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摘下帽子,甩甩上面的雨水,又趕快戴回自己頭上,然後告訴她一連串錯綜複雜的路線:她得開到山區,然後掉轉方向沿著高地行駛,直到再開上科羅拉多大街。「如果你不想遇到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就得這麼走。不過,這位女士,聽我一句勸告,除非你今晚非要趕到那兒去,否則還是原路返回要好得多。」
米爾德里德對這條路非常熟悉,她又繼續上路了。她來到一處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山丘的一部分滑落到路面上來了,但是有條小道還能通行,她毫不費力就通過了那裡。她在一個距離高橋不遠的地方重新開上科羅拉多大街,那座橋因為近來有不少人在那一帶自殺而名噪一時,她從橋上開過的時候一陣水花飛濺。她在環形交叉路口拐上了橘林大道,除了被風吹到路面上的一些樹枝和片片落葉以外,道路上沒有任何障礙。寬闊的黑色路面閃著亮光,她從上面碾過的時候,禁不住又嘲笑起那些為一點兒小事兒就擔驚受怕的人來。
博拉根家的宅邸門廊上亮著一盞燈,她拐進去,穿過廊柱,沿著車道往前開,經過一棵棵大樹,幾隻鐵鑄的狗,和那個大理石甕。她在臺階處停下車,還沒來得及熄火,身著晚宴禮服的蒙蒂就衝出門來,直瞪瞪地看著她,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衝米爾德里德喊了句什麼,又衝進屋裡,再次出現的時候,他一手拿著看門人用的大遮陽傘,另一隻手拎著一張大大的防水布。他急急忙忙用防水布遮住車蓋,好不讓雨水流進發動機裡。他又為米爾德里德撐開那把傘,米爾德里德身手敏捷地一下子跳上門廊,蒙蒂說:「天哪,真沒料到你會來。我連想也沒想過。」
「你亮著燈,還穿得衣冠楚楚。要是你沒有向屋外張望,我可就開始懷疑你究竟在等什麼人了。」
「我先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才開啟收音機,聽聽外面的天氣到底怎麼樣。那你是怎麼趕到這兒來的?剛才收音機裡一直在播報大橋被沖毀,道路受阻,整個城鎮被雨水淹沒之類的新聞,除此以外什麼節目也沒有,都播了有一個鐘頭。不過——你還是來了。」
「不要聽見什麼就信什麼。」
進屋之後,米爾德里德才明白他剛才為什麼出乎意料地拿出一塊防水布,就好像他手邊一直存放著這類東西,以備不時之需。屋裡到處都是幽靈一般的灰色防水布,蓋在地毯上、傢俱上,甚至連畫幅也遮得嚴嚴實實。她朝黑漆漆的客廳裡瞟了一眼,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蒙蒂哈哈一笑,說:「是不是陰森森的?樓上可沒有這麼糟糕。」他在前面帶路,領著米爾德里德走上大樓梯,時不時啪的一聲開啟電燈,等米爾德里德走過去再啪的一聲熄滅;他們經過的幾間大臥室全都跟客廳一樣用布蓋了起來,一條長長的狹窄走廊盡頭有個小房間,蒙蒂就住在那裡。「這就是寒舍。你覺得怎麼樣?」
「噢——很不錯啊。」
「其實這裡是給僕人們住的地方,我搬進來是因為能在裡面生火——這兒給人感覺好像更舒適一點兒。」
傢俱又小又舊,一看就是很有些年頭兒的廉價貨,這是僕人房裡常見的,但壁爐裡的火給人一種溫暖親切的感覺。米爾德里德在壁爐前坐下來,脫下膠鞋,接著又摘掉頭巾,脫下風雨衣,取下裙子上的別針。當米爾德里德像一隻蝴蝶從不起眼的蛹中破殼而出,蒙蒂的臉一下子亮了,他讓米爾德里德在自己面前轉來轉去,仔細打量她這身裝扮的每一個細微之處。然後,他親吻了她。這一刻,他臉上又浮現出熟悉的燦爛笑容,米爾德里德必須努力讓自己集中心神,好不讓自己忘記對他的滿腔怨憤。蒙蒂說,為這麼華美的衣著應該喝上一杯。她擔心一杯酒下肚自己就會把一腔怨憤拋到九霄雲外,於是便提議說是不是等埃文他們來了之後再喝。「埃——,你說什麼?」
