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1999年_上海

甲馬 默音 第2頁,共2頁

謝曄想問她,現在謊言走到了盡頭,那我們今後呢?他沒有說出口,心想,先出院再說吧。

張培生是在他出院前一天來的。鄺誠舅甥倆來過幾回,所以謝曄對自己受傷的原委早就有所瞭解。事發當晚,就在謝曄和胡思達離開後一個小時左右,龔修文進去上網,小丁遵守了鄺誠的指示,對他十分留意。龔修文先開啟qq,接著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氣勢洶洶地回到櫃檯邊,問小丁,這裡有誰動過我的qq?

小丁納悶道,qq是你自己的,有誰能動?

龔修文嘶聲說,都沒了,上面一個人都沒了。

小丁說,被盜號了是吧?網咖不管這個,你得去問騰訊。

龔修文說,盜號有這樣的嗎?我密碼還能進去,把我上面的人全刪了。是誰?有種的給我站出來。說完,他環顧了網咖裡所有的人。

據小丁事後敘述,龔修文投向上網的一群人的眼神,像蛇。其他人都在對著電腦,沒人理會。唯有小丁莫名感到一陣寒意,硬撐著說,哎,你不要聲音這麼大,影響別人上網。這時他看到謝曄從門外走過,被分了下神,龔修文的一隻胳膊搭在櫃檯上,半側著身,也扭頭看去。似乎謝曄的出現挑動了他的某根神經,他馬上追了過去。小丁噹時的感覺是鬆了口氣,至少這個神經病離開了網咖。接著他想起,龔修文的身份證還在這兒呢。他決定乾脆不收錢了,拿著身份證往他倆離開的方向趕去,只見在半明半暗的走道那裡,謝曄和龔修文一前一後站著,兩個人的樣子都怪怪的。這時謝曄突然往前一跪,摔在地上,小丁的心臟狂跳起來,脫口而出:殺人了!

龔修文拔腿就跑。出於本能,他是往和小丁站的位置相反的方向跑的。網咖和麵館裡的學生們紛紛跑出來,有人去追龔修文,有人報警。小丁尿了褲子。儘管小丁聲稱那是因為他當時看見了龔修文手上有刀,但沒有人相信他。因為,刀整個兒紮在謝曄的屁股上,直至刀柄。

逃跑的兇手沒出校門就被堵上了,並很快被兩個男生壓在地上。張培生因為有地利之便,比警察更先趕到。

「我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了。和當時害了喬曼的那個敲頭男孩的眼神一模一樣。那是仇恨一切的眼神。」張培生在病房裡對謝曄說。

安紅石諮詢過律師,說是這種情況可以判處三年以下的監禁。謝曄從胡思達那裡知道,龔修文的qq是胡思達黑掉的,而且故意沒改密碼,只把好友清空。胡思達說,估計上面有他在泡的妞,所以才氣成那樣。我知道他不太正常,沒想到居然會遷怒到給你一刀,是我對不住你!謝曄說,不怪你,就算沒這件事,也許我和他之間還會有別的問題。他還記掛著自己沒用成的「梟神」,也並未放棄對龔修文就是敲頭人的疑慮。他對張培生說:「敲頭的人找到了嗎?我一直覺得可能是龔修文。」

張培生露出一個訕訕的笑容。「不是他。」

「你怎麼知道不是他?」

「其實,找到了。不是我找到的,是他來和我道了歉。但我答應那個人,替他保密。」

謝曄說,不講名字也可以啊。你看我都這樣了,你就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張培生無奈道,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像胡思達了。他最終還是講了事情的始末。原來,有個男生和女友在網咖旁邊的巷道親熱,被張培生用手電筒照了,當時男生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臉,女友的臉在手電光下被照得一目瞭然。女友後來和他分手了,理由是他那天太顧著自己,太自私。男生因此恨上了張培生,他瞄準張培生值夜班的那天,蹲在牆根下,在張培生經過的時候,用網球拍的球把打了他。

