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不是我的本意,特雷維索先生,但是我保證,如果薇妲真的猜出了是誰在支付賬單,為這件事兒給我打電話,我會在內心感到……」
「你聽我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兒。誰付錢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但是我要告訴你:你想聽那個女孩演唱,就去買張票。你付一美元,或者兩美元。如果票價是八十八美分,你就付八十八美分好了。但是,不要試圖免費聽那個女孩演唱,因為這讓你花掉的錢足以買下整個大都會歌劇院。」
「這並不是錢的問題。」
「不,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當然不是。你去過動物園,對不對?見過小蛇嗎?從印度來的,全身有紅、有黃,有黑,非常漂亮的小蛇。你會帶回家嗎,嗯?當作小寵物,就像小狗一樣?不——你不會那麼傻。我來告訴你,那個薇妲也是一樣的。你買張票,看看一條小蛇,但是你不能帶回家。不能。」
「你是在暗示我的女兒是一條蛇嗎?」
「不——她是個花腔女高音歌手,比蛇要可怕得多。一條小蛇也許很愛自己的媽媽,聽爸爸的話,但是一個花腔女高音歌手,除了她自己誰也不愛。糟糕透頂的混賬東西,比世界上所有的蛇都歹毒。夫人,你還是別再管那個女孩了。」
米爾德里德坐在那裡驚愕地眨著眼睛,這次會面急轉而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試圖讓自己適應眼前的情景,特雷維索先生又在房間裡轉了一遭,顯而易見,他對這個話題比自己原先所預想的興趣提高了幾分。他坐下來,眼睛裡閃爍著拉丁人特有的熱烈光芒,這炯炯的目光在她第一次來訪的時候讓她感到很不自在。他又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膝蓋,說:「這個女孩,從裡到外,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腔女高音。」
「什麼是花腔女高音?」
「夫人,花腔女高音是個不同尋常的昂貴品種,就像藍眼睛的波斯貓。一生難得遇上一個。唱的全是顫音,一連串的斷音‘哈——哈——哈’,華彩樂段,非常不容易做到……」
「哦,我明白了。」
「花錢如流水。如果是貨真價實的花腔女高音,給一個歌劇院帶來的收入要超過一個著名的義大利男高音。首先,一定要認識所有的有錢人。沒錢就靠邊站。」
「她交往的都是正派人。」
「也許是正派人,但一定要有錢。所有的花腔女高音,她們無一例外,怎麼說呢——都是貪得無厭的人。總是索取,從來不給予別人什麼東西。好啦,你已經在那個女孩身上花了不少錢了,她為你做過什麼?」
「她還是個孩子。不能指望她……」
「這麼說——她什麼也沒有為你做過。瞧我說的怎麼樣?」
特雷維索先生又輕輕敲了一下米爾德里德的膝蓋,咧嘴一笑。「她玩弄項鍊上的垂飾也完全是一個花腔女高音的做派,像一位公爵夫人那樣靠在椅子上,手裡擺弄著一個小垂飾。」他令人吃驚地模仿起薇妲的姿態,高傲地坐在椅子裡,身體筆直,捻弄著項鍊上的小飾物。
「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開始這樣了!」
「噢——這真是有意思。」
特雷維索先生此時開始漸入佳境,他接著娓娓道來:「所有的花腔女高音全都狂熱地嚮往結交有錢人,全都是隻索取不給予,全都拿出一副公爵夫人的派頭,全都玩弄著項鍊上的小垂飾,她們全都是一個型別,無一例外。她們全都會籌借一萬美元,去義大利學習發聲,從來不歸還一分錢,認為全是朋友情分。她們在大歌劇院演出,嫁給一個銀行家,於是就有了錢。有了錢,就一腳踢開銀行家,嫁給一位男爵,於是就有了名號。身邊經常還跟隨著一個甜蜜的情人,一個她喜歡與之同床共枕的男人。然後所有人一起出行,遊遍整個歐洲,從一家大歌劇院到另一家大歌劇院巡迴演出。火車上,男爵,住在a客房,照顧著小狗。銀行家,住在b客房,看管著行李。甜蜜的情人,待在會客室裡,陪伴著花腔女高音——所有的人組成一個幸福的大家庭。接著,比利時國王授予她們一枚勳章——先是在皇家鑄幣局劇院舉行一場御前演出,然後得到勳章。所有的花腔女高音都有一枚比利時國王授予的勳章,此後她們就把玩著項鍊上的小飾物,沒完沒了地向人們提起那枚勳章。」
「噢——從洛杉磯到比利時,還是很有些距離的……」
「不,沒什麼距離。這個女孩,很了不得,這一點你可以完全相信。你知道是什麼造就一個歌手嗎?首先是嗓音,其次是嗓音,再次還是嗓音——沒錯兒,大家都知道這句玩笑話。這是羅西尼說的一句玩笑話,不過,哪怕是羅西尼也有可能出言不當。一定要有好嗓子,沒錯兒。但這並不能造就一個歌手。一定要有樂感,內在的樂感。卡魯索連一個音符也不認識,但是,他唱出的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發自靈魂的樂感。一定要有節奏感,在樂隊指揮舉起指揮棒之前就能感受到音樂的節奏。特別是對於一個花腔女高音來說,沒有節奏感,沒有樂感,所有的‘哈——哈——哈’只是發聲練習,如此而已。好吧,再來說說這個薇妲。我訓練了她一個星期。她用整個胸腔發出共鳴,聽起來非常糟糕,就像是男人的聲音。我讓她改用頭腔發出共鳴,聽起來很不錯,我心想,嗯,她的嗓音不錯,一百萬個人裡只能出一個。然後,我開始跟她談話。我談的全是音樂,音樂,音樂。我告訴她跟誰學習見譜即唱,跟誰學習和聲,跟誰學習鋼琴。她笑了起來,說也許我手頭有什麼樂曲她能一看就唱出來。鋼琴上正好有一份《聖母悼歌》,這首曲子很難,很不好處理,是羅西尼創作的,從第二拍開始唱,跟著伴奏演唱會讓歌手一團慌亂。