「他們不是姓埃文嗎?」
「噢,天哪,他們來不了了。」
「為什麼?」
「他們住在亨廷頓大街的另一邊,雨水有三英尺深呢——你到底是怎麼來的?你難道沒聽說在下暴雨嗎?我猜你是藏在離這兒兩個街區遠的地方,然後假裝是從格蘭岱爾一路趕來的吧。」
「我沒瞧見什麼暴風雨。」
米爾德里德跟著他走進臥室去拿酒,看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眼前的情景讓她大吃一驚。這是一間很小的臥室,有一個窗戶,還有一張不大平整的床,上面放著她的風雨衣和調變雞尾酒用的東西,其中包括一個精美的銀質調酒器,調酒器的一邊鐫刻著一個大大的字母「b」,還有幾個漂亮的水晶玻璃杯。但是,就在離自己不到七英尺遠的地方,在她所見過的最狹窄、最簡陋的衛生間裡,蒙蒂正在鑿冰,這顯然是他那天早些時候買來的。在他身邊的一張小桌子上,米爾德里德還能看見一個小小的雙眼煤氣灶,一盒雞蛋,一包燻豬肉,還有一聽咖啡。她真希望自己沒有踏進來一步,便迴轉身,繼續坐在壁爐旁。
蒙蒂端來了酒,她喝了兩杯。當蒙蒂伸手去拿調酒器,要給她倒第三杯的時候,米爾德里德拒絕了。「如果我還要開車的話,就不能再喝了。」
「開車?到哪兒去?」
「喔——咱們不是要去畢爾特莫酒店嗎?」
「米爾德里德——咱們哪兒也不能去。」
「哦,咱們當然要去。」
「你聽……」
他走過去啪的一聲開啟了一個小小的收音機。播報員正在用激動的聲調報道格蘭岱爾和伯班克之間有幾座橋樑被雨水沖垮,聖費爾南多大道上一輛汽車被損毀,人們擔心車上的一家人已經全部喪生。米爾德里德任性地揚起頭,說,「好啦,我的天哪,畢爾特莫酒店又不在伯班克。」
「不管是在哪兒,不管咱們怎麼去,都得橫穿洛杉磯河,最新報道說,河水現在成了洶湧的狂流,一半的橋樑都已經被沖垮,其餘的大橋上也有三英尺深的水流在翻騰。咱們不能去。新年聚會就在這兒舉行了。」
蒙蒂給她的杯子加滿酒,她的情緒一下子低沉下來。雖然喝了酒,但她腦子裡還清楚地記得自己今晚的主要目的,然而事情突然急轉而下,讓她的計劃泡了湯。當蒙蒂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時候,她沒有任何反應。蒙蒂親暱地打趣說她是個顛三倒四的酒鬼,兩杯酒下肚就會跟耶穌基督爭吵起來,喝下第三杯就會和加略人猶大情投意合,現在是不是把第三杯一飲而盡,這樣就能以最恰當的心情來迎接新年的到來。米爾德里德沒有拿起酒杯,蒙蒂向她要車鑰匙,好把她的車開進車庫,看米爾德里德沒有伸手遞給他的意思,蒙蒂便下樓去了。
屋子裡的什麼地方開始傳來滴滴答答的漏水聲。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雨水正像瀑布一樣從玻璃窗上傾瀉而下,屋頂上一片喧噪。她開始把這也算作是蒙蒂的過錯了。蒙蒂回來後,用尖銳的目光瞟了她一眼,看樣子似乎有點兒厭煩。「喔,如果你還是悶悶不樂,我看也沒什麼可做的,只有上床去睡覺了……我用那塊布把你的車全部遮住了,也許不會有事兒。我有綠色和紅色的睡衣。你想穿什麼顏色的?」
「我不要上床睡覺。」
「你在這兒也不讓人高興啊。」
「我要回家。」
「那麼晚安吧。要是你改了主意,我就把綠色的睡衣給你擺出來,還有……」
「我還沒離開呢。」
「你當然沒有離開。我正在邀請你……」
「你為什麼對她說那些話?」
體內的酒精、惱人的大雨,再加上他不冷不熱的態度,米爾德里德的滿腔怨憤此時在這些重壓之下一下子爆發出來,她大吼著責問了一句,把自己本來打算說的那些乾癟無趣的細枝末節全都忘得一乾二淨。蒙蒂驚訝地望著她。「我對誰說了什麼?要是你不介意我這麼問的話。」