「原來是蹲著,我還以為是從樹上。」謝曄說。

「你武俠小說看多了……那個死小孩敲完我還不解恨,又去敲了他前女友的新男朋友。不過,他說他現在知道錯了,還給我寫了不再犯的保證書。我想這事要是公開,他現在大二,後面兩年太難過了,所以算了。」

謝曄覺得老張未免太好說話了一些。他想起林峰不知什麼時候說過的話,我們每個人,都要提防自己。我們內心的黑暗,有時候比我們自己能想象的更多。

還有,他也沒看多少武俠小說。無非是床頭櫃上有套胡思達給他帶的《鹿鼎記》,說是治傷必備枕邊讀物。謝曄早就讀過,倒也不妨礙重讀的樂趣。想到在來上海的火車上翻著《書劍恩仇錄》打發時光的三天四夜,那其實也不過是三個多月前,感覺卻十分遙遠。對謝曄來說,現在的自己和那時候的自己相比,並不是多了一道刀傷那麼簡單。他找到了真正的媽媽,並在找到的同時得知,他已經失去了她。他還找到了更多,小爺爺的故事,爸的故事,所有那些故事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在夜半醒來時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空茫。

安紅石在他住院的後半程問過他,所以那個虛空過往到底是什麼?我媽的那張被你爸不當心燒掉了,他後來弄了一張一樣的還給我,但是從來沒有解釋過,那東西到底有多重要。

謝曄想,怪不得蘇老師家裡那張是「死的」。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反問,為什麼你和我媽各有半張?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你媽失憶了,才會撕成兩半分給我。

我爸不知道,對吧?

安紅石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很輕微,接著被她一向的坦然代替。我想過告訴他,可是沒有機會。她的語氣帶著疲倦。後來他和你大姑一起來到上海,說要把你接走,我當然是反對的。那次見面太倉促也太難受了。

謝曄這才輕輕地說,你剛才問我,虛空過往是什麼。這麼說吧,你的半張和我媽的半張,如果拼起來,燒掉,我就會知道我爸經歷的所有的事。

安紅石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說,太不科學了。那一刻,她圓潤的臉上的神氣,和安玥一模一樣。

謝曄說,其實我也覺得。

安紅石又說,那你要燒嗎?我這裡的,你可以拿去。你媽的那張,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

謝曄搖了搖頭。你留著吧,就當做,紀念。

安紅石不忘提醒他道,對丹萍來說,你現在是我兒子,不要說漏嘴。除非你有把握讓她想起來,不然就不要生事。

他說,我懂。

安紅石再一次說,你不要怪你爸。我不知道他和你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想來,我對他根本就不瞭解。但我知道他骨子裡是個好人,即便做下那樣的傻事。只能說,在那個時代,很多東西都變形了。理想,愛情,友誼,親情。

謝曄忍不住問她,如果你是我媽,在那個時候,你會想要回上海的,是嗎?就像我們一開始見面你說的那樣。當時當地,那是最好的選擇。

安紅石看著他說,是。

她自己不知道,她每次說謊的時候,眼神格外認真和尖銳。謝曄作為她反覆說謊的物件,早就發現了這個規律。安玥還告訴過他一件事。安紅石讓蘇懷殊把家裡影集她的一張照片收走了。因為那張右下角的日期是「1979.8」,按謝曄的出生日期,她該是挺著大肚子的狀態。安紅石作為「騙人精」可謂煞費苦心,不過謝曄後來根本沒想過要重看那本影集。

