天晚上突然有點事情!羅裡以為她是要照顧重病的媽媽;我們以為她是在故意吊他胃口。我說:「那她有沒有做過什麼他不希望看到的事呢?」

露西皺了皺臉。「應該沒有。我是說,她的整個計劃,前提就是做他的夢中情人。」

「沒吵過架,也沒有過意見不合?」

「我告訴過你了,他對小愛是近乎崇拜的,如果只聽她說,不瞭解內情,他們聽上去簡直像對完美情人。不過爭執也是有過的,唯一的一次,大概在9月底吧,喬拿愛斯琳的手機,想隨便翻翻,卻發現上了鎖,好像是密碼。他為此不高興,他想知道她有沒有跟別人發資訊,談論他的事情。」

「他是什麼樣的不高興呢?」

露西叼著煙,撇了撇嘴角。「你是說打她了嗎?」

「打了嗎?」

她想撒謊,但一秒鐘後搖了搖頭。「不,愛斯琳跟我說,他從來沒有跟她動過手,他不會那樣。她聽起來也是從不會擔心他會那樣做。而且要是有,她會告訴我的——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打電話找警察?」她傾身向前,敲了敲菸灰,「按照她的說法,喬甚至沒有為電話的事情發火,更多的是害怕。他說這是因為他老婆:這個城市太小了,流言蜚語滿天飛,你永遠不會知道有人跟別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但是愛斯琳說他表現得更像是在害怕她手機裡都是給閨密的簡訊,裡面說她釣上了一箇中年傻子,這樣以後就不用害怕被貼罰單了。愛斯琳覺得他還沒有完全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至少那時還沒有。」

「麥卡恩是個警探,」我說,「像你說的,他的直覺會告訴他,某些事情必有隱情。他只是不想聽而已。」

淺淺的冷笑浮現在露西臉上。「不開玩笑,要是他能聽就好了。」

「愛斯琳是怎麼做的?」

「她乞求他原諒,彷彿她開車碾過了他的狗一樣——顯然她不是那樣說的,我只是按自己的理解表達一下。她讓他隨便看她手機裡的每一條簡訊——好吧,這下我開心了:裡面有一些東西……我是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些有關晚上外出的事情,我不想讓警察知道。」她快速看了我一眼,見我沒反應,還是面無表情,「但小愛沒想到這些,她一門心思想把喬抓得更牢;同時理所當然地,她的手機就換成了滑動鎖,這樣他就可以隨時檢視她手機裡的內容了。」

他的意志力還真是出色,週六晚上沒有去碰手機。這再次讓我感到形勢嚴峻,讓我感受到我跟斯蒂夫陷入的是一場怎樣的爭鬥。「她覺得這也沒什麼?」我問。

露西動了動肩膀。「她不在乎。只是幾個月的事情,對吧?而且讓喬對她全情投入,本來就是她希望的狀態,她毫無怨言。但我不喜歡這樣。這樣的控制狂……」

她沒把話說下去,我也沒接。她顯然是對的:這本來應該是另一個警鐘,讓愛斯琳從這個局中清醒過來。這個傢伙不允許一條簡訊或者是一張便條逃出自己的控制,她又怎麼可以覺得等她把他踢出局,他會心甘情願放手呢?她身邊的洪水已經沒過警戒線,即將把她吞沒。她也高估了自己。

「12月初的時候,」露西說,「愛斯琳說她幾乎已經把喬搞定了。他張口閉口說愛她,還一直在談論等他們在一起之後,兩個人可以一起做的事情。他這樣說,就接近於準備跟他老婆攤牌了。而小愛——老天。她整個人一直都很亢奮:講起話來滔滔不絕,莫名其妙就尖叫、大笑,根本坐不住,彷彿在高速路上飆車。這並不是因為她把某個男人攥在了手心——愛斯琳並不是那樣的人,而是因為她的計劃奏效了。她幾乎不敢相信這一點。對她來說,這就像是發現魔法成了真,而她自己還擁有這種法力一樣,她能夠把南瓜變成馬車,能夠讓王子變成青蛙,然後再變回來。你……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你能理解嗎?」

