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三年裡,米爾德里德並沒有刻意關注蒙蒂就能隨時瞭解他的情況,甚至在往返於拉古納的路上還有一兩次瞥見了他。他還待在米爾德里德和他分手的地方:住在那座祖傳的大宅子裡,設法把房子賣掉。那座房子即使在其最得意的年代也不比一頭白色的大象更好賣,到如今已顯出破敗的景象。草坪因為缺水已經變得枯黃;草地上橫列著五六個房產經紀人的標牌,讓人看不分明;鐵鑄的狗瞧上去鏽跡斑斑;門前的一根柱子顯然被卡車撞過,剝落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粗陋的磚塊。米爾德里德雖然知道到哪兒能找到蒙蒂,但她並沒有當即聯絡他。她來到銀行,開啟自己的貴重物品保管箱,給自己的債券列了個準確無誤的清單。她又檢視了支票賬戶和儲蓄賬戶的餘額。接著,她到布洛克斯商店買了一件新連衣裙,一頂新帽子,還有一雙新鞋。連衣裙樣式簡單,是黑色的,質地非常柔軟。隨後,她給一個房產經紀人打了電話,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問到了博拉根宅邸的最新價格。
所有這些事情花了她兩三天功夫。她的計劃到底有幾分把握還很難說。她是個徹心徹骨的女人,她覺得可以採取拐彎抹角的方法,就像逆風行船,一路搶風航行,每次搶風所改變的角度都不甚明確,但無一例外是朝航標的方向挺進,這似乎是女人生就的思維方式。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經過幾番周折才能到達自己的航標——那就是薇妲,而並非蒙蒂。不管怎麼說,她給蒙蒂發了封電報,說想讓他幫自己在帕薩迪納選一處房子,問他是否方便晚上八點鐘左右往她的「餡餅小推車」打個電話。
那天晚上她有點兒緊張不安,不過,當蒙蒂打來電話的時候,她顯得漫不經心,好像自己的生活裡從來就沒有什麼航標。她用聊天一樣的口氣解釋說,她只是想趕快搬家,住在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帕薩迪納算是最近便的地方了,她問蒙蒂能不能跟她一起開車四處轉轉,熟悉熟悉周圍環境,然後再著手選一處房子。蒙蒂似乎有點兒莫名其妙,不過他說他會盡力而為,他還問是不是給一些中介打打電話,讓中介和他們一起開上車四處瞧瞧,給他們介紹一下有哪些房源。米爾德里德說,她恰恰是想避免和中介打交道。中介她隨時都可以去找。她的想法是去感覺一下那個城鎮,在這方面蒙蒂比她瞭解得要多得多,也許他們可以看幾個地方,搞清楚她想住在哪兒。蒙蒂說他眼下沒有汽車,問米爾德里德能不能開車去接他。米爾德里德說她正有此意,問蒙蒂第二天下午三點鐘怎麼樣。
第二天下午,她花了不少心思穿衣打扮,她打量著長鏡子裡的自己,感覺相當滿意。最近幾個月來,也許是內心痛苦的煎熬讓她的體重有所減少,沒有繼續發福,特製的塑身衣還起到了很好的收腹作用。新買的裙子看上去漂亮而隨意,長短恰到好處,露出一截腿來而又不過分招搖。戴上那頂大帽子,讓她有幾分賣弄風情的風流寡婦的味道。那雙鞋子也為她的雙腳增色幾分,讓全副裝束更顯得光彩四射。她試著披上一件銀狐毛皮大衣,感覺搭配得很合適,就穿在身上。說實話,雖然她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靚麗,也還是很引人注目的。她給人的感覺是一位成功的事業型女人,身材依舊富有性感魅力,容貌雖並不出眾,但卻有一種威嚴的儀態——南加利福尼亞這個充滿新奇的世界塑造了她,她也同樣給這個世界增添了光彩。
她不打算讓湯米同行,便一個人上了車,她對自己老練的駕車技術頗為得意。她飛速駕車越過大橋來到帕薩迪納,從環形交叉路口開上橘林大道。當她來到博拉根家的宅邸,蒙蒂正坐在臺階上等她。汽車一陣轟響駛入車道,停在蒙蒂面前,她說了聲「上來吧」,隨即伸出手去,蒙蒂握住她的手,跳上車,坐在她身旁。兩人微微含笑,米爾德里德看著他身上發生的變化,感到有點兒心酸。他穿著休閒長褲,看上去很廉價,也沒有熨平整。他頭上禿頂的部位擴大了一點兒,從二十五美分硬幣那麼大變成了一美元銀幣大小。他面容清瘦,甚至還爬上了皺紋,帶著憂愁、畏怯的神態,跟從前的瀟灑快活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對於她的外貌,蒙蒂也沒有做任何評價,他甚至根本沒有心思扯幾句閒話。他說他想讓她看看橡樹丘地區的一處住宅,房子很不錯,價錢也非常合理,問她想不想開車去。她說她非常樂意去瞧瞧。
