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沒有讓我們坐下——這可能是個好訊號:不用一整晚——所以我們一直站著。「我們還在等屍檢報告,」我說,「不過庫珀的初步檢查表明,有人打了她的臉一拳,她的後腦撞到了壁爐上。她本來約了一個叫羅裡·法倫的人在家吃晚飯。法倫承認自己在相關時間抵達現場,但他說她沒有應門,而且在今天下午我們告訴他之前,他還不知道愛斯琳死了。」

「哈。」奧凱利說。他桌子上的檯燈斜射出刺眼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格外深重的陰影,只看得清一隻眼睛,無法讀懂表情的含義。「你相信他說的話嗎?」

我聳了聳肩。「一半一半吧。我們的主要推測是她給他開了門,但兩人發生了口角,法倫出拳打了她。他說自己當時並不知道她死了,可能是實話。」

「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嗎?」

案發還不到十二個小時,我就得因為還沒拿到dna匹配度檢驗報告挨一頓臭罵。我把手深深地插進夾克口袋,免得伸手把奧凱利桌子上那盆愚蠢的吊蘭打翻在地。

在我能出聲之前,斯蒂夫說話了:「技術科已經拿到了法倫的大衣和手套,據他自己說都是他昨晚穿戴的。我們正在搜查他回家路過的地方,萬一他扔掉了什麼東西。他已經同意我們搜查他的公寓,拿走任何看上去有疑點的衣物,有兩個助手正在負責此事。根據技術科的鑑定,如果他是我們要找的人,他的血液、上皮組織,或者是衣服上的纖維很有可能會與我們在屍體上發現的證據匹配。」

「我已經讓技術科的同事儘快處理他的事情,」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明天我們應該就能得到初步的結論,我們會告訴你的。」

奧凱利看著我們,兩手指尖相對。他說:「佈雷斯林覺得你們不該繼續浪費大家的時間,應該直接逮捕那個渾蛋。」

我說:「這不是佈雷斯林的案子。」

「那意味著什麼?你有什麼疑問?還是你只想證明給大家看,佈雷斯林不是你的老闆?」

「如果有人蠢到以為我們得聽佈雷斯林的,那我就不浪費時間證明他們是錯的了。」

「所以是還有疑問。」

窗外一團漆黑,風颳得很緊。聽上去像鄉野間那種連續刮過數英里都沒有什麼阻攔的大風,彷彿我們的辦公樓正矗立在曠野之中,四周空無一物。我說:「我們準備好了,就會進行拘捕。」

奧凱利說:「疑問在於你們是不是有足夠的證據,還是你們根本不確定羅裡是不是兇手?」

他看著我,沒有看斯蒂夫。我說:「疑問在於我們是不是準備好了要拘捕他。」

「答非所問。」

一陣沉默。奧凱利的一隻眼睛,在燈光下泛著金色,一眨不眨。

我說:「我想他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但我絕不可能憑直覺、空無憑證就去逮捕某個人。如果這樣做不對,請不要讓我們處理這個案子,換佈雷斯林負責。他會很樂意的。」

奧凱利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也盯著他。然後他說:「繼續向我彙報情況,每天晚上我都要在桌子上看到完整的報告。如果有什麼重大線索,不必寫進報告,直接向我彙報。明白了嗎?」

「明白。」我說,斯蒂夫點了點頭。

「好。」奧凱利說,他坐在椅子上,從桌子前移開,來到一摞檔案前,快速翻閱。灰塵在臺燈的光線裡上下翻飛。「回去睡一會兒。你們看上去比今天早上還糟。」

我和斯蒂夫一直等到回了專案室,把門關上,才開口說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

我把外套從椅背上拽下來,快速穿上。我們一回來,助手們就加快了工作的節奏,辦公室裡一時間充滿了敲鍵盤和紙張沙沙作響的聲音。「頭兒是在逼我們快點結案呢,你剛才沒聽到嗎?」

「是這樣,但是為什麼?他以前從來沒有給我們的任何案子下過這樣的命令,除非我們消極怠工,他想臭罵我們一通。」

我把圍巾繞到脖子上,兩端緊緊塞在一起:窗外的夜幕越發濃稠,外面一定很冷。奧凱利給我們的新思路蒙上了陰影;和更多人想要我把這個案子搞砸相比,黑幫歹徒和枉法警察的故事不過是小兒科。「沒錯,而且就算被臭罵一通,我也還在重案組。也許是頭兒覺得應該提升自己的業績。」

