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哈。」我說,想著他說的話。這確實讓我頭一次對愛斯琳有了幾分敬重。如果有人選擇改頭換面,把自己打扮成芭比娃娃,只是因為她覺得這麼大費周章是值得的,那她就需要被踹一腳;而如果有人是在為了復仇付出這麼多,那她的決心倒是值得誇獎的。

「時間線上也符合,」斯蒂夫說,「按照露西的說法,愛斯琳大概是從兩年前開始打扮自己。這也是在她跟加里談過話,決定改變自己的計劃之後不久——」他又打了個響指,幾乎在上躥下跳,「老天!她的家。你知道她為什麼一張全家福都沒有嗎?原因可能就在這裡。她不想讓男友從照片裡認出她父親。」斯蒂夫的眼睛一閃一閃的,而我已經真心覺得我們永遠不能破獲什麼真正的好案子了;斯蒂夫興奮起來,搞不好會在我腿上撒尿。「而這也是她為什麼要為了羅裡拋棄那個渾蛋:到最後她發現,那個人什麼都不能告訴她。嚴絲合縫啊,安託瓦妮特,這推論太完美了。」

「又或者,」我說,「關於黑幫什麼的全是扯淡。她跟加里聊過後,發現自己不可能和爸爸擁抱、一起喝杯熱可可,於是就把所有的全家福都收了起來,因為那東西會壞了她的心情,而她決定自己只想要一個永遠幸福快樂的幻想,那種醜小鴨需要變成白天鵝、再給自己找個白馬王子的劇情。可惜白馬王子最後變成了食人惡魔。這個推論也很完美,是吧?」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掃斯蒂夫的興了。在我說完話之前,他就開始搖頭。「那露西是怎麼回事?你覺得她說的那個秘密男友的事情全是瞎編的?她那麼焦躁不安,只是裝出來的?」

「也許吧。」我說。我對愛斯琳的尊敬正在慢慢熄滅,整個推論讓我越來越生氣。我腳後跟使了使勁,好讓膝蓋不再顫抖。「我已經去打探了,如果愛斯琳真跟黑幫有關係,我一定會有訊息的。而等露西有勇氣再來接受問話的時候,我們會給她施加更大的壓力,看看她會說什麼。如果我們進行正式審訊,並且記錄在案,她肯定不會隱瞞資訊。到那時——」

斯蒂夫像一隻啄木鳥一樣,用兩根手指輕敲著牆——他也感到十分挫敗,因為我不肯接受他的想法。「到什麼時候?要是她不肯來呢?」

「我們會給她幾天時間,讓她恢復正常,感受到壓力,然後我們再去找她。到那時我們再根據事情做定奪,不能根據你的猜測來定。」

斯蒂夫看上去不高興了。我說:「不然你還打算做點什麼?去那些黑幫歹徒的老巢附近的酒吧挨個兒查,問人家有沒有打我們的被害人?」

「我想去要一些庫埃鮑爾·拉尼根的手下的照片,拿給甘利酒吧的酒保看看。他也許低估了自己的記憶力。」

我聳了聳肩。「那你就自己去辦吧,我要集中精力,看看如何真正利用愛斯琳的那一堆東西。」我已經把手機掏了出來,滑動著找索菲的電話號碼。

「什麼?你打給誰?」

索菲的手機轉到了語音信箱。「嘿,我是安託瓦妮特。如果你手下那個電腦組的人還沒把資料夾的密碼破解出來,我也許可以給他提供一點想法。試試‘德斯蒙德·默里斯’或者‘德斯·默里斯’,還有有關‘爸爸’‘老爹’的內容——找尋爸爸、尋找老爹、失蹤的父親。我們被害人的爸爸在她小時候就離家出走了,資訊表明她可能找過他。總之這值得一試,謝謝你。」