「嗯,」我說,「我完全能理解。」不知為何,我想到了自己到重案組報到的那天早上,滿心興奮地穿著新制服,揹著閃亮的新包,步履輕盈地走在人行道上,和快節奏的城市裡人流與車流融為一體。穿過它們,我來到恭候我多時的重案組辦公室,終於,我終於在這裡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我覺得自己可以一步躥到辦公室門口。那天早晨,我似乎就像有了魔法,只要用手一指,都柏林城堡的屋頂就會變成金色的花瓣,同時響起明媚的歡迎樂曲。

露西說,掐滅手裡的煙:「然後羅裡就出現了。」

我說:「羅裡並不是計劃的一部分,對嗎?」

「那個計劃……」露西誇張地揮了揮手,「我已經覺得它應該是那種要嚴肅討論的事情,是小愛一輩子的宏圖大願,談起來都應該自帶音效,嗒嗒嗒——嗒。對,羅裡確實不在計劃當中。是我的錯,是我拽著愛斯琳去參加了那個新書釋出會——因為我希望她能有這樣一個晚上,不必守在家裡,等待喬的隨時造訪,要是她可以走出家門,跟我們的同齡人聊聊天,談一些正常的事情,這樣也會讓她清醒一些,發現這一切有多麼瘋狂。」

「遇見一個友好的正常人。」我說。

「但我從沒想過她會走得這樣遠。我只是希望她能過一個不那麼瘋狂的夜晚。但在跟羅裡待了一個小時之後,小愛完全迷上他了。她被自己的這種感覺嚇壞了——這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在她還在引誘喬走向她精心設計的圈套的同時。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羅裡聊了那麼久,她有個原則,就是不能跟一個男人聊太長時間,以免讓他覺得有機會和她進一步發展——小愛覺得這不公平,因為她現在沒辦法開始一段關係——」

「你當時跟我們說她有這個原則,是為了吊男人們的胃口。」

露西聳聳肩。「那是我能想出來的最好解釋。我得告訴你們,她在半路中斷了跟羅裡的對話,因為怕有其他人會注意到;但我不能告訴你們她現在沒辦法戀愛,否則你們就不會去找那個秘密男友。而且我自己還不能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好吧。」我說。對一個不喜歡編故事的人來說,露西做得已經足夠多了。總之,愛斯琳真的很擅長把人引到她的故事當中。「所以愛斯琳不知道該如何對羅裡了?」

微笑再一次從露西的嘴角泛起,纖弱而痛苦。「不,她很清楚該怎樣對他:讓他出局。但她做不到。她覺得他簡直是非常好。釋出會後,我跟她回家的那個晚上,她不停地在談論他,滿臉通紅,還笑個不停,像個孩子一樣。她不停問我:‘我該怎麼辦?哦老天啊,露西,我該怎麼辦?’」

「你是怎麼說的?」

露西的微笑崩潰了。「那時我已經不再因為要給小愛建議而感到不安了。我說:‘你明天就給喬打電話,斷絕和他的聯絡。告訴他你不能容忍自己破壞他的婚姻,說一些類似的話。’」露西再次用手梳了梳頭髮,「我能聽見自己像她一樣,編起了故事……我只是想讓她從喬的這件事情中解脫出來,在她扣動扳機,把自己打成碎片之前。我告訴她:‘然後等羅裡打電話約你的時候——他一定會打的,你就說我願意,謝謝你,非常感謝。’我告訴她:‘這樣你就已經完成對麥卡恩的復仇了,不要讓他害你失去一個你真正喜歡的男人,也不要讓他再操縱你的生活了。’這樣說沒問題吧?」

「聽上去再對不過了,」我說,「她應該把這些話文在自己手臂上。可是沒奏效?」

露西搖了搖頭。「完全沒有。一點可能都沒有。而且說實話,我完全知道為何不可能。小愛投入這個……她全力以赴地在謀劃,用上了所有的能量。把自己餓瘦,跟那個她討厭的人上床,持續了幾個月。在這一切就要得到回報、炸彈就要引爆的時候,一聲巨響就會撼天動地,我卻會讓她把這一切都放下?」