「你非常清楚我在說什麼。你怎麼能對一個孩子說出那種話?不管怎麼說,誰給你權利讓你談論我的腿了?」
「任何一個別的什麼人都可以。我為什麼不能?」
「什麼?」
「噢,好啦,好啦,好啦。你的腿凝聚了你一生的激情。你一走進你的‘餡餅小推車’,你的腿就會讓人眼前一亮,如果你不想讓人談論的話,就應該穿長一點兒的裙子。不過你確實希望他們談論你的腿,欣賞你的腿,總而言之,你希望他們都羨慕你的腿,那你幹嗎這麼大吵大嚷?說到底,你的腿真是漂亮極了。」
「我們是在說我的孩子。」
「噢,天哪,你是什麼意思?孩子?如果她算是個孩子的話,她忘掉的這類事情比你向來瞭解的還要多。你得跟上時代潮流。我不知道過去是怎麼一回事兒——也許那些天真可愛的小傢伙們到了十七歲才從媽媽口中瞭解到這類事情,為此大吃一驚,這個我無從考證。不過這年頭兒——在他們聽說聖誕老人之前,就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她心裡清楚得很。我該怎麼辦呢?我晚上開車帶你出去,第二天早晨才把你送回家,從始至終裝作是個傻瓜?你以為她不知道你到哪兒去了?天哪,她甚至還問我做了幾次。」
「你告訴她了?」
「當然啦。她非常佩服我的勁頭——還有你。她簡直不能相信你能行。‘誰會想到那個沒精打采的可憐蟲還能這麼火熱。’」
聽著蒙蒂模仿薇妲的腔調,米爾德里德知道這絕不是他為了反唇相譏而編造出來的。她越發火冒三丈,嘴裡說著:「我知道了。」接著又唸叨了一遍,一連說了三四次。然後,她站起身,走到蒙蒂面前,問道:「最漂亮的腿是在廚房裡看到的,而不是在客廳裡,這句話該怎麼解釋?」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蒙蒂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好像是在努力回想著什麼。他突然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說:「噢,我就覺得聽起來有點兒耳熟,沒錯兒,有天下午,我確實發表了一番小小的議論,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我們從一個女孩身邊經過——她穿著某種樣式的工作服,繫著圍裙——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尤其是腳踝處別有一種風情,於是我就脫口而出,說了——你剛剛引用的那些話。這也不是我原創的,我向你保證。我都快忘了……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蒙蒂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而且不厭其詳,還做出一副很隨意的樣子,但他眼睛周圍有點兒微微顫動,這暴露出他說的其實是一派謊言。米爾德里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走到蒙蒂跟前,用帶有幾分陰冷的腔調說:「你在撒謊。你說的根本不是什麼在街上看見的女孩。你說的就是我。」
蒙蒂聳聳肩,米爾德里德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她開始慢慢道來,但聲音越來越尖利刺耳。她指責蒙蒂有意讓薇妲跟自己作對,慫恿自己的女兒把自己當作笑柄,把自己看成是低人一等、羞於提起的角色。「現在我全都明白了。她從來不邀請自己在帕薩迪納結識的人到自己家裡來看她,哪怕是偶爾一次也沒有,我總覺得這很不可思議。我並不是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我並不是沒有提醒過她,不能總是接受別人的邀請而從來不回請別人。我也並不是沒有盡到自己的本分。可是她從來沒有這麼做過。因為你往她腦子裡灌滿了愚蠢的想法,她羞於邀請這兒的人到格蘭岱爾去。事實上,她覺得格蘭岱爾配不上他們。她認為我配不上他們。她……」