我掛掉電話。「這不錯。」斯蒂夫說。他看上去似乎比我還要高興。「如果資料夾裡全是可疑的老傢伙的照片,那你就——」

「哦,我的老天,」我說,瞪大了眼睛,「如果愛斯琳的爸爸真的成了黑幫歹徒呢?如果她覺得自己的爸爸找了一個可憐的蠢貨做自己的替死鬼,把身份證扔在他的屍體上,然後他換了個全新的邪惡身份繼續生活呢?」這讓斯蒂夫張大了嘴,一時合不攏,努力想搞清楚我是否是認真的。我說:「你歇歇吧,我們該回去開案情會議了。」

我們需要分開回到專案室,並且要先讓寒氣和戶外的氣息消退。我直接去了衛生間,抹了厚厚的手工皂洗手,直到身上充滿假藥草氣息。斯蒂夫去食堂要了杯咖啡。當我們悠閒地踱回各自的座位上時,愉快而輕鬆,佈雷斯林正忙著給電話另一頭羅裡的一位前女友說好話,顧不上抬頭看我們一眼。

只有一個問題:我的東西被人動了。我清楚地記得,我之前把羅裡的財務結算單放在最上面,但現在我的筆記本放在了上面,而筆記本還攤開在庫珀給我打電話的筆記那一頁,而我記得我是把它合上的。我看了一眼佈雷斯林,但他正忙著扯東扯西,想說服羅裡的前女友今晚出來跟他聊聊,連看我一眼都顧不上。而我越是想自己的桌子之前是什麼樣子,就越是不確定。

就在案情會議要開的時候,加夫尼衝了進來,顯然經受了嚴寒的洗禮,雙眼含著淚水。他告訴我們他是如何在斯托尼巴特爾警察局展開工作的:他播放了羅裡、羅裡的兩個哥哥,還有他所有要好的朋友的錄音,而當地的警察幾乎可以肯定這些都不是那天電話裡的聲音。「啊,好吧,」佈雷斯林說,「不管怎樣,謝謝你。我很感激你的付出。還有這個。」他開始拆三明治的包裝,「很棒。」

「我得承認,我幫了倒忙。」加夫尼憂心忡忡地說,他把找零給了佈雷斯林,一大把紙幣和硬幣,「到最後,等他聽完所有的錄音,他都搞不清楚打電話的那個聲音是什麼樣的了。你們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嗎?現在,即便我們再拿聲音去給他聽,他可能也沒辦法——」

「辨識工作總會如此。」佈雷斯林沖他不失禮貌地一笑。「不是你的錯,小夥子,沒辦法的事。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沒錯,」我說,「謝謝你。」我一不小心呼嚕了一聲——不過沒什麼關係:加夫尼正用崇拜英雄一般的眼神看著佈雷斯林,沒空顧及我的存在。我唯一能想到的,當然是這次失敗的辨識工作毀掉了我們得到報案人身份的計劃。即便我們掌握了什麼線索,現在都化為泡影了。越來越多沒有意義的線索,像細細的粉塵被過濾下來,在光滑的桌子上累積成黏糊糊的汙垢,讓最先進的電腦瀕臨崩潰。

在下班回家之前,我們去找頭兒做彙報。奧凱利站在高窗前,背對著我們,手插在他的花呢制服口袋裡,腳後跟來回挪動。他彷彿在凝視幽暗的花園,並沒有太留意我們在講什麼。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其實盯在玻璃上,來回注視著我們兩個人映在上面的倒影。

等我們講完,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明還想我們繼續講下去。斯蒂夫的倒影在盯著我,但我沒有去看他。

奧凱利開口了,並沒有回頭。「中午我去你們的專案室了,你們不在,你們去哪兒了?」

很久沒有哪個頭兒會這樣,讓我像個小孩似的解釋自己的行蹤。在我開口之前,斯蒂夫輕快地說:「我們在愛斯琳家做了一次搜查,然後我們帶著她的照片在斯托尼巴特爾轉了轉,詢問酒吧和當地其他場所是否有人見過她。我們想看看能不能發現她做過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然後呢?」

斯蒂夫聳了聳肩。「沒什麼發現。」

奧凱利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今天下午有個小夥子給你送東西,還不肯交給別人。是什麼東西?」

