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會計守著鍋,給每個人盛雞肉和雞湯。擁有對湯勺的掌控權,讓他心裡好過些。聽見傅丹萍的話,他欲哭無淚地想,誰說不是呢。
這時老芮回來了。他抱著長長一條芭蕉葉包著的物體,沒到跟前就喊陳寧,陳寧最先弄到連湯帶肉的一碗,嘴裡的雞嚼到骨頭還不捨得吐,含糊地應了一聲。老芮喊,你這個饞胚,來,看看這是什麼。
陳寧放下碗過去了,片刻後歡呼一聲,接過那東西跑回來。他在地上展開芭蕉葉,旁邊也在蹭吃的女生髮出了驚叫。
老芮說:「嚷什麼!沒見過麂子腿是吧?」
安紅石的直觀感想是,剝了皮的整條腿有點瘮人,但更多的是和陳寧一樣的喜悅。那種歡喜只有一個字:肉!
曹會計問麂子腿哪兒來的,老芮說,我中午去喝的謝媒酒,這是謝禮,大家一起吃吧,烤還是煮,你們自己弄。這麼些肉,合唱隊一個人起碼可以吃到兩三塊了。待會讓小食堂的師傅多煮點飯,再加點菜。又說,我可不像你會過日子啊,做事情都藏起來。
他說完只見曹會計一臉的僵硬,心想,此人還真是講不得。如果他不是總場長的親戚,看誰搭理他。
傍晚,場部外出辦事的人陸續回來了。搭的爐灶上烤著麂子腿。知青們有的在照顧烤肉,有的聚了小群在邊上聊天,場部自成立以來,大概只有每次連隊領導上來開抓生產誓師大會,能比得上今天的熱鬧。老芮本想在戶外掛汽燈,謝斂提議,再生兩堆火好了,又不是開會。新的火堆生起來,沒有打破逐漸垂落的暮色,只給空氣中增加了微妙的暖意。景洪的六月,有太陽的時候熱,早晚涼。謝斂對傅丹萍說,你到火堆邊上坐吧,烤火會舒服些。傅丹萍略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排練結束後,撐住的精神一鬆懈,腹痛又隱隱傳來。她怕別人嫌自己事多,沒有聲張,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細心地體察到了。也可能是作為半個醫生的職業敏感吧。
篝火和人聲,也吸引了其他外來者。陳寧眼尖,對站在空地邊上的年輕人喊道:「鄒暮橋!你是狗鼻子嗎,肉快要熟,你就來了!」
謝斂問傅丹萍,那人也是知青嗎。傅丹萍說,從前是。謝斂不解其意,安紅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在他們旁邊解釋道,鄒暮橋是旁邊村子的小學老師。
場部旁邊的村子,是個在景洪少見的漢傣雜居的村莊,有六七十口人。除了竹樓,也有漢族的土壘牆住宅。方圓百里唯一的小學也設在那裡。兩年前,鄒暮橋被調到學校當老師,頗引起周遭的羨慕。雖然是在一所破爛的小學教書,畢竟可以脫離日復一日的勞動,算得上文化人了。
安紅石又說:「我們都覺得去教書相當好,但他自己不滿意。因為他女朋友去工農兵大學了。」
謝斂問:「每年都有人去唸大學嗎?」
「有吧。但不一定在我們分場。要講條件的。出身好,作風好,平時積極主動。像我這樣的,就不用奢望了。」
「為什麼這麼說?」
安紅石覺得,他會問這樣的問題,不是太傻,就是太天真。傅丹萍適時地插話說,那邊喊我們去分肉呢。
沒想到會留飯,知青們沒有帶平日吃飯的飯盒,食堂師傅也拿不出那麼多餐具,大家學傣族,用洗乾淨的芭蕉葉裝了米飯和一點點蔬菜,再去分烤肉。最後分下來,的確如老芮預想的,一個人兩三塊。陳寧一直在火邊忙著烤肉,往吱吱冒油的肉上撒鹽、花椒麵和辣椒麵,割肉和分派也成了他的任務。安紅石看見傅丹萍的芭蕉葉上堆了四塊肉,笑笑沒說話。要是陳寧獻殷勤的物件是別人,她可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損人的機會。傅丹萍要勻肉給她,她說不用了,下午吃了雞呢。
謝斂捧著只搪瓷碗站在她們旁邊,遞了兩雙乾淨筷子過來。鄒暮橋走過來問,筷子還有多的嗎。謝斂搖頭,安紅石便把自己還沒用的遞過去。
「我用手吃就可以。」她用手吃飯的樣子像個饞嘴的兒童,一邊吃,一邊四處張望。她看見一個面生的女孩走到陳寧跟前,和他說了什麼。陳寧像是遲疑了一下,搖搖頭。傅丹萍也注意到了這一幕,她離開同伴們,朝那邊走去。
安紅石問鄒暮橋:「那姑娘是誰?」
「是村裡的人。她家是最早一批從外省來落戶支邊的。」
傅丹萍叫住打算走的女孩,又對陳寧說話,其他人的談笑聲蓋住了他們的交談內容。肚裡有肉,似乎每個人的嗓門都無形中大了幾分。只見陳寧從剩下的一些肉夾了幾塊,用芭蕉葉裹了遞給女孩。