「噢,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別再說了。」
蒙蒂此時兩眼黯淡,瞳仁裡透不出一絲光亮。「首先來說,她接受過什麼人的邀請?是我母親,就在這座房子裡。好啦,這個咱們已經說過,就不要再舊事重提了。還有就是哈寧先生家。就我所知,你向查理和蘿勃塔發出的唯一一次邀請就是到你的餡餅小推車去付錢就餐,他們確實如約而至,而且……」
「我沒讓人給他們送上賬單。」
「好吧,就算你扯平了。至於別的,我是拽著她參加過一些雞尾酒會,可是有誰會期待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每次都有所表示呢?她是問過這件事兒,我說那樣做太愚蠢了。說吧,還有什麼?」
「對於比她年長的人來說也許沒什麼關係。但是,她還結識了好多別的人,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
「沒有,從來沒有過。在這方面,我建議你好好了解一下自己的女兒。她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孩兒。她對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根本沒有興趣。她喜歡比自己年長的女人……」
「如果她們有錢的話。」
「不管怎麼說,她跟那些女人親近得很,真見鬼。這簡直太出奇了。你不能怪她們喜歡有人討好,喜歡薇妲。不過,要說讓薇妲給她們開一個什麼聚會,你到底是想幹什麼,想讓我笑破肚皮嗎?」
蒙蒂這一席話說得虛虛實實,讓人捉摸不透,米爾德里德完全摸不著頭腦,她覺得在這場爭論中,自己正在一點點失去主動權,她索性像薇妲一樣胡攪蠻纏起來,開始大吵大嚷:「就是你讓她跟我處處跟我對著幹!你的花言巧語我一點兒也不想聽——就是你讓她跟我作對!」
蒙蒂點燃一支香菸,悶著頭抽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然後他抬起了頭。「啊,原來你是為這個來的。我太蠢了,竟然沒有早點兒覺察到。」
「我到這兒來是因為你邀請了我。」
「在這樣一個晚上?」
「今天晚上跟其他時候沒什麼兩樣。」
「我發現你真是個可愛的小夥伴啊……可笑的是——我也正有話要對你說。」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略帶幾分自憐的微笑,看著壁爐裡的火焰,顯然是決定把自己的想法隱藏在心裡,可他隨即又改變了主意。「……我本來打算對你說,你會成為某個人的好妻子——如果你不住在格蘭岱爾的話。」
米爾德里德本來正感覺自己被蒙蒂佔了上風,聞聽此言,她那種自以為是的勁頭兒又全都回到了身上。她俯身向前,直勾勾地盯著蒙蒂。「蒙蒂,你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在我對你說了那些之後?為了有人照顧,你就求我嫁給你?你難道只有這麼一點兒自尊嗎?」
「哎呀,可那確實是我打算要說的話。」
「蒙蒂,別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如果你的請求讓我一下子興奮起來,你說了也就說了。如果不是那樣,你就假裝這是你原本打算說的話。天哪,蒙蒂,你確實是個不一般的人物,難道不是嗎?」