據大家所知,伯納黛特非常喜歡頭兒;大家都知道,她會抓住一切機會在他耳邊吹風。她本可以放我們一馬,也可以不放。「愛斯琳的父親在她小時候就失蹤了,」斯蒂夫說,「兩件事情似乎是有關聯的,所以我們就去要資料來看一看。」

「有什麼發現嗎?」

「什麼都沒有。他跟一個年輕女人私奔了,幾年前就死了。」

奧凱利轉過身來。他斜靠在窗戶上,仔細看著我們。他今早颳了鬍子,臉上有些紅腫,還有些脫皮,彷彿正在慢慢被侵蝕。「你知道你們像什麼樣子嗎?」他問道。

我們等著他下結論。

「你們就像手裡根本沒有嫌疑人似的。胡亂調查,不管東西南北,看到什麼就追查什麼。警探們手裡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表現。」他把眼睛從斯蒂夫身上轉向我,「可你們已經有一個完美的嫌疑人,就在眼前。是我錯過什麼了嗎?羅裡·法倫有什麼問題?」

我說:「現在這個案子裡,關於法倫的一切線索都是推斷的。我們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他是兇手:他的身上沒有血跡,而他的血或者毛髮也沒有落在被害人身上,手指關節也沒有外傷。我們甚至都不能確定他進過她家。我們也沒有確定作案動機。我們仍在努力,如果技術科反饋,他們發現羅裡褲子上的纖維全是愛斯琳家地毯上的,那沒有問題,我就不會那麼關注其他的可能性了。但只要一切都還無法證實,我就會繼續追查其他可能的情況,想辦法把它們排除。我不想等到讓法倫上了法庭,被告搬出一個證人說曾看到愛斯琳跟某人大吵過一架,而這個人完全不像羅裡。」

奧凱利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夾子、皺巴巴的紙巾、一塊鵝卵石——他慢慢地在紙巾裡鼓搗著鵝卵石,沒有看我。他問:「你們今天為什麼沒把他帶回來?」

很久沒有哪個頭兒讓我解釋做決定的原因,我的案子還遠遠未偏離正軌。如果我能確定奧凱利只想找我的麻煩,或者想找藉口把我掃地出門,我一定會怒不可遏;但我根本不確定。我想到了佈雷斯林的那五十英鎊,還有奧凱利在名冊上寫著:佈雷斯林待收,給他。大樓裡的氣氛彷彿不同往常,什麼東西正在加速,隨時準備改變方向;我知道應該對此有所警惕,而非抱著一腔熱血。

我說話了,語氣中充滿不合作的態度。「因為我不想帶他回來。等我們從技術科拿到所有證據,我們就會把他帶回來,集中精力對付他。他是很容易緊張的人,把他晾上幾天不會有什麼害處。」

奧凱利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我,如針一般尖銳,足足有幾秒鐘,然後又快速移開。他從手裡的一堆東西里找出一片看上去有些日子的潤喉片,略帶嫌惡地檢視著它。「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可高興的,康韋。」

就像我說的:奧凱利比他裝出來的樣子要更加犀利。我剋制住臉上的表情。「頭兒?」

「沒什麼。」他把手伸到垃圾桶上,然後張開手掌。垃圾掉了進去,發出一聲脆響。「走吧,明天見。想辦法搞出點線索。」

開車是最能讓我冷靜下來的事情,可是今晚卻沒能奏效。風耍了個惱人的把戲,剛剛平息了一段時間讓我放鬆下來,隨後便突然加大馬力,猛地擒住車子,掀起雨點般的沙礫打在車窗上。車流開始煩躁,每個司機都得不停按喇叭,紅燈剛一過就早早啟動,讓行人把握不準過馬路的時間。他們只好在錯誤的時間,不安地穿行在車輛之間。

我還沒過河就被攔了下來。我剛剛闖了一個黃燈,一開始覺得交警可能也度過了煩躁的一天。但當我出示自己的證件後,他驚訝地把口中的水噴出來時,我知道這事還沒完。他立馬就洩露了秘密:有人打電話舉報我危險駕駛,有可能是酒駕。有的司機可能會誤報車牌號,尤其是在雨天路上擁堵的情況下,但他們絕不會把車的型號也搞錯:2008黑色奧迪tt。沒人會把這個搞錯。