「或者——」斯蒂夫說,聲音變小了。他還沒有開始收拾東西,只是站在自己的桌子旁,用一根手指敲著桌子光禿禿的邊緣。「如果他跟我們一樣也在懷疑同樣的事,也許有一段時間了,但他什麼都不想說,在他確定……之前」

我說:「我要回家了。」

從外面來看,我住的房子和愛斯琳·默里斯很相似:維多利亞式獨棟平房,厚厚的牆和矮矮的天花板。它剛好適合我一個人住;當我邀請某人來我家坐坐時——並不是常有的事——我會從早上就開始擔心我們兩個人會因為空間太小不停撞牆。不過1901年的人口普查顯示:在這樣的房子裡,每對夫婦平均會撫養八個孩子。

進入裡面,我的住處簡直和愛斯琳的家一模一樣。地板是房子自帶的——我剛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用砂紙打磨光滑,還打了上光劑——還有自帶的壁爐,沒有煤氣取暖器,也沒有層壓板。牆壁重新刮過,露出磚塊——那也是我自己做的——然後重新刷上白塗料。房貸和車貸吃掉了我的大部分工資,所以我的傢俱都來自義賣市場和宜家的尾貨,不過至少沒有格子花紋類的東西。

我把包扔到了沙發上,關掉鬧鐘,開啟咖啡機。我已經收到我朋友莉薩發的簡訊:我們在酒吧,快過來。我給她回了資訊:連上兩班,要崩潰。這再誠實不過——我已經工作了超過二十四小時,眼睛幾乎看不清東西——不過我應該還可以喝上一杯,然後跟一群不把我當成洪水猛獸的人一起開懷大笑。但這也是我留在家裡的理由。你在很長的時間裡都被人側目而視,彷彿身上寫了「作踐我吧」的標語,久而久之,你開始擔心這個標語是不是已經有了一定的真實性,每個和你說話的人都會看見它。而在我朋友看來,我安託瓦妮特是最好的警察,聰明絕頂,是成功的安託瓦妮特,是沒人敢欺負的安託瓦妮特。我想把這種感覺保持下去。所以在最近幾個月,我已經拒絕了很多次喝酒的機會。

此外,一起在酒吧喝酒的那一幫人中很有可能還有我在保安公司上班的朋友。我可不想讓他再拉我去工作。我不想接受——至少今晚不想,在我的鬥志重新被燃起的情況下——不過我也沒準備好他完全不給我這個機會。

我應該胡亂吃一些,睡個昏天黑地。但我討厭在睡眠上浪費時間,那比在食物上浪費時間還要糟。我往微波爐裡放了一些速食的義大利麵;趁著面在加熱,我給我媽媽打了電話,這是我每晚的固定安排,我也不知道為何要這樣。我媽媽不是那種會抱怨自己背痛的人,也不會講她朋友的某個孩子正身處困境,或者她打掃某個部門經理垃圾桶的時候發現了什麼東西,這讓她沒什麼可說的。我心情好的時候,會告訴她我這一天的基本情況。如果心情不好,我會給她講一些細節:傷口是什麼樣子、哭個沒完的家長們都說了些什麼。有時我在現場給那些糟糕的東西歸檔時,會發現自己在想著這東西總該會惹惱我媽吧,甚至讓她呼吸急促,或者怒斥我一頓讓我別再說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東西會讓她這樣。

「哈嘍。」母親說。傳來打火機的咔嗒聲。我們聊天的時候,她會抽根菸,等她把煙熄了,我們就談完了。

我按下濃縮咖啡的按鈕。「哈嘍。」

「有什麼新鮮事?」

「我和莫蘭解決了一起街頭鬥毆事件,一群喝醉了的傻子在另一個傻子身上蹦躂,在他腦袋上跳舞。那傢伙眼珠都掉到人行道上了。」

「哈,」母親說著,吸了口氣,「還有什麼怪事?」

我不想談愛斯琳的事,這事太紛繁複雜,有太多我沒有把握的地方。我不會告訴我母親任何我還沒想好的事情。「沒什麼了,莉薩給我發資訊,說要我去喝一杯,還有一些小夥子,但我太累了。快累垮了。」

我媽沒有回應,沉默了一會兒,沉默的時間剛好夠讓我明白我是瞞不過去的,接著她說:「瑪麗·萊恩說你上報紙了。」

該死,她當然知道。「哦,是嗎?」

「不是關於街頭鬥毆的,而是有個年輕人在她自己家裡被殺的事。報紙把你描繪成一個十足的蠢蛋,專找老百姓麻煩。」

我換掉咖啡包,又按下了濃縮咖啡的按鈕:我得要兩倍的量。「只是起普通的謀殺案,能上報紙只是因為死的是個金髮女孩,還抹了好幾斤化妝品。那個記者不喜歡我。就這麼點事。」