「現在你就來聽聽我打算說的話吧。」
「不,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但蒙蒂猛地撲過來,抓住她的兩隻胳膊,又把她按到椅子裡。此時蒙蒂眼中那閃閃爍爍的小光點跳躍不定,他的臉有些扭曲,帶著執拗的表情。「你知道薇妲為什麼從來不邀請任何人到你的房子裡去嗎?你知道為什麼除了住在你隔壁的那個瘦長條女人,誰也不登門拜訪你嗎?」
「知道——那是因為你讓她跟我作對,而且……」
「因為你是個不折不扣的下等僕人,你不敢請人到家裡去,因為你不知道怎麼跟他們打交道——你根本就沒那個膽量。」
看著蒙蒂那張扭曲的面孔,米爾德里德突然有一種垂頭喪氣、縮頭縮腦的感覺,那天早晨,特納小姐對她好一陣冷嘲熱諷,打發她去應聘管家職位,因為她對其他行當一無所知,那時候她就是此時此刻這種感覺。蒙蒂擺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架勢,繼續劈頭蓋臉地對她惡語相加,而她整個人一點點萎縮下去。蒙蒂振振有詞地說:「原因不在於她,也不在於我,而是因為你自己。你難道不覺得好笑嗎?薇妲有一百個朋友,在這兒,在那兒,不管走到哪兒她都有朋友,而你一個也沒有,這難道不好笑嗎?不,我說錯了——你有一個朋友,就是那個酒吧招待。從來沒有人被邀請到你的房子裡去,從來沒有人……」
「你在說什麼?我要掙錢養家,怎麼可能安排聚會,或者請人到家裡來,你為什麼……」
「養家餬口,我的天哪!那不過是個藉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見鬼,你這個在廚房裡忙忙碌碌的小用人,你來告訴我是誰讓你的孩子跟你作對?是我嗎?聽著,米爾德里德,除了僕人以外,沒人會花一丁點兒心思考慮今天晚上你一直在嘮叨的那些話。因為這就是差別所在。一位尊貴的女士根本就不在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只有僕人才會那麼小肚雞腸。」
他在屋裡轉了個圈子,喘著氣,然後又回過身來對著米爾德里德說道:「我真是個傻瓜,一個十足的白痴,我把你當成是一位高貴的女士,而不是個下等僕人,我曾經想過也許是我看錯了你。就是在那天晚上,你遞給我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我接受了。後來我又拿了你更多的錢。我甚至還在某些方面對你頗有好感。天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只有具有貴族派頭的人才會有那種幽默感,才會向你伸手要錢。後來怎麼樣呢?你能有始有終嗎?這可是你自己開的頭啊。一個高貴的女人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出來也不會讓我知道那些錢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可是你呢,我從你那裡拿到的錢還不到五十美元,你就硬要把我當作司機支使來支使去,難道不是嗎?你是為了讓你的錢花得有所值?就把我當成一個僕人,一條捲毛狗。你非要反反覆覆戳我的痛處。好啦,再不會有這種事兒了。我已經從你那兒拿了最後一角錢,可能的話,我在歸西之前會還給你的。怎麼啦,你這個卑賤的女人,你這個——女招待。我猜這也是我喜歡薇妲的一個原因。她絕不願意去拿起桌子上的小費。這種事兒她是不會做的——我也一樣。」
「除了從我手裡拿。」