等他們看過了橡樹丘、阿爾塔迪那和南帕薩迪納地區的幾處房子之後,米爾德里德覺得沒有特別合意的,蒙蒂似乎有點兒不大高興。他提起房子的價格來頭頭是道,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雖然告訴過他不要給中介打電話,可他還是打了,而且如果她買下房子,蒙蒂還會從中分得一點兒利益。不過她並沒有在意,五點鐘左右,他們又開車駛向橘林大道,送蒙蒂回家。蒙蒂草草說了聲「再見」,就下了車,開始往裡走,然後,他好像又想起了什麼似的,站住腳等她開車離去。米爾德里德坐在方向盤後面,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座大宅子。然後她大大地長出了一口氣,連聲說:「真漂亮,真漂亮!」
「要是花點兒錢修整一下,可以變得非常漂亮。」
「沒錯兒,我就是這個意思……蒙蒂,這房子他們報價多少錢?」
那天下午,蒙蒂還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她。他帶米爾德里德看過的所有房子報價都在一萬美金左右:他顯然沒有想到她有可能對這個龐然大物感興趣。他目不轉睛地看了她一陣子,才說:「前年,這房子要賣整整七萬五千美元——每一分錢都物有所值。去年,賣五萬。今年是三萬,另外還有三千一百美元所欠稅款——總共大約是三萬三千美元。」
米爾德里德打聽到的價碼是兩萬八千五百美元,再加上稅款,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發現蒙蒂作為一個買賣人,比自己想象的要精明一點兒。不過,她嘴裡只是說:「漂亮,真漂亮。」然後她走到門口,朝裡面張望。
自從她最後一次雨夜來訪至此,這裡稍稍發生了一些變化。所有的傢俱,所有的繪畫,所有的地毯,所有的防水布,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懸垂下來的長長的紙幅。她踮著腳走進去,鞋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她可以聽見自己的腳步在屋子裡發出遲疑不定的沙沙的回聲。蒙蒂的語調有點兒不自然,繼續向她介紹房子,帶著她走遍了房子的第一層,然後上到第二層。此時此刻,他們來到了蒙蒂自己住的地方,還是他先前佔用的那間用人房。原來那些給僕人用的傢俱不見了,換成了幾件橡木傢俱,還有幾張皮座椅,她一眼就認出那是從亞羅海德的木屋裡弄來的。她坐下來,嘆了口氣,說歇息幾分鐘真是再好不過了。蒙蒂連忙給她端來一杯茶,她接了過來,蒙蒂又進了臥室。他走出來問:「也許你想來點兒烈性的東西?我這個瓶子裡還剩有一點兒。」
「我想來點兒烈性的。」
「冰塊和蘇打水用完了,不過……」
「我寧可什麼也不摻。」
「從什麼時候起?」
「哦,我變了很多。」
米爾德里德發現蒙蒂給她拿來的酒是蘇格蘭威士忌,這可不像黑麥威士忌一樣合她的口味。她剛啜了一口就差點兒吐出來,蒙蒂哈哈一笑說:「噢,你還是沒怎麼變。在喝酒上,我要說你跟原來差不了多少。」
「那是你的看法。」
閒話剛起頭兒他就打住了,繼續稱讚自己的房子。她說:「好啦,你用不著向我推銷,我已經動心了,如果整件事情在於我想不想買的話。你幹嗎非得坐在那邊衝我大喊大叫,好像我是個聾子。這兒難道沒有地方嗎?」
蒙蒂看上去有點兒傻呵呵的,他穿過房間來到她坐著的靠背椅跟前。她抓住他的一根小手指扭來扭去。「你甚至還沒問過我過得怎麼樣呢。」
「你過得怎麼樣?」
「還好。」
「那就好。」
「你過得怎麼樣。」
「還好。」
「那就好。」
她又開始扭動他的小手指。他抽回手指,說:「你要知道,處在我這種境況的男人生活裡沒有多少浪漫。如果你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你可能會發現自己成為好色之徒獸性大發的犧牲品,你不會喜歡那樣的,對不對?」
「噢,讓人獸性大發也不是那麼糟糕。」