交警本來想逃跑,但我讓他給我做了酒精測試,並且把整件事情記錄下來,以防有人打電話告訴鬼鬼祟祟的克勞利,說我用警徽逃避了一次酒駕。我本想去追查那個舉報的號碼,但我已經知道它肯定是來自一位未實名註冊的機主——很多警察都有臨時電話號碼,為了這樣或那樣的事情。接下來的輕鬆駕車之旅中,我不斷往身後看,期待交警的藍燈再次亮起,但它始終沒有來,這意味著我只能期待明天早晨再次碰到。

不過這一次,至少沒有人在我回家路的盡頭徘徊,這才是真有事。我開啟房門,開了燈,把包放下,砰地把門關好。當我轉身面向起居室的一瞬間,立馬感受到三處異常,一個接一個比眨眼還快。咖啡的香味,本應嘟嘟響、此時卻靜默無聲的報警系統,有動靜——在黑暗的廚房裡一閃而過。

我掏出手槍——感覺像失了重一般緩慢,即便我很清楚,自己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槍口對準了廚房門。我說:「刑警,放下一切武器,把雙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然後慢慢走出來。」

最開始,我只能看到一個皮包骨頭的瘦子出現在廚房門口,穿著閃亮的藍色運動服,雙手舉過頭頂。我以為是某個渾蛋癮君子,搞錯了打劫的目標,而我的手指完美地扣在扳機上,好像沒什麼理由不應該扣動它。然後他說話了:「你應該換一個好一點的報警系統。」

「跳蚤。」我說,然後我放聲大笑。如果我是那種喜歡跟人擁抱的人,我一定會上去抱住他。「你這個小渾蛋,我心臟病都快被你嚇出來了。你就不能先給我回個郵件嗎?不能嗎?」

「這樣更安全,而且反正,我們太久沒見面了。」跳蚤咧著嘴巴大笑,足夠塞下一隻晚餐盤子。我感覺我臉上也露出同樣的笑容。

「這怎麼安全了?我差點一槍崩了你,你知道吧?」我把槍放回槍套裡,腦袋因為剛才的腎上腺素突然大量分泌有點暈,「老天。」

「我不擔心,我是相信你的。」跳蚤轉過身,又朝廚房走去,「想不想來杯咖啡?」

「好啊,你繼續。」我跟在他後面,在他的後腦勺扇了一巴掌,不是很重,「別再這麼玩了,要是我得幹掉什麼人,我可不想那個人是你。」

「啊啊啊!」跳蚤揉著他的腦袋,一副受傷的模樣。「我不是有意嚇你的。我本想在客廳裡等你,不過我後來又想,你有可能帶個小夥子什麼的回來過夜。」

「是啊,沒錯,我倒是想。」我臉上還掛著笑容,收不住,「你餓了嗎?」

「你這兒什麼都沒了,我看過了。」

「無恥渾蛋。冰箱裡還有點炸魚條。你想來個炸魚條三明治嗎?」

「非常想,」跳蚤愉快地說,然後在咖啡機上按了幾下按鈕,「這感覺真好,回頭我也去買一個。」

「要是我這個丟了,我肯定會找你。」我開啟爐灶,然後拉開冰箱門。跳蚤把手肘放在櫃子上,看著機器烹煮咖啡,彷彿為此深深著迷。

跳蚤是個小矮子,看上去像是他媽媽懷著他的時候沒有喝足夠的牛奶。根據他家所在的那片街區判斷,這有可能是真的。「跳蚤」這個綽號在我們上警官學校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他跟我同級——因為他沒辦法站著不動,就連等著咖啡煮好的這點時間,他也要兩腳來回不停地跳動,彷彿腿癢似的。我們兩個一起受訓,我去那裡不是為了交知心朋友,我也不想讓傻子到處說我跟某人上床,就為了讓他來照顧我。不過要不是因為這些,我們兩個可能早就成了朋友。