米爾德里德氣得臉色煞白,她開啟自己的晚裝手袋,拿出一張新嶄嶄的十美元鈔票,扔在蒙蒂腳下。蒙蒂抓起火鉗,夾住那張鈔票,丟在火上。火焰驟然騰起的時候,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臉。
兩人一時無語,等他們急促的喘息平定下來之後,米爾德里德開始感到一陣羞愧、挫敗和沮喪。剛才她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在她的刺激之下,蒙蒂也把自己內心的感受全盤托出,蒙蒂那些想法她本來也有所覺察,這下她自己落得一個無可奈何、無言以對的境地。然而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他站在那兒,她也站在那兒。她瞧瞧蒙蒂,頭一次發現他看上去顯得那麼疲憊、那麼憔悴、那麼消瘦,他那張在她眼裡總是煥發著青春光彩的面孔也掛上一抹人到中年的痕跡。一股強烈的情感襲遍她的整個身心,其中摻雜著憐憫、輕蔑,還有母親一般的憐愛。她真想放聲大哭,她突然伸出手去,撫摸著蒙蒂頭上那片謝頂的地方。很長時間以來,這是他們倆之間的一個小玩笑。蒙蒂一動不動,不過他也沒有表示抗拒,米爾德里德向後坐回身子,心裡感覺好受了一點兒。這時候她又聽見了雨聲,這讓她頭一次感到害怕。她裹緊大衣,端起第三杯曼哈頓雞尾酒,喝下一半,又放下酒杯。蒙蒂沒有抬眼看她,只是給她的杯子加滿了酒。他們倆坐了好長時間,誰也沒有看對方一眼。
突然,蒙蒂用拳頭重重地砸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解決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說:「去它的,這事兒需要用一樁強姦罪來了結。」
他走過來,一隻胳膊環抱著她,另一隻胳膊滑到她腿下,把她抱進臥室。蒙蒂把她扔在那張不大平整的小床上,她不由自主地哼哼吃吃笑了起來。她感覺自己柔弱無力,彷彿麻醉一般。一轉眼,那件織錦大衣就被脫下來,滑到了地板上。想到自己的裙子,她也滿不在乎:她願意讓蒙蒂把裙子從自己身上扯下來,撕成碎片扔到一邊去,要是他非得這樣才能把她的衣服脫下來的話。但蒙蒂並沒有用力撕扯。他笨手笨腳地摸索著拉鏈,有那麼一會兒,米爾德里德還手把手地試著去幫他,可一轉念,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攪動起來,一些不愉快的記憶又湧上心頭,她想起自己到這兒來的目的,想起幾個月來兩人之間越來越深的積怨。她努力驅除這些記憶,讓這些念頭淹沒在酒精、男人和雨聲混雜在一起形成的無法抵擋的漩渦裡。可這些想法偏偏不肯沉落下去。米爾德里德使出比搬起一座山還要大的力氣,把兩隻手放在蒙蒂臉上,狠命推開他,她扭身下了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抓起自己的兩件大衣,跑進另一個房間。蒙蒂緊跟著追上來,想把她拽回去,但她掙脫開蒙蒂,抓起自己的膠鞋,衝進了黑洞洞的走廊。
米爾德里德走過一個個陰森可怕的房間,下了樓梯,來到大門口。門鎖著。她扭動大大的黃銅鑰匙開啟門,終於來到門廊上,站在溼冷的空氣中。她裹上兩件大衣,把腳伸進膠鞋裡。燈突然亮了,蒙蒂走到她身邊,伸手想要把她拽回屋裡。她衝進雨中,扯下蓋在汽車上的雨布,丟進泥濘裡,然後一下子跳上車。她啪的一聲開啟車燈,發動了汽車,這時候,她看見蒙蒂正對著她指手劃腳,勸她留下來。此時蒙蒂臉上的激情已經蕩然無存。他怒氣衝衝地勸告她不要犯傻,不要頂著暴風雨開車出去。
她開車出發了。在橘林大道上,落在路面上的樹枝更多了,看上去亂糟糟的一片,潛藏著危險。她把車靠路邊停下,從風雨衣口袋裡找出那條手帕,系在頭上。然後,她又小心翼翼地上路了,車每在風中顛簸一下,她心裡就感到一陣驚恐的狂跳。拐過環形交叉口的時候,她發現後面有車燈在閃爍。