她還要在愛斯琳即將從掌中發射出火球的時候,讓她放棄魔法。「這容易不了,」我說,「我能理解。」

「然後,理所當然地兩天以後羅裡給她發資訊,想和她見面。如果她拒絕了,他也就出局了,顯而易見,她也沒法說‘你等我一個月或者兩個月,讓我先繼續跟這個傢伙上床,直到他從他老婆身邊離開,之後我就只屬於你一個人’。她儘可能地怠慢了他一會兒,同時又不能讓他覺得她不喜歡他,可是到最後她答應了:好,我們見面吧。然後他們就去了餐廳,他們過得很愉快,愛斯琳完全無法自拔。」

「但她還是沒跟喬攤牌。」

「是的,她只是開始更努力地慫恿他,加快整個程式。她開始在他不得不回家的時候,暗示多思念他,還有她有多想生幾個孩子,而且她也不年輕了……而且她還要更加小心,因為她最不希望的是他的良心突然被喚醒,放棄了她,因為她值得更好的人,或者疑心她會在安全套上戳洞。這——」露西用手捂住臉,透過指縫笑,帶著哭腔,「老天,就算不是瘋了,她也有些神志不清了。」

「喬有什麼反應?」

「我祈禱他能夠徹底放棄,我甚至試圖用意念的力量來控制他。我沒在開玩笑。」一陣又哭又笑之後,她說,「但是沒用,喬還是被愛斯琳牽著鼻子走。三週前——剛過新年——他告訴她,他準備離開他妻子。」

麥卡恩,當年還跟愛斯琳的媽媽誇口,說自己不會離開家人,永遠不會。她應該把他的話列印出來,塞進碎紙機。我說:「我打賭她肯定很高興。」

「哦,沒錯。」露西用手擦了擦臉。說了這麼多話讓她精疲力盡。「是的,她興奮不已,飄飄然都快到月亮上去了。可是喬想要等到夏天,等他的一個孩子完成結業考試,喬不想讓孩子受到影響。」

「也就意味著小愛要再等六個月,同時應付他和羅裡。」

「沒錯,她一點也不滿意這樣的狀況。她哭了——倒不是會讓她變得難看的那種號啕大哭,只是小心哭一哭,梨花帶雨——然後她告訴他,她知道後面他還會有別的藉口,一個男人怎麼會離開自己的妻子呢,可是看著他回家去跟別的女人過日子真的好難,諸如此類的話。可是喬不肯妥協。」

「那她怎麼辦呢?」

「老天……」露西表情扭曲,索性閉上了眼,「愛斯琳真的,真的已經沒辦法了。這是一道又一道真實的壁壘,你知道嗎?二十五年的婚姻、好幾個孩子……她沒辦法應對了。完全沒有機會。所以基本上她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讓麥卡恩保持慌張。她還是在做那個完美情人,但卻不時拿別人在臉書上曬的娃給他看,同時唉聲嘆氣,或者是暗示工作上某個客戶對她有意思……她只是一直挑逗他,友好而微妙,讓他感覺到如果再無所作為,他隨時都會失去她。」

我問:「她有沒有跟他提過羅裡,哪怕只是一點點?」

「你是說,表明她還有別的選項?」露西搖了搖頭,「不,這一點我也想到了,所以我特意問過愛斯琳——其實更像是警告——但她說她絕對沒有。但我擔心會不會……我告訴過你喬想要隨時檢查愛斯琳的手機。我擔心也許愛斯琳會留下一些羅裡的簡訊在裡面。如果有的話,一旦喬看到了……」

確實有。老天。我真想用腦袋撞幾下桌子。天真已經不足以形容這個女孩了。

「所以在愛斯琳邀請羅裡回家吃晚飯之後,」露西說,「我才會感到擔心。他們可以在任何地方約會,你知道吧?如果想上床,完全可以去羅裡家。為什麼要在愛斯琳明知道麥卡恩可能會出現的地方?」