在我們受訓的第二年,跳蚤失蹤了。我們聽說他是因為被抓到持有大麻,所以被開除了——有類似的笑話說,流氓可以當警察,但警察不能當流氓——但我不相信:跳蚤是個很精明的人,不會落到那樣的下場。幾年以後,我從一張桌子前被叫開,接受命令要假扮幾周跳蚤的表妹蕾切爾,任務是興致昂揚地提著一手提箱販毒得來的現金帶到馬貝拉,交給跳蚤老闆的朋友。這才證明我的判斷一直是對的。臥底行動如發條鍾一般運轉正常,幾個壞蛋倒下了,而我和跳蚤則相處得很愉快。在我回到局裡之前,我們給蕾切爾申請了一個電子郵箱,這樣我們一旦有需要,就可以隨時聯絡上。而我們之前從來不需要這樣。

我們把咖啡和三明治拿到客廳裡,各自佔據了沙發的一端,這樣就可以把腿放上來,把盤子放在膝蓋上。我把壁爐點燃,外面的風還在刮,不過厚厚的牆讓風聲減弱了不少,聽起來幾乎有些宜人。「啊!」跳蚤說,他扭動著肩膀舒服地靠在沙發靠墊上,「這太棒了,真舒服。我回去也要給自己搞一個這麼舒服的地方,找個時間。你得教教我怎麼弄。」

這話提醒了我。「你是怎麼找到我這裡來的呢?」

「啊,這個時間,如果我不在這裡,你會去哪兒呢?」他衝我笑了笑,滿臉褶子,「現在在重案組,對吧?前程似錦。過得如何?」

意味著一有機會,他就會打聽我的訊息。「還不錯,比干交警開罰單強。」

「跟你一起的那些傢伙怎麼樣?有什麼麻煩嗎?」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的嘴裡塞滿了食物,看不出臉上的表情。「都還不錯,是的,」我說,「你這些日子怎麼樣?」

「你心裡有數。這裡乾乾,那裡乾乾。還記得那個叫‘蛤蟆鏡’的傢伙嗎?有點胖,沒脖子?」

「老天,他啊,」這讓我笑了起來,「你還記得他一直追著我聊天,對吧?每次你把我一個人留下來,他就會慢慢走過來,告訴我他喜歡高個子女孩,而小個子騎師腰裡都有長鞭子。他總是吵吵嚷嚷,撞了多少次南牆都不知道回頭。」

跳蚤一直在笑。「就是那傢伙。我們後來把他抓了——我們本來不想,他還有點用,不過這傢伙太渾蛋了……他當時跟他的朋友風仔在科克的一家旅館,正在給剛從船上卸下來的貨打包。」他咯咯地笑個沒完,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我還沒意識到在笑什麼,「然後蛤蟆鏡正在忙著取樣,只是他玩得太大了。凌晨三點的時候,他穿著褲衩出了門,走到前院裡,唱著歌——我聽見他唱的是《我吻了一個女孩》。」

我已經躺進沙發裡,在放聲大笑。這種感覺很好。「後來老闆出門,想看看是什麼情況。蛤蟆鏡擁抱他一下,告訴人家他只是太高興了。然後他拔腿就往屋子裡跑,跟老闆娘在床上蹦來蹦去,還開始在房子裡玩躲貓貓。警察來了,把他弄回自己屋子裡睡覺,結果風仔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價值十萬的貨撒得滿床都是。」

「啊,老天,」我說,我擦了擦眼睛,「太漂亮了,真的。你不能緝獲這批毒品,同時又把那些傢伙放走,對吧?」

「我們試過了,頭兒發動了半個組的人給我找那些警察出的紕漏,找非法搜查之類的藉口。可那幫人滴水不漏。可憐的老蛤蟆鏡就這麼完蛋了。嘿。」跳蚤拿三明治指了指我,「你應該去拜訪拜訪他,在心裡。讓他振作點。」