他飛快地把目光投向別處,說:「我看咱們還是談談房子的事兒吧。」
「有件事兒讓我心裡不安。」
「什麼事兒?」
「如果我買下了這座房子——我確實有點兒動心,那樣的話,你住在哪兒呢?你會待在房子裡的什麼地方獸性大發,還是全歸我一個人?」
「全歸你一個人。」
「我明白了。」
她又伸出手去想拽住蒙蒂的小手指,還沒等她夠著,蒙蒂就縮回手,臉上現出幾分惱怒。然後,他粗暴地抱住了她。「你想讓我這樣嗎?」
「嗯——嗯。」
「那就來吧。」
可是,還沒等她坐穩身子,他就鬆開了手臂。「這座房子的價格我算錯了一點兒。賣給你的話,應該是兩萬九千五百八十美元。這樣我欠你的那點兒錢,總共是五百二十美元,就結清了,這讓我苦惱了很長時間。」
「你欠我的錢?」
「好好想想,我覺得你能記起來。」
他做出一副惡狠狠的表情,她嘴裡「噓」了一聲。他哈哈一笑,把她攬進懷裡,摸索著她裙子前面的拉鏈。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無疑是在躊躇不定,一個聲音告訴他別去動拉鏈,另一個聲音則慫恿他輕輕地拉開,那會是無比美妙的事情。米爾德里德感覺自己的裙子鬆開了,因為拉鏈開始往下滑。接著,她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然後,她被扔到了鐵床上,蒙蒂動作粗魯但並不過分,床上還是原來那條瀰漫著菸草味的毯子,幾年前,在亞羅海德湖畔,她就是從這張床上踢下了自己的沙灘袋。
「真見鬼,你的腿還是那麼漂亮。」
「你覺得有點兒彎曲嗎?」
「別亂晃你的腿。」
「我問你呢……」
「不彎。」
天色漸暗的時候,她變得傷感起來,開始哭哭啼啼。「蒙蒂,我不能沒有你,自己一個人住在這兒。我做不到,事情就是這樣。」
蒙蒂一動不動地躺著抽菸。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用一種奇怪而顫抖的聲音說:「我永遠都是這句話,如果你不住在格蘭岱爾,你會成為一個男人的好妻子。」
「你在向我求婚嗎?」
「是的,如果你搬到帕薩迪納來住的話。」
「你是說如果我買下這座房子?」
「不——這房子是你所需要的三倍大,我不強求你買下來。但是我不會住在格蘭岱爾。」
「那麼好吧!」
她蜷縮在他懷裡,試圖做出一副嬌媚可愛的模樣,但是,他雖然用手臂環抱著她,臉色還是陰沉沉的,也沒有朝她看一眼。這時候,她突然想到他也許餓了,就問他願不願意跟自己一起開車去拉古納吃晚餐。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自我解嘲地一笑:「你最好還是一個人去拉古納,我自己再開一聽豆子罐頭好了。我這身衣服不大適合到餐館吃飯。當然,除非你想讓我穿上一件外出就餐的禮服。現在我剩下的只有附庸風雅了。」
「咱們計劃好的那次新年聚會還一直拖著呢。」
「哦,可不是嘛。」
「咱們用不著非得去拉古納……蒙蒂,我喜歡看你穿上禮服的樣子。你去穿禮服,然後咱們一起開車到我家裡去,我也換上一套附庸風雅的行頭,就可以出門了。咱們可以慶祝一下訂婚之喜。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咱們真的要訂婚的話。」
「好吧,就這麼定了。」
她拍了一下蒙蒂瘦削的臀部,把他推下床,自己也緊跟著跳了下來。她跟他親暱地戲耍胡鬧,這種時候她總是顯得嬌媚迷人,他的臉一瞬間煥發出了光彩,他吻了吻她,然後兩人開始穿衣服。可是,當他們倆來到她的住處,他的臉色又陰沉下來。她拿出威士忌、冰塊和蘇打水,他給自己調了一杯酒。在她穿衣服的時候,他心緒不寧地來回踱步,然後把頭探進她的臥室,問自己能不能用她的電話發個電報。「我想告訴我母親一聲。」
「你想跟她通話嗎?」
「這可是往費城打電話。」
「哦,我的天哪,你這副腔調就好像是要往歐洲打電話。你可以告訴她房子的事兒已經塵埃落定了,價格是三萬美元,別犯傻,說什麼要減掉五百二十美元,不管那是一筆什麼錢。如果是這件事兒讓她犯愁,你就告訴她用不著再擔憂了。」
「我當然願意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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