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切地脫下衣服,放在一張椅子上,然後穿上泳裝。那年頭還沒有紗籠材質的泳裝,她這件是紫紅色,式樣十分簡單,使她看上去身材小巧玲瓏,線條柔和,還有幾分可笑的孩子氣。她趿上橡膠拖鞋,拿起香皂。身邊有一扇門,似乎通向一道小小的走廊,她開啟那扇門朝裡面瞥了一眼,後面是個格子門,再往後就是環繞整座房子的走廊。她踩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走了出去,繞行一圈,然後徑直朝那道小小的防波堤和浮碼頭跑去。她手裡握著香皂,一頭扎進水裡,冰涼的湖水讓她禁不住縮起身子,但她還是遊了下去,一直潛到距離湖底的石頭幾英寸的地方。這下沒人能看得見了,她一隻手拿著香皂在頭髮裡搓揉,藉助空著的另一隻手往下游,她屏住呼吸,直到心臟開始怦怦狂跳。
她浮上水面的時候,博拉根先生正站在浮碼頭上,於是她鬆手讓那塊香皂滑到了湖底。「你真是太性急了。」
「我熱得很。」
「你忘了戴泳帽。」
「我——我這樣子肯定很狼狽。」
「你看起來像只落湯雞。」
他說完這句無禮的話就跳進水裡,接下來就是自古以來不斷上演的男女之間的追逐,伴隨著高聲尖叫,亂踢一氣,水花飛濺。當她逃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他就懶洋洋地、慢慢地划著水;有時候他們也會停下來,在水裡漂浮,等他想出了新的招數去抓她,兩人就繼續追逐。過了一陣子,她感到有些疲憊,開始兜著圈子,好回到浮碼頭上,他卻從水下游到她前面,攔住了她的去路。於是她束手就擒,接下來她只知道自己被抱進那座小木屋。當她再次被溫熱的氣息籠罩著,那種迷迷糊糊的南太平洋的慵懶感覺又回到了身上。她全身疲軟無力,幾乎沒有力氣把那個沙灘袋踢下床。
兩人起床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他們開車到小酒館去吃晚餐,等回到小木屋,天氣有些涼了,他們打算用松節生起火來。可是,接下來他們覺得剛才並沒有吃飽,就又上了車,一路開到聖伯納迪諾市買了牛排,米爾德里德自告奮勇說由她來做燒烤。回到小木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可他們還是藉著車燈的亮光撿了些松節,抱進屋裡,生起了火。等松節燒得通紅之後,米爾德里德放上牛排去烤,她用火鉗按著,直到烤熟為止。然後博拉根先生拿來盤子,兩人迫不及待地切開肉,大嚼起來,簡直像狼吞虎嚥一般。吃完之後,博拉根先生幫著她清洗餐具,接著便裝腔作勢地問她是不是準備回家了,米爾德里德也裝模作樣地說自己是打算走了。博拉根一下子將她抱進臥室,突然襲來的冷氣讓他們渾身顫抖,等過了五分鐘,兩人又開始感嘆裹在毯子裡有多麼柔軟舒適。
過了一會兒,他們倆開始閒聊,米爾德里德從他口中得知,他今年三十三歲,曾經就讀於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現在住在帕薩迪納市,他的家人也住在那兒,至少他的母親和妹妹是住在那裡,聽上去他似乎只有這麼兩位家人。米爾德里德問他是幹什麼的,他說:「哦,我也不知道。我想算是水果生意吧。橘子、葡萄柚之類的玩意兒。」
「你是說,你在交易所工作?」
「我的回答是‘不’。可惡的加利福尼亞果農交易所搶了我的飯碗。我討厭‘新奇士’和‘陽光少女’,還有所有別的那些五花八門的標籤,上面印著那個活力四射的女孩兒。」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獨立經營?」
「真見鬼,我從事什麼職業有什麼關係呢?沒錯兒,我想我是獨立經營。我有一家公司,做水果出口。那不能算是我的公司,我只擁有其中的一部分股份。還有土地,我繼承了一個莊園的部分土地,每個季度我都會收到一張支票,自從這個‘新奇士’插進來一槓子,我的收入就變得越來越少了。我眼下什麼也不幹,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
「你的意思是——你在混日子?」
「我覺得,你可以這麼說。」
「你難道不打算做點兒什麼?」
「我為什麼一定要做事兒呢?」
他似乎非常惱火,於是她便丟下了這個話題,可她還是有些耿耿於懷。她對遊手好閒這個問題懷有一種複雜的感情,可以說是深惡痛絕,但是她察覺到這個男人的遊手好閒和伯特不盡相同。伯特至少有自己的打算,有一些虛幻浮華的夢想,他自以為那些夢想都會實現。但是,就這個男人而言,懶散不是一個弱點,而是一種生活方式,這在她身上產生的影響和薇妲那些荒謬的言行如出一轍:她的理智在抗拒,而她的情感不知怎的卻為之所深深觸動;這讓她感覺自己如此渺小,如此平庸,如此俗不可耐。這個話題被如此唐突地拋在一邊,讓她也有些不快。她所認識的大部分男人談起自己的工作總是喋喋不休,對交付給自己去完成的任務從來都是認真對待。他們說的話也許很無聊,但她認為那種態度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而博拉根如此漫不經心,把這整個兒當成是索然無味,根本不值得浪費口舌的話題,這讓米爾德里德頗為不解。不過,一陣耳鬢廝磨之後,她這種不自在的感覺便煙消雲散了。天亮時分,她感覺身上發冷,便用屁股朝他身上拱去。他用雙臂抱住她,她扭動著身子,蠻橫地縮排他懷裡,心滿意足地長嘆一聲,又沉入睡夢之中。