他在胡說八道,不過聽上去卻又有幾分嚴肅的意味。「我會讓他給我唱卡蒂·佩裡的歌的,這會讓我們兩個都振作起來。」

「根據我的經驗,唱歌應該沒什麼用。」

「好吧,」我說,「說到同事,《信使報》上登了我的照片。這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跳蚤是我不能讓自己的照片曝光的理由。他們倒是給我做了偽裝——鬈髮、大耳環、濃妝、粉色的短上衣,露著肚子,胸前寫著「不要臉」和「你男朋友想要我」。不過還是:安全第一。他聳了聳肩。「目前沒什麼麻煩,走著瞧吧。」這樣的事情很可能讓一個臥底驚慌失措。「我不覺得有什麼人認出了你。你這些日子一直很漂亮,」他朝我的套裝點了點頭,半是刮目相看,半是調皮——「而且說句公道話,這些年都是如此。」

「你這人,怎麼老是戳人痛處。」

跳蚤用批判的眼光審視著我,一邊咀嚼著三明治。「你看上去沒什麼問題,只是現在狀態好像不太好。看起來需要請個長假好好歇歇了,或者吃點補品。」

「我很好,不過倒是需要曬曬太陽,就這樣。可能性大嗎?」

「或者換個環境。」

我從我的食物上面抬起頭,但他卻側過身子,去收拾咖啡桌上的杯子,我看不到他的眼睛。臥底就是這樣——他們做什麼都習慣於拐彎抹角——但我很確定自己知道他想說什麼。跳蚤知道重案組並不是一個容易待的地方。他以為我給他發郵件,是因為我需要他在臥底組也幫我說說話。

突然間,我很想把腿伸直,把腳放到他的肚子上。不過我忍住了,說:「現在的環境我倒是挺滿意的,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是嗎?」跳蚤的語調變了,他臉上閃過一絲表情,似乎有幾分後悔,「什麼事?」

「看看這個。」我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我的背包,找到愛斯琳2.0版的照片,遞給他,「她叫愛斯琳·默里斯。二十六歲,五英尺七英寸,說話也許帶格雷斯通斯中產階級口音。見過她嗎?」

跳蚤仔細思考著,一條腿抖個沒完,看了半天。「很難確定,有不少人都長這樣。不過我覺得我沒見過。她是什麼人?」

「謀殺案被害人。」

腿不抖了。「她?報紙頭版上的那個?」

「沒錯。她最好的朋友說她有個秘密男友,差不多是六個月之前開始的。我們覺得這可能跟黑幫有關係,也許是庫埃鮑爾·拉尼根團伙裡的某個人。」

他又看了半天,然後搖了搖頭。「不,反正她肯定跟庫埃鮑爾·拉尼根的人沒關係。」

「你很確定。」我說。我已經從他的聲音裡得到了答案:他很確定。溫暖舒適的感覺正在迅速消散。我可能要為只為了這點事就大老遠把他叫來而感到自責。

「百分百確定。我可能見過她,她應該跟克拉姆林或者德里姆納的人也沒什麼關係。」

「也許不是。說不定她想在這段關係裡面保持低調,而他也是這麼想的。」

跳蚤笑了。「不不不,一個長成這樣的女孩,任何一個跟她睡過的男人都巴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會帶著她去酒吧、去派對炫耀,他會抓住任何機會。」

「即便他已經結了婚?」

「那也沒什麼關係。沒人盼著這群傢伙能清心寡慾,你明白我什麼意思吧?就連他們的老婆心裡也有數。如果某人跟自家兄弟的姐妹結了婚,那沒問題,看在姐夫的面子上,他不會當著他的面炫耀。不過那也省不了得跟我們其他人嘚瑟。而這夥人傳起這種事,速度可媲美癌細胞擴散。用不了多久,人人都會知道這傢伙又多了個小女友。」他還審視著照片,不過腿又抖了起來,他已經沒什麼興趣了,「她身邊有什麼來歷不明的貴重東西嗎?勞力士、珠寶、設計師品牌的衣物?」