我說好吧,這兒有一首小曲子你可以試試見譜即唱。於是我開始彈奏《讓我被烈火燃燒》,那是羅西尼《聖母悼歌》中的一個段落。夫人,那女孩用鼻腔共鳴唱上了g調,一邊看譜一邊唱出了整首《讓我被烈火燃燒》,毫不費力就唱到了c調——一個音符不拉。我當時就跳了起來,我說天哪,你是跟誰學的?她笑得跟什麼似的,問我是不是想讓她來點兒和聲。然後她向我提起了查爾,我這才記起了她。夫人,那天下午我花了兩個鐘頭跟那女孩待在一起,我發現她在音樂方面比我知道的還要多。我仔仔細細地打量那女孩。我發現她有著厚實的胸膛,胸部碩大,鼻子高聳,鼻彎非常突出。我知道自己眼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遇見了一個人一生只有一次機會遇上的人——一個絕佳的花腔女高音。我開始著手培養她。我每天給她上一節課,按周收費。我讓那女孩進步得很快,非常快。她用六個月時間就學完了大多數歌手花五年、七年功夫學到的東西。快,快,還是要快。我記得瑪麗布萊恩十五歲就已經成了歌唱藝術家。我記得梅爾巴十六歲就已經功成名就。這個女孩,生來就有一顆音樂的靈魂,可以按照我的節奏飛速發展。好啦,你收聽過‘一夜成名’節目嗎?」
「是的,我聽過。」
「《迷娘》裡的《波羅乃茲舞曲》,非常不容易。她唱起來就像是泰特拉齊妮。噢,不,對這個女孩來說,從洛杉磯到比利時並不遙遠。不能僅僅說她是個好歌手,她是個傑出的歌唱家。好吧,你可以隨便去問一個人,一個收聽過‘一夜成名’節目的人。」
米爾德里德聽著這番溢美之詞,就像是一個人在傾聽撫慰自己靈魂的風琴樂曲,她猛然回過神來,喃喃地說:「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
「不,她是個非常好的歌手。」
米爾德里德看著他,表情痛苦而惶惑。特雷維索先生走近她,毫不掩飾地說:「那女孩糟透了。她是個讓人鄙夷的女人。作為歌手——她很不錯。」
話似乎都說盡了,米爾德里德站起身來。「好吧——我們都有權利保留自己的看法,但是,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希望您今後把賬單寄給我……」
「不行,夫人。」
「您有什麼特別的反對理由嗎?」
「是的,夫人。我不喜歡看到有人被蛇咬。您到這兒來,試圖讓我扮演一個小小的角色,參與你的陰謀詭計,試圖讓您的女兒回到您的身邊……」
「特雷維索先生,這只是您自己的猜疑罷了。」
「絕不是我猜疑。就在兩個星期前,自從‘一夜成名’節目播出後,那個惡毒的小女人就對我說,她那個又可憐又愚蠢的母親,會想方設法讓她回到自己身邊,她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到這兒來,主動要求支付聲樂課的費用。」
「她……!」
「沒錯兒!這個女孩,她純粹是為兩件事兒活在世上,一個是讓自己的母親受折磨,另外就是和她曾經在帕薩迪納認識的所有那些有錢人重新開始交往。我告訴你,她就是一條蛇,一個居心不良的女人,一個花腔女高音。你想讓薇妲回到你身邊,就自己去見她。我不想和你的密謀有什麼瓜葛。她要是問起我,我就說你根本沒有來過——不管怎麼說,我就是沒見過你。」
特雷維索先生最後向她透露的話讓她心神不寧,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她思緒煩亂,根本想不出什麼辦法、對策,或者「陰謀詭計」。她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可恥的事情被人當場發現,於是就埋頭工作,好讓自己不去想。但是,到了晚上,事情開始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清楚分明。想到至少薇妲不會知道她的所作所為,她感到些許安慰。然後,她坐在床上,周身湧動著一種熱烈的興奮感。最後,她終於明白自己該怎麼得到薇妲,怎麼讓一個花腔女高音歌手低聲下氣地跪倒在自己跟前,這一切都源於她從特雷維索先生口中得知,薇妲熱切地希望和帕薩迪納那些有錢人再度交往。
她要通過蒙蒂讓薇妲回到自己身邊。
《起錨》寫於1906年,當時是為美國海軍學院四年級創作的一首足球進行曲。這首歌由海軍學院樂隊指揮查爾斯·a·齊默爾曼上尉譜曲,由四年級學生阿爾弗雷德·h·邁爾斯作詞。歌詞幾經更改,1926年被收入一部海軍歌曲集出版,遂成為聞名全國的海軍主題歌。
焦阿基諾·安東尼奧·羅西尼(1792—1868),義大利歌劇作曲家,一生創作大、小歌劇三十八部,其中《塞爾維亞的理髮師》是十九世紀義大利喜劇的代表作。
恩里科·卡魯索(enricocaruso,1873—1921),義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劇唱家,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最著名的男高音,被譽為「一代歌王」。
瑪麗亞·瑪麗布萊恩(1808—1836),西班牙女高音歌唱家,十九世紀最著名的歌劇演唱家之一。
梅爾巴(1861—1931),原名海倫·波特·阿姆斯特朗,後稱涅裡夫人,澳大利亞女高音歌唱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最著名的花腔女高音之一。
泰特拉齊妮(1871—1940),義大利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二十世紀初期傑出的歌劇演唱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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