張培生清了清嗓子,把謝曄從走神中驚醒。他看向這個當過兵、當過警察、現在是保衛科副科長的男人,發現張培生的臉上有種少見的喜氣。

「我要結婚了。二月頭上辦酒席。到時候估計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來吃喜酒。」

「那真是要恭喜了。」謝曄由衷地說。他想起在短暫的記憶片段裡接觸過的張培生的班長,那個死去的男人也該為這場遲遲到來的婚禮而高興吧?畢竟死者已死,生者還要活下去。

他直到出院後,才從林峰那裡聽說,張培生結婚的事也有點冤大頭的意味。班長的遺孀住的房子是公公婆婆分到的另一套,兩位老人不止一次對她說,如果她改嫁,就必須帶著孩子搬出去。將來孩子大了,這套房子和他們自己住的那套,都會留給他。但他們不願意改嫁的兒媳作為「外人」住在裡面。張培生一直對班長爸媽的做法感到憤懣,無奈他自己和爸媽住在老式弄堂裡,家裡窄得很,連向人表白都不好意思。直到他們弄堂動遷的訊息傳來,他才鼓足勇氣對那位說,我們領個證吧,把你們的戶口遷過來,一家三代五口人,可以分到兩套。將來你要是不想和我過了,一套歸你。這樣你總算有個自己的家,再也不用擔心被人趕走。

林峰不僅做著無冕之王的職業,還是個真正的八卦之王。他對謝曄說,其實呢,張培生老婆在她第一段婚姻的同時有個喜歡的人,也就是第三者。後來老公在戰場死掉了,她感到內疚,才和那個人斷了。這件事是有一次張培生喝醉了講出來的,班長最後一次探親的時候發現了妻子的外遇,兩口子吵完架,班長回了部隊。班長受傷後一直說,走之前吵架太不好了,回去要好好和她談,實在不能過,就算了。結果他傷得太重,沒能回去。

謝曄記起來,他曾經短暫地從喝醉的張培生那裡「夢見」,班長在戰場上揹著受傷的張培生,心裡記掛著懷孕的妻子。那麼孩子是誰的?他心裡一閃念,沒開口。

林峰又說,你也知道張培生很固執的。他一心以為,人家和他結婚,跟房子沒關係,是終於被他打動了。他自己話都講得那麼絕了,萬一分開,房子歸對方,你說換了誰會不願意?

謝曄想,可是班長的記憶中並沒有半分恨意。要有,也只有對妻子的眷戀。張培生不管怎樣一廂情願也好,最後終於得償所願,大概不是壞事。

在「吉兆」吃過飯,謝曄有他慣例的步行路線。沿著天平路走到衡山路,左拐,到了宛平路再左拐。最後一次左拐是在淮海中路,前面不遠就是「浮舟」。醫生說讓他儘量多走走,對神經恢復有好處。謝曄心裡沒底,這要瘸到什麼時候?暫時只能定下心,每天做書吧的日常工作,中午按當天店裡的午市選單簡單吃點,三明治或意麵,晚上吃他的病號飯,散步回店。

回到店裡,安玥從大桌邊抬起頭,「今天回來得早一些呢,是不是好走一點了?」

「就那樣。」謝曄說著,小心地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和她面對面。安玥身後的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被店內燈光照亮的窗玻璃上倒映著她坐得筆直的背影。

一月底的四門考試,謝曄掛掉了一門政治,三門專業課倒是都過了。為了休養,他和家裡講好了,寒假留在上海。喬曼和林峰如之前計劃的去了雲南,看店的任務落到了謝曄一個人身上。放假中的安玥每天在五點多過來,換他去吃飯和散步,兩個人聊會天,她再回家吃飯。她最近大部分時間住在虹橋,週末和安紅石一起去外婆家吃午飯。女兒在家的時間多了,安紅石也終於放棄了讓蘇懷殊住過來的努力。畢竟,退休的人有她自己的生活圈。

「今晚遊雅要過來。」謝曄說。他還是改不掉喊她「遊雅」的習慣,畢竟,那是他最早接觸她的時候記下的名字。而且為了避免以後說漏,還是不要改稱「媽」比較好。

「她一個人,還是跟小邵一起?」安玥問。小邵最近往上海跑得很勤。

「不知道,沒講。」

安玥注意到他的神情,嘴角微牽,「你從一開始就討厭小邵,我當時還覺得奇怪。現在看來,簡直是小動物的本能啊。」

「氣場不合而已。和遊雅是誰沒關係。」

「我才不信。對了,小邵還說下次一起去吃火鍋呢,是不是隻要有他,你就不肯參加?」

「你不是不愛吃火鍋嗎?」

「誰說的?我可喜歡火鍋了,不管是四川的辣鍋,還是涮羊肉。」

謝曄想,那次她果然是騙人的。當時張培生請客吃火鍋,他喊安玥,她說不愛吃。他懶得揭穿她,換了個話題,「你最近有沒有看見唐家恆?」

唐家恆寒假也沒回家,據說在一家企業實習。謝曄不知道他怎麼又不去雜誌社了。現在唐家恆和安玥走得很近,他被晾在一邊。住院期間唐家恆只出現了一回,之後來過一次店裡,沒待多久就走了。