「目前還沒發現,」我說,「她的東西都中規中矩,是她自己負擔得起的,沒有什麼東西像是別人買給她的。不過也許她只是不喜歡傍個乾爹。」

跳蚤哼了一聲。「有額外的現金嗎?」

「也沒發現。她的賬戶看上去沒問題。」

「旅行記錄如何?像她這麼純潔的女孩,男友肯定忍不住讓她幫忙運東西。而且如果她是那種會跟黑幫交往的女孩,她肯定也沒辦法拒絕。」

我搖了搖頭。「她最好的朋友說她連愛爾蘭都還沒出過。我們找到了一張護照申請表——第一次填寫,不是重新申請。她還沒有護照。」

「那就對了,」跳蚤說,他把照片遞迴給我,「我不會拿我的性命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賭咒發誓,不過如果我是個賭徒的話,我會下重注,賭她跟黑幫什麼的沒關係。」

就這樣了。舒適感消耗殆盡,成了骯髒的灰燼。

我說:「不過,你也不能肯定。她還是有可能跟他們有關係。」

他聳了聳肩。「是啊,她當然可能有關係,我媽也可能。」

跳蚤不像斯蒂夫。他不會為了找刺激,想出各種假設和可能。如果跳蚤說了什麼,那就是確鑿無疑的。

我們美妙的黑幫推論,隨著一陣長長的吸吮聲迅速垮掉。我以為自己已經對此做好了準備。

這一天半我都在想象自己是一個深入敵人叢林的狙擊手,瞄準的範圍從佈雷斯林移到麥卡恩。我的血液已變為純腎上腺素,激動不已,就等著有人告訴我,我該把其中的哪一位直接狙殺。白痴,五星級的蠢蛋。我跟那個在自己的貨上栽跟頭、讓自己一輩子都成為別人笑柄的蛤蟆鏡沒什麼兩樣。從接手這個案子開始,我能做的唯一正確的事,就是保持足夠的理智,把嘴巴閉緊。我的其他想法都是笑話。

我把照片放回背包裡——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你能幫我留意一下嗎?看看哪個傢伙這些日子有些暴躁不安,或者上酒吧更多了,把自己灌得比平常更醉?」我聲音中含著請求,真是可悲,「她上個週六晚上剛剛被殺,所以不論兇手是誰,可能依舊會有所表現。」

跳蚤又開始吃他的三明治了。「也許會,也許不會。他們很多人都是徹頭徹尾的變態,能夠把自己奶奶的腦袋給打爆,一滴汗都不流。」

「但,有個不是十足的變態的人知道這事。有個傢伙給當地的警察局打了電話,想叫救護車。如果那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也會是他的朋友,他跟那個人講了這件事。」

「好吧,我會留心看看有沒有哪個傢伙不太對勁。」

他在敷衍我,不過他也會說到做到。「要是你發現了什麼,」我說,「在你來我這裡之前,先給我發封郵件。我對天發誓,如果明天晚上我發現你躲在我的床底下,我肯定會打爆你那乾巴巴的屁股。」

「好吧,不過,」跳蚤說著,把臉上沾的蛋黃醬用手背擦乾淨,「我不是開玩笑,你這裡得加強安全措施了。我二十秒內就讓報警器失效了,又用了一分鐘把你家門鎖開啟。而且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剛才有人一路在跟蹤你。」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僵硬,像砂紙一樣颳著我的皮膚。「沒錯,」我說,「我最近感覺有些不對。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之前在你們這個路口閒逛,就想在我往你家走之前感受一下這裡。他也在附近轉悠,像是在等什麼人,不過我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你知道是什麼感覺。」

「是的,」我們都知道是什麼感覺,「你看到他長什麼樣子了嗎?」

「試過了,我想去找他要根菸。」跳蚤沉重地坐下,臉上露出癮君子那種空洞的神色,鼻子裡哼哼唧唧,「‘嘿,哥們兒,有煙嗎?’」然後又用正常的語調說話,「但他一見我來就走開了。說實在的,他有可能只是不想被我這樣的人搭訕,不過……」跳蚤聳聳肩,「中年人,高個子,中等身材,不便宜的大衣,大鼻子。我看到的就只有這些——他上上下下捂得很嚴實,軟氈帽和圍巾遮住了半張臉。不過說實在的,這種天氣裡也正常。不過……」