這次她沒有遇見那幾個手持提燈的男人,黑沉沉的夜晚再加上狂風暴雨,令人心驚膽顫,除此以外什麼都看不見。她順利地過了橋,但是當她來到那條小道近前的時候,她有點兒害怕,於是就等後面那輛車跟上來一點兒,這才繼續向前開,她發現那輛車也拐進了小道,心裡感到些許寬慰。她開了大約一英里,沒有遇上什麼麻煩,一直開到那處被雨水沖毀的路段。讓她感到絕望的是,路況又惡化了,完全無法通行。她一下子洩了氣,停下來等著看另外那輛車怎麼辦。那輛車也停了下來,她定睛觀瞧。只聽車門砰的一聲響,她睜大眼睛想看個究竟。接著,蒙蒂的臉出現在她的車窗前,跟她的臉相距不到六英寸。雨水從他那頂舊氈帽上,還有一直扣到耳朵的雨衣上瓢潑一般流淌下來。他一臉怒容,指著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大發雷霆:「瞧瞧吧!你根本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對不對?真見鬼,看你給我找的麻煩!」
蒙蒂用粗暴的口氣命令她鎖上自己的車,然後下來跟他一起回去,她一時感到一種幸福和滿足,彷彿他是自己的父親,而她是個不聽話的小女孩兒聽候發落。可緊接著她又下定了決心。她換上倒擋,開始向後退,倒過蒙蒂的車,來到一個轉彎處,開了進去,她看出這條路是通往鷹石的。路面上佈滿了碎石塊,她慢慢向前開,走一段停一停,然後再向前走一段。後來,她發現前方的道路上沒有了碎石塊,面前是一條閃閃發亮的黑色路面。她一踩油門,汽車受到的阻力讓她恍然大悟,那閃閃發亮的黑色路面其實是閃著亮光的黑漆漆的雨水。她踩下剎車,可汽車還是繼續向前滑行。車燈熄滅了。發動機熄火了。車停了。她發現自己孤零零一個人陷在一個遠不可測的水坑裡。她把腳從剎車上放下來,嘩啦一聲踩進了水裡,她禁不住尖叫起來。
雨水劈頭蓋臉地打過來,她搖上車窗,只聽得外面洶湧的雨水拍打著車輪嘩嘩作響,過了一會兒,汽車開始移動,她把車向右邊靠過去,當她感覺到車輪碰上了馬路的邊緣,就拉起了手剎。她坐在車裡,一會兒功夫,她哈出的氣就給窗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什麼也看不見。她身邊的車門猛地被拉開了,這次還是蒙蒂站在她面前。他顯然回到自己的車上脫去了長褲,因為他那件雨衣漂浮在水面上,她能看見他正穿著短褲。蒙蒂用右臂撐開車門。「好啦,把腿伸到我的胳膊上,抱住我的脖子。抱緊點兒,我想我能把你抱到山頂上去。」
她抬起雙腳,放在座椅上,脫下金色的鞋子和長筒襪,塞進儀器板上放零星物件的小隔間裡。她光腳穿上膠鞋,扭動著身體脫下兩件大衣,還有裙子。她把裙子和織錦大衣塞到鞋子上面,然後關上小隔間,上了鎖。她哆哆嗦嗦地套上風雨衣,示意蒙蒂把手拿開。蒙蒂剛一照做,她就拉上車門,啪的一聲鎖上。然後她從另一邊的車門溜出來,也上了鎖。她邁步走下踏腳板,感覺雨水一下子湧上了大腿,水流差點兒把她衝倒在地上,她禁不住驚叫起來。不過她還是抓住門把手,讓自己站穩了身子。往上走是一道高埂,再往上看來就算是人行道了。蒙蒂還在衝她大喊大叫,他的聲音幾乎被風雨聲完全淹沒了,米爾德里德對他的叫喊置之不理,她爬起來又跌倒在地,一步一滑,搖搖晃晃地頂風冒雨向家裡走去。這場暴風雨在洛杉磯氣象局的歷史記載中,或者說在任何一個氣象局的歷史記載中都是一場空前絕後的災難。