我說:「除非是她想這麼幹。」

「沒錯,也許不是有意的,但她知道可能會發生那樣的情況。然後她就可以孤注一擲,想讓整個事情了結。每次她看見羅裡,或者只是跟他通話,她都會感到神魂顛倒。她陷得很深,只想忘掉喬那個爛攤子,忘掉已經發生的一切,從中抽身,然後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跟羅裡說說笑笑,相依相偎。她只是沒辦法放棄那個關於喬的計劃。也許她還有幾分希望喬會突然造訪,撞見羅裡,備受打擊之後在夕陽下轉身退場,替她做了決定。」露西特意看了看我的表情,我們已經互相觀察了許久,對彼此都已經很瞭解,「我知道,你覺得我並不知情。可是我說過,事情已經遠非她能控制了,她已經無計可施了。也許她真的以為這樣就能讓事情解決,就是這麼簡單。」

「老天,真是那樣就好了。」我說。

露西說:「是他乾的。是他吧?是喬殺了愛斯琳?」

我說:「我們這次對話的全部你都要保密,不要對你的朋友提到任何內容,什麼都不要提。清楚了嗎?」

「嗯,清楚。這幾個月我什麼都沒有說,現在也還沒到我找人嘰裡呱啦說個不停的時候。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不想成為麥卡恩,把真相守在自己的小匣子裡,以為自己全知全能可以擅自做決定,認為這是為了某人好。「沒錯,」我說,「我很確信就是他乾的。」

露西咬住手指關節,一直點頭。這沒什麼好驚訝的,但是從我嘴裡說出來還是有些不一樣。她需要花一些時間才能適應。

她問:「他是有意的嗎?他是真的想殺了她,還是隻是一時衝動,而且根本沒有意識到……」

「我不知道。」

「他以前做過類似的事情嗎?我是說,顯然不是像這次這樣,不過——」

我說:「你的意思是,你應不應該預見到事情的發生。」

「沒錯。」

「我是無法預見,」我說,「而且我瞭解他比你多得多。我從沒聽說過一丁點流言蜚語,說他打過老婆,或者扇過嫌疑人耳光——我們都知道誰幹過這種事情,而且還能繼續留下來,以及誰沒幹過。他並不是個有暴力傾向的傢伙。」

「關鍵是,我太怕會惹上麻煩了。我跟愛斯琳說……」露西屏住呼吸,「去年9月,在她告訴我她跟喬上床了之後——我們當時在巨浪酒吧,周圍非常吵,所以我們能夠安心談話——我問她:‘你有沒有告訴過他我是你的閨密?’她說沒有,他們聊天的內容一般都只是喬了不起的冒險經歷。我說:‘以後也不要提我,求你了。你一定要告訴他,我只是跟你一起喝酒的普通朋友,一直都是。’小愛說:‘為什麼?我不想假裝你不是我的閨密’。」露西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但我告訴她:‘一旦你啟動計劃,他肯定會火冒三丈的。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找個酒吧喝到天亮。到時候你去秘魯了,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去看馬丘比丘的神蹟,跟帥氣的背包客瀟灑,他找不到你了,可是他知道能夠通過找我麻煩,來挖出你的行蹤。’」

「找麻煩,」我說,「你擔心他會做什麼?」

「我沒什麼特別擔心的,只是……我住在這間公寓裡,你知道吧?警察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佈置些什麼,做些什麼。我不想知道。我覺得最安全的做法,就是遠離這整齣戲。」露西的腦袋向後仰,臉對著天花板,淡淡地笑,這並不在計劃當中,「但這並不是真正的重點,重點是,我需要告訴小愛:這不是一場遊戲,我真的被你嚇壞了,你做的事情是真的,會招來真實的危險。我知道她絲毫不在乎自己在鋌而走險,但我想如果能讓她意識到,她這樣做也會讓我身處險境,那她或許會注意一下。」

「但這也沒能讓她清醒一點。」

「是啊。」露西輕輕聳聳肩。即便發生了這麼多事,這一點還是讓她很難過。「愛斯琳說沒問題,好,她會跟喬說我只是她上學的時候認識的一個普通朋友。但她這麼說只是為了能讓我閉嘴。她絲毫沒覺得這有什麼要緊的。像我說的:她唯一能聽進去的,就只有她腦子裡的那個故事。外面的聲音就……」露西比畫了一個「大嘴巴」的手勢,「只是噪聲。我本應該清楚這一點。」