「沒錯,就是說不好。」這樣倒是把鬼頭鬼腦、總穿著黏糊糊的雨衣的小個子克勞利的嫌疑排除了,真是丟人。我倒希望能找個好藉口,把他錯認成跟蹤狂。「我想他正在監視這棟房子。」

跳蚤點了點頭,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我想也是,沒錯。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我搖了搖頭。「我想可能是某個黑幫的人想要給我個警告。有《信使報》上的照片,任何人都能在警察局外面等著我,跟蹤我回家。不過既然你覺得黑幫的推論是個死衚衕……」現在每次一說「黑幫」這個詞,我就覺得自己又蠢了幾分。我把腿沿著沙發伸長,想要找回一點輕鬆的感覺。但那種感覺完全沒了,我能感受到我肩膀後面的客廳窗戶,有強風正壓迫著它。

「他們就是一群渾蛋,《信使報》那些人,」跳蚤說,「而且不是黑幫,也不能說明那個人不是你這個案子的兇手。」

「我早想到了。你覺得我有那麼笨嗎?」

「我只是說說。你得讓報警系統更靈敏些,去搞一個電話手錶什麼的。」

「不了,謝謝。」發現問題時,如果你沒有對警告訊號予以回應,電話手錶就會自動報警。我寧願被一個連環殺手大卸八塊,也不想讓組裡的人發現我跟某些市民一樣向警察尖聲呼救。「我很好,我將你款待得舒適又安心,不是嗎?」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殺你的,」跳蚤指出,「這不是一碼事。我知道你對付任何人都不成問題,我也可憐那個企圖對你圖謀不軌的渾蛋,但有時候你總得睡覺,對吧?」

「早上出門的時候我會把門鎖好的。」

「還有報警器。」

「還有報警器,媽咪。」

跳蚤從杯沿上方看著我。只有這會兒,他一動不動。他說:「我今晚可以在這裡過夜嗎?」

他的話可能有好幾種意思。而今晚,每一種都聽起來不錯。不管怎樣,如果沒有那個站在路口的男人,如果我手頭的工作沒有一團糟,我會讓他留下過夜的。

不管我倆誰認為我需要他留在我身邊,我都受不了。「你很好,」我說,「謝謝,但是不了。」

「沒有人會想念我。」

「啊,可憐的寶貝。」

「你確定,是嗎?」

「確定。只是,如果你出去時又看到那個男人,給我發個資訊,好嗎?」

「沒問題。」跳蚤說。他從沙發上滑下來,提了提自己的運動褲,然後拿起自己的盤子和杯子,「那我就不打擾你啦。」

「放著吧,我來收拾。」我本來還想說再來一輪咖啡,不過已經很晚了。

「啊,不。我媽媽說,自己的攤子要收拾好,」他向廚房走去,「多謝款待,炸魚條非常棒,和你一樣。」

我跟在後面,他在洗碗機前彎下腰,把盤子放好。「嘿,」他把手伸出來,「盤子一起洗了吧。」

我把我的盤子遞給他。「很高興你來了,」我說,「看到你真高興。」

「我也是。是啊。」跳蚤關上洗碗機,站起身。「如果發現有哪個傢伙不對勁,我會告訴你的——對天發誓我下次肯定先發郵件。否則……」

我說:「否則就後會無期了。」

跳蚤咧嘴笑了,用一隻胳膊抱了抱我。他精瘦有力的胳膊,還有身上的氣味——廉價的身體噴霧,和我十五歲時用的一樣——讓我慶幸他要離開。然後他關掉了感應燈,開啟後門,離開了。他越過高牆,靈巧無聲,彷彿一隻狐狸。我鎖上房門,守著手機。但他並沒有發資訊給我。

1922年,愛爾蘭自由邦成立。

加里的暱稱。

一檔英國真人秀節目。

20世紀60年代美國同名偵探系列小說的主角,是一位少女偵探,後改編成同名電影,國內通常譯作《少女妙探》。

愛爾蘭的一座海港城市。

美國著名女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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