很多人的母親都很喜歡品嚐自己孩子的弱點的滋味,一點點鑿進去,一滴滴吸乾。不過我母親不是這樣。她只想搞清楚這場談話裡誰是老大,而誰又需要好好磨鍊自己的技術,如果她真的想成為一名專業撒謊選手。既然目的已經達成,她就放過了我。「倫尼又問我可不可以住進來。」

倫尼和我母親在一起九年了,分分合合。他人不錯。「然後呢?」

她發出沙啞的笑聲,同時吐了口煙。「然後我告訴他別做夢了。要是我樂意讓他那身臭肉進我房間,早就進了。反正他就是胡說八道,他說他再也不吃我做的東西了,晚飯都去樓下薯條店吃……」

她一直在講倫尼,逗我開心,等她把煙抽完,我們就掛了電話。微波爐響了,我拿出義大利麵,帶著咖啡一起坐進了沙發裡,然後開啟我的筆記型電腦。

我上了約會網站。工作的時候我死也不會這麼做——要是有人在我背後,或者在我不在辦公室的時候有人檢視我的電腦,我幾乎都能聽見他們的驚歎聲:

老天,夥計們,康韋正在網上跟人約會!——沒錯,性冷淡交友中心——這年頭什麼人都有市場——她也行?你開玩笑呢?——嘿,我們都知道她挺搶手的,要不也不能來這兒,她可以在檔案裡面……不過若真有情人存在,愛斯琳一定是有什麼辦法遇到他的。調查她的同事和晚課不可能查到黑幫人員,而根據她的手機還有露西的說法判斷,她似乎沒有多少社交生活。除非她是在學習打毛衣的時候認識了一個黑幫歹徒,不然網際網路就是我最保險的選擇。

我用一個臨時郵箱和愛斯琳式的個人簡介註冊了賬號,還在谷歌上找了一張金髮傻妞的圖片作為頭像,萬一我們要找的那個傢伙痴情於這一款,正在忙著找替代者。我在網站上轉了一圈,大多數人用的都是網名——哇哈哈79、足球小子12345——而愛斯琳的特徵可以匹配上面一半的女孩。我對年齡和血型做了篩選,瀏覽了所有金髮、鵝蛋臉的自拍照,眼睛都看腫了,還是沒有發現她的蹤影。我相信生活永遠陽光,屬於我們的幸福終會來到lol……我喜歡浪漫、自然而然、相互尊重、誠實、真摯、溝通順暢……想找個人聊天,順其自然,給我發資訊,也許會有驚喜哦!!!

義大利麵冷了,黏糊糊的,我終於把最後一口嚥下肚。窗外的街道一團漆黑,只有街燈孤軍奮戰,但還是不免被黑暗吞沒。風颳起一隻來自薯條店的紙袋,把它吹到牆上,持續幾秒鐘之後又把它甩到路面。住在12號的老人匆忙走過,推著她的格子布購物小車,頭巾壓得很低。

我把注意力轉移到男人們的照片上,想從中搜尋工作或者新聞報道中看見過的臉龐:一無所獲,沒有哪個高調的黑幫歹徒會把自己的廬山真面目傳到約會網站上。第一次上這個網站不知道該說什麼,想找一個好相處、不一驚一乍、有幽默感的女孩……我有一點瘋,無話不談,是個野性而瘋狂的男人,所以你覺得自己可以和我處得來就給我發資訊!!!

這些傢伙讓我生氣。貧乏至極,所有人都在上躥下跳,揮舞著胳膊,跳著最可愛的搖屁股舞:我,看看我吧,喜歡我吧,求你哦求你想要我吧!!!還有「理所當然我值得」之類的大量詞彙(想找一個個子高挑、苗條、勻稱、不抽菸、不嗑藥、沒孩子、沒寵物的伴侶,一定要有一份全職工作,還要有車,一定要喜歡融合料理,至少會說三種語言,喜歡高溫瑜伽和迷幻爵士樂……)同樣糟糕透頂:用點菜一樣的方式在網上開始一段關係,理由是理所當然你應該有這麼個伴侶,和你必須擁有一臺頂級音響系統和一輛高階跑車一樣,而且得確保你得到你想要的型別,這很重要。我唯一欣賞的是那些開門見山的啟事:烏克蘭超級萌妹以結婚為目的,現尋一位鄉下老男人。其餘的內容都需要被教訓一通,他們得好好學習自我尊重。