「愛斯琳陷得太深了,」我說,「你已經盡力了。」

她搖了搖頭,好像我根本沒理解一樣。「不,我的錯在於我從沒想到過這一點。我知道愛斯琳一直在玩火,也知道不該跟麥卡恩這樣的人玩這樣的把戲——一個覺得自己有權決定你是否應該知道自己父親去向的人,當他發現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但我沒想到這一點。我想過小愛甩掉他的時候,他可能會打她,沒錯。但我主要擔心的是,他會決心把她的人生再次搞得一塌糊塗。以莫須有的罪名逮捕她,讓她坐牢,害她花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為憑空捏造的指控打官司,然後再反覆重複這個過程。週日你們到我家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想到的是這個:喬突然去了愛斯琳家,撞見了羅裡,然後他找了什麼理由把她關了起來。」

「確實,」我說,「換作是我,也會有這樣的擔心。」

「但我沒想到會這樣。」露西手指緊緊攥著毛毯的邊緣,因為太用力,手指都有些發白變形,「到現在我還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我說的話完全相反會怎樣呢?如果我說‘你一定要讓喬知道我們兩個有多親近’會如何?要是他知道小愛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我,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你覺得他會不會……這樣他是不是就不會……」

這不會帶來任何不同。麥卡恩決定出拳的那個瞬間,太倉促,容不下衡量任何因果利弊。但我需要讓露西感到內疚。

「這很難說,」我說,「而且現在自責,也沒有用處。你現在只能把一切能夠幫助我抓到他的事情告訴我。」

露西視線上移,和我對視。她直截了當地說:「你說其他警探想讓你滾蛋。那你還是想要強行逮捕他嗎?」

我說:「我從不在乎其他渾蛋警探怎麼想。」

「我是認真的。我可不想當上證人,簽了相關的檔案,到頭來一絲用處都沒有,反而讓麥卡恩把我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

我說:「我不能向你保證一定可以把麥卡恩送進監獄。就算加上你的證詞,我們也勉強只有一半的把握。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願意把你的話加到正式證詞當中,他的生活便無法回到過去了。關於這一點,我百分之百確定,而且達成目的前我絕對不會放棄。這樣夠了嗎?」

過了一會兒,露西吐了口氣,將手指從毛毯中抽出來。「我想不行也得行吧。」她說。

「你有我的名片,」我說,「我懷疑麥卡恩會來找你。不過可能性不大,這樣做太冒險了,也不會讓他有什麼好處,況且你已經和我談過了,而且他現在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擔心。不過要是發生了什麼讓你害怕的事情,有人找你麻煩,或者只是你覺得奇怪的事情,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好嗎?」

她點了點頭,動動手指,讓它們恢復血色,但我不確定她是否聽到我的話。「我想讓小愛擁有那個幸福快樂的結局,」她說,「我真的很希望。即便她必須要跑到一百萬英里以外,在馬丘比丘跟背包客在一起。她應該得到這樣的結局。但她好像沒辦法為自己完成那樣的劇情,除非先把喬解決掉。她甚至看不到那個快樂的結局了,他在她心目當中就是有這麼巨大。」

「或者她還是看得見的,」我說,「她也依舊很嚮往,只是她解決喬的慾望更強烈。」說出這樣的廢話讓我覺得很煩躁,也可能只是棘手的事情還懸在腦袋上,而我卻還要在這裡聽別人講蠢話,讓我心神不寧。我站了起來。「要找你錄口供之前,我會聯絡你。到時候再見:謝謝,真的很感謝。」

露西鼻子裡哼了一聲,可能是在笑。「看看吧,」她說,「我們兩個,你和我,就要完成小愛的夙願了。我想這也是一種辦法吧。」

她送我到公寓門口,不過等我一出去就關上了門,沒有送我下樓。露西需要哭一會兒,而我沒什麼可做,除了聞著一股濃湯和枯萎的花朵的味道,走下七彎八拐的樓梯,讓露西的故事在我腦袋裡反覆撞擊,琢磨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