在店裡見面那次,他們之間的對話十分嚴肅。謝曄問他,喬曼有沒有可能治好遊雅的失憶。唐家恆說,這你得問喬曼,別問我。謝曄說,問她容易,可我害怕,問了之後,她說不能。所以才先來問問你。

唐家恆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吧,你有沒有問過你爸?

謝曄沉默。他確實和爸通過電話。爸說,從前「追魂」和「叫魂」是一對。現在謝家沒人會一起用。除非有一天,你找到法子。不過,到底怎樣做才是最好,你可以先想想清楚。

爸的聲音很穩,好像這番話他早已在心裡預演過無數次,只等著有一天對謝曄說出。謝曄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忽然和爸說起他第一次用甲馬紙的事。在理髮店那家的院牆外燒掉的「門神護衛」。那家男人不惜以命相搏的怨毒。他說,爸你知道嗎,從那個時候起,我其實一直害怕我家的甲馬紙。

爸說,我大概能猜到那個人是誰。那是我以前喊「哥」的一個人,你大姑的未婚夫。當年他傷了我的腿,後來他自己也被別人打殘了。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爸沒有再說別的,不過他們父子一向有不付諸言語也能相通的時候。謝曄知道,就像爸從沒有試圖阻攔他到上海尋找自己身世的答案,無論將來他是否試圖恢復媽的記憶,爸同樣不會多說什麼。儘管,爸並不願意他這麼做。而導致媽失憶的「意外」,謝曄知道,自己從爸那裡得不到答案。

至於謝曄自己,一天裡有若干個小時,他很想讓遊雅「康復」,另外一些時候,他覺得此事大大不妥。由謝德留在他記憶中的過往,他學到了,即便是相隔多年的人和事,也可能會成為心靈的重負,而且一旦壓上就再也無法甩開。每當他感到焦躁不安,就會盼望著夜晚,尤其是一三五的夜晚的來臨。傍晚他能看到安玥,再晚一些,書吧打烊後,他可以聽遊雅的節目。

當他問及唐家恆,安玥顯得有些茫然。「他不是每天來找你嗎?」

「才怪。只來過一次,好嗎?」

「也許他在某處偷偷看著你呢。」安玥一本正經地說。

謝曄做了個寒戰的表情,安玥卻沒有笑。這時謝曄聽到,外面馬路上傳來幾聲喊叫,在疊加了夜色和店內景色反射的玻璃窗上,有他不熟悉的某種事物。他扶著桌子起身,用不自然的步伐走到窗前。反射隨著他的走近淡卻了,窗外的景物呈現出來。

安玥在他身後問:「怎麼了?」

謝曄過了片刻才回答:「下雪了。」

無數白色的顆粒在被夜色染灰的世界裡飄搖而下。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見雪。安紅石說過,他出生的那年,入冬之後,上海下過好幾場大雪,她就是在一個雪天結的婚。

她還說,吃喜酒你外婆和媽媽都來了,你外婆穿了一身紅旗袍,好像她才是新娘子。說著輕輕苦笑了一下。謝曄聽著對他素未謀面的親人的描述,感覺既陌生,又有種怪異的親切。

謝曄拐著腿出了店門,安玥緊跟在他身後。到了門口,他們並肩而立,安玥說,你看上面。他仰起頭,看到雪在路燈光裡無聲地相互追逐,還沒落到地上就化了,像人世間所有的過往。

2008.7第一稿

2016.12第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