沒有人是必須擁有一段關係的。你有一點基本常識就能明白,尤其是在面對媒體胡說八道的狂轟濫炸時,說什麼一個人生活的人一無是處,要是對此有異議,你就是個危險的怪胎。真相是,如果你離開別人就不能活,那你才真的一無是處。而這不僅僅關乎男女關係。我愛我的媽媽,我愛我的朋友們,我愛他們愛到骨子裡。如果他們中任何一個想要我捐個腎,或者是打爆幾個人的腦袋,我都義不容辭,不會有半句怨言。而如果他們揮手跟我道別,從明天起就走出我的生活,我也依舊會是今天的我,不會有什麼改變。

我是個獨立的個體。外界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會讓我是誰產生改變。這並不是我引以為傲的事情,據我所知,這對一個成年人僅僅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層次跟知道如何洗自己的衣服、換廁所捲紙差不多。網站上的這些白痴,乞求別人拉動他們的鬆垮的木偶提線,讓他們變得真實:我想怒斥這些人。

我已經收到兩封私信了。嘿,你好嗎?看一下我的主頁,感興趣就聊一聊吧。這孩子二十三歲,在it行業工作,似乎不大可能是愛斯琳最佳秘密男友的候選人。你好美女,我很想深入瞭解一下你那美麗外表之下有什麼。我:有內涵、有創意,在世界各地旅行,人們跟我說應該寫一本關於我的生活的小說。你好奇嗎?我們來分享更多故事吧。通過主頁我認出了這個人:在沒進重案組之前,我曾因他在公交車上手淫逮捕過這個人。這個城市真小。我將它記下來,等我有空再好好研究一下他,看他最近在幹什麼壞事,但那並不是緊急事項:露西沒有理由因為這麼個不起眼的垃圾而一反常態。

我已經困到螢幕在眼前扭曲變形了。我喝了最後一杯冷咖啡。然後我登入了一個很久以前的電子郵箱,開始寫郵件。

哈嘍,在搞什麼鬼?好久不見——有空的時候聊聊吧,讓我知道你最近怎麼樣。回見——小蕾(吻,吻)。

「發件人」的位置上寫的是「伏特加可樂蕾切爾」。我又讀了一遍,沒有點傳送。

房間的光線動了一下,後面的感應燈亮了。我站起身,把裡面的燈關掉,走到廚房窗邊。

沒什麼異常,只是我陽臺上的動靜。慘白的光線和晃動的陰影讓它變得陰森:光禿禿的路石,高高的牆壁,有藤蔓曾在上面蔓延生長的痕跡,黑暗似乎無邊無際。有一瞬間,我覺得有東西在牆後面晃動,一個腦袋的頂部從巷子裡突然伸了出來。我一眨眼,它就不見了。

我覺得有些難過。我想到了愛斯琳:年輕的單身女人,住在斯托尼巴特爾的小房子裡,後院直通巷子。曾經有一個闖入者,在翻過她家院牆逃跑的時候被人發現。我想到了渾蛋克勞利,把我的照片弄上他的頭版,就為了方便有人從都柏林城堡開始,一路尾隨我回家。

我關掉了陽臺的燈,檢查了我的槍。然後我突然把後門開啟,越過陽臺,蹬著院牆爬上房頂。

我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從癮君子到弗雷迪·克魯格式的各色人。不過我只看到了窄窄的巷子,以及街燈發出的暗黃色燈光。整條路朦朦朧朧,空空蕩蕩。陰影和食品包裝袋堆積在街角。一些孩子隨手亂畫的四流藍色塗鴉留在牆上。我仔細聽著:可能是某人在路上快速遠去的腳步聲,或者只是風捲起垃圾的聲音。

我感到憤怒,半是因為失望——我渴望這場戰鬥——半是因為感覺自己是個白痴。即便到最後發現這個案子神奇地成為連環殺手的熱身運動,今晚他也會回家享受來之不易的休養機會,而不是展開高難度的夜間活動,我也依舊感到憤怒。巷子裡快速移動的東西,要麼是因為我累到出現了幻覺,要麼就是某個喝醉酒胡亂撒尿的渾蛋。我的感應燈可能是受到了街上四處飛舞的垃圾或者流浪的野貓的干擾。

我回到了我的筆記型電腦前。我坐著,手指在按鍵上方停留了很久,聽著屋外的風聲,一邊留意廚房陽臺上的感應燈。我按下了「傳送」。

1888年7月7日到11月9日,在倫敦東區白教堂一帶以殘忍手法連續殺害五名妓女的兇手,此名為其代稱。

網路用語,「laughoutloudly」的縮寫,表示放聲大笑。

美國演員,以在恐怖片裡飾演扮相可怖的反派角色聞名,代表作是《猛鬼街》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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