米爾德里德一路上遇見不少陷入泥潭的汽車,跟她自己那輛同病相憐,有的被拋棄在路邊,有的裡面還坐滿了人。有一輛車被困在兩潭深水之間,停在馬路邊上,頂燈亮著,裡面擠滿了身穿夜禮服的人,他們無計可施,只有乾坐在裡面。米爾德里德繼續艱難跋涉,她爬上一道長長的山坡回到格蘭岱爾,走過了一個街區又一個街區,踏過無數碎石塊,淌過湍急的水流和雨水匯聚成的汪洋大海。她的膠鞋不斷被雨水灌滿,她時不時停下來,先把一隻腳朝後高高地蹺起,然後再蹺起另一隻腳,讓雨水流出來。但沙子和石子兒卻倒不出來,把她的腳硌得疼痛難忍。當她終於來到皮爾斯大街的時候,由於疲憊、寒冷和痛楚,她整個人處在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她一路小跑,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剩下的路,進了家門。
薇妲和萊蒂像兩隻受驚的小貓,一整夜都沒怎麼睡好,當她們聽見房子裡的電燈隨著噼噼啪啪的開關聲一盞盞亮了起來,看見一個幽靈一般的人影嗚嗚咽咽地抽泣著,腳下噼裡啪啦拍打著泥漿,搖搖擺擺出現在門口,都禁不住驚恐地尖叫起來。當她們認出是米爾德里德,就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她自己的房間,愣了幾秒鐘她們倆才明白過來該怎麼辦,她們幫米爾德里德脫下衣服,扶她躺在床上。不過,萊蒂立刻就從驚恐中回過神來,在屋裡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給米爾德里德拿來她需要的東西,還特別端來了威士忌、咖啡,還有熱水瓶。薇妲坐在床邊,給她搓著手,用勺子把滾燙的咖啡喂進她嘴裡,還用被子把她緊緊裹住。然後,她搖搖頭說:「可是,媽媽,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跟他待在一起呢?再說,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別再想這個了。明天你就會得到你想要的鋼琴。」
薇妲興奮得大聲尖叫,緊緊抱住她的脖子,讓她身上湧起一陣暖意,薇妲還從她的眼睛一直親到脖頸下面,印滿了甜膩膩的吻,米爾德里德這才鬆弛下來,這一刻感到無比幸福。天矇矇亮的時候,她沉沉地墜入了睡夢之中。
1920年1月2日,美國憲法第十八號修正案——禁酒法案正式生效。然而,干預的權力終究要在市場面前退卻,十幾年後,美國國會通過憲法第二十一號修正案將禁酒令廢止。
選自耶穌的話:「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在天國的,正是這樣的人。」
多尼采第是義大利浪漫主義歌劇樂派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有歌劇約七十五部,還有彌撒曲等宗教音樂、康塔塔、絃樂四重奏、管絃樂等,以創作的快速、多產而著稱。
義大利著名歌劇作曲家葛塔諾·多尼采第成名以前的作品,第二幕第二場的標題為《悄然淚下》。
19世紀法國作曲家,一生創作二十餘部歌劇,其中以《迷娘》與《哈姆雷特》著稱於世。《迷娘》是由他作曲的三幕法國歌劇。劇本由米歇爾·加雷和朱爾斯·巴畢耶根據歌德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創作而成。
義大利作曲家羅格里諾·列昂卡瓦洛,(ruggieroleoncavallo,1848—1919),1890年受瑪斯卡尼的歌劇《鄉村騎士》影響,寫成了二幕歌劇《丑角》。
雅克·奧芬巴赫(1819—1880)創作的一部輕歌劇。雅克·奧芬巴赫是出生於德國的法國作曲家。
《湯姆叔叔的小屋》裡的黑人女孩。
美國加州南部一城市,在洛杉磯西北方向。
作者「詹姆斯·M·凱恩」的其他小說
《雙重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