第二天,他們照例還是吃飯、游泳、睡懶覺,在一次小睡片刻之後,米爾德里德睜開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已經到了傍晚,是該回家的時候了。不過,他們還是繼續消磨了一陣子,他提議再待上一天,過上整整一個週末。可米爾德里德心裡還牽掛著星期一的餡餅,她知道自己必須把餡餅做出來才行。六點鐘他們開車到小酒館,早早地吃了一頓晚餐,七點剛過就出發了。他那輛藍色的大科德比來時開得還快,將要抵達格蘭岱爾的時候還不到九點。他問米爾德里德住在哪兒,告訴他之後,米爾德里德轉念一想,又問道:「蒙蒂,你想不想看點兒什麼?」
「是什麼呀?」
「我帶你去看看。」
蒙蒂一直沿著科羅拉多大道向前開,在米爾德里德的指引下拐了個彎,然後停下車。「你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就來。」
她拿出鑰匙,向門口跑去,腳踩在那片鋪上碎石以便充當免費停車場的地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進屋之後,她摸索著走到電源開關盒跟前,匆忙開啟開關,讓霓虹燈招牌亮了起來。然後她又跑到外面,看看效果如何。蒙蒂已經站在了招牌下面,他駐足凝望,驚訝地眨著眼睛。那的確是一件漂亮的藝術品,除了那支從正中穿過的亮閃閃的紅色箭頭以外,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樣。蒙蒂先看了看招牌,然後又看了看米爾德里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是你的餐館?」
「難道你沒看見上面是誰的名字?」
「先等會兒。就我所知,你最近的情況還是在端盤子呢,就在那家……」
「可我已經不幹了。昨天是我最後一天在那兒工作。我提前離開跟著你跑掉了。從現在起,我就是個女老闆了。」
「你幹嗎不告訴我呢?」
「我一直沒找到機會說啊。」
這句話算是高度評價了他是一個手段多麼高超的情人,蒙蒂聽了不禁咧嘴一笑,米爾德里德拉著他走進餐廳去看看別的地方。她開啟燈,領著他走了一圈,掀開油漆工留下的蓋布,給他看新買來的楓木餐桌,還指著整整齊齊鋪在地板上的油氈,解釋說這是衛生部要求的。接著,她又帶著他走進廚房,開啟一整套廚具給他瞧。他不停地問東問西,米爾德里德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股腦全都講給他聽,這樣一個專業水準的遊手好閒者竟然表現得如此興致勃勃,讓她高興得眉飛色舞。不過,從她嘴裡講出的故事是經過刪改的版本,裡面沒有提到沃利或者伯特,也沒有提到任何真正起到關鍵作用的情況,而是大談特談自己的理想,說自己決心「在離開人世之前做出點兒什麼」。蒙蒂問她什麼時候開業。「星期四。廚師的狂歡夜。我的意思是說人人都是廚師。」
「下個星期四?」
「六點鐘。」
「邀請我出席嗎?」
「那是當然。」
她熄了燈,兩人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周圍瀰漫著油漆的味道。她用雙臂抱住他,說:「親親我,蒙蒂。我想我是愛上你了。」
「你原來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一切呢?」
「我不知道。我本來打算告訴你,可又擔心你會覺得這有點兒可笑。」
「星期四我會來的,我正巴不得呢。」
「請你一定要來。沒有你感覺完全不一樣。」
蒙蒂送她回家,一直陪著她來到門口,確信她身上帶著鑰匙才離開。她正朝著那輛漸漸遠去的科德轎車揮手道別,忽然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不由自主地朝蓋斯勒家望過去,可他們家還是一片黑暗。這時候她看見一個女人穿過草坪朝她走過來,原來是相隔兩戶人家的弗洛伊德太太。
「是皮爾斯太太嗎?」
弗洛伊德太太說話的聲音有些尖利,米爾德里德立刻預感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緊接著,弗洛伊德太太用整條街道都能聽見的大嗓門義憤填膺地喊道:「你到底上哪兒去了?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們就一直在設法找到你——你到底去哪兒了?」
米爾德里德一時衝動,真想對她說自己到什麼地方去不關她的事兒,可還是強忍著沒有說出口,儘量恭恭敬敬地問道:「弗洛伊德太太,他們找我什麼事兒啊?」
「是你的女兒。」
「我——」
「你的女兒瑞麗。她得了流感,他們把她送進了醫院,還有……」
「哪家醫院?」
「我不知道是哪家醫院,不過……」
米爾德里德衝進屋子裡,跑進小書房,順手啪的一聲開啟燈。當她拿起聽筒的時候,一種可怕的感覺襲上心頭——上帝畢竟還是沒有遺忘她的號碼。
美國第十一任總統(1845—1849)。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東南部一城市。
新奇士(sunkist)和陽光少女(sunmaid)是始於美國加利福尼亞的果品品牌,主要經營柑橘類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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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