回到這邊的傅丹萍解釋說:「是旁邊村子的。她想要幾塊肉給弟弟,陳寧一開始不肯,我講了他幾句。老芮捨得拿出來分,他何必這麼小氣。」
謝斂說:「確實該給,人家也不容易。那姑娘是家裡老二,下面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
安紅石說:「來要肉沒什麼,只給弟弟要,這家人看起來重男輕女得可以。」
傅丹萍問謝斂:「你認識她?她叫什麼?結婚了嗎?」
「叫鄒二蓮,好像才十八歲,當然還沒結婚。」
「鄒暮橋,是你本家呢。」安紅石無心的話讓鄒暮橋的臉色陰沉下來。周遭的光線掩蓋了他的神情變化,也沒有人注意到,傅丹萍的視線投往鄒二蓮離開的方向,眸子裡閃過一絲憂色。
對安紅石來說,那是個值得記憶的日子。不光是和謝斂的再度邂逅,還有值得紀念的肉食。雖然雞湯也好雞肉也好,乃至晚上的麂子肉,都不過是象徵性的一點,反而勾起更多的饞蟲,讓人有種奇異的心癢。
去場部排練之後過了大半周,這天,知青們結束了短暫的午睡,即將進山完成下午的工作。安紅石他們打算溜班,因為在前天,隔著兩座山的布依族寨子來了個男孩,讓安紅石去吃喜酒。男孩說,我姐結婚了。讓我來喊安老師。
安紅石問他,吃飯是在女方家還是男方家。
男孩說,是去我姐夫家,就在旁邊寨子,從我們寨子往北再走一點就到了。
安紅石欣然應允,又問,我可以帶人嗎。男孩說,帶多少都沒問題。傅丹萍在旁邊逗他道,你要當心哦,這個姐姐說不定會把整個連隊帶過去。
男孩顯然不知道一個連隊上百號人,愣愣地說,我姐說了,想帶多少帶多少。他走後,傅丹萍問,為什麼喊你安老師。安紅石說,你來之前我不是在另一個分場的連隊嗎,離他們的寨子不遠。他姐自己跑來,找人教她識字。我教了她大半年,直到調走。
傅丹萍有些意外,「還以為你不會有耐心教人。」
「是沒耐心。架不住人家一心想學。唉我教得也很痛苦……如果各種職業讓人選,我最不想當的就是老師。」
安紅石隨口答著,心思飄到了別處。她想,如果上天真的有神,大概也無暇顧及人間的各種祈願。人們求的無非那些事: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但也許神偶爾會心血來潮,滿足一下某個人無關痛癢卻又投注了全副身心的願望。
要不是這樣,怎麼解釋她就能夠——盼肉得肉呢?
為了跋涉過去蹭這頓飯,安紅石和傅丹萍向王連長請了半天假,又喊了同連隊的兩個男生,陳寧和黃胖。
黃胖不姓黃,而是姓王。他叫王新宇,其他上海知青喊他的時候,「王」「黃」聽著很像,不知何時就被四川知青們叫成了黃胖。後一個字點出了其體貌特徵。他經常抱怨吃不飽,來找女知青要糧票。神奇的是,儘管農場的食堂寡淡少油水,這麼些年待下來,也不見此君清減。
聽說是去吃喜酒,黃胖很來勁,他在走了一段路之後表示疑惑道,這怎麼是去場部的方向?他為了吃,經常流竄於各個連隊,熟人多,對地形也熟悉。起初安紅石提起要去布依族寨子,他一聽就說,翻兩座山過去,相隔三公里有兩個寨子,是要去近一點的還是遠一點的?得知是遠的那個,他說,太好了,那是個大寨,估計酒席也要豐盛些。
安紅石說:「我想喊謝斂一起。」
黃胖對於吃有種心領神會的意境。「是上次和你們一起吃雞湯和烤麂子肉的人吧?」說著還嚥了口唾沫。
「他是場部的衛生員。」傅丹萍答完,又對安紅石說,「他腿不好,去那邊要翻山,跟我們一路走過去不是很累?」
安紅石倒是忘了這層因素,想了想有些懊喪。黃胖在旁邊問,腿不好是什麼意思。沒人理會他。幾個人最終折回去,走了另一條路。
讓人意外的是,兩個小時後,他們在布依族的寨子見到了謝斂。離吃喜酒的時間還有點早,賓客們卻已經聚集在某戶人家的門口,女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嗑著瓜子,男人們蹲成一排吸著水煙。謝斂有些侷促地站在男人們那邊,低頭和其中一個老人說著什麼。
安紅石急走幾步上前,對他說:「你怎麼在這裡?」
謝斂看看她,又看到後面的其他人,顯出輕微的詫異,說,我來辦點事。安紅石問,事情辦完了嗎?謝斂又看了一眼把腮幫子埋在水煙筒裡的老人,點點頭。
「那正好。我們過來喝喜酒,原本就想喊你的。一起吃吧。」
安紅石興致勃勃,說完也不待謝斂表示意見,就往另一邊去了。她看見新娘的一個姐姐先過來男方這邊幫忙張羅,過去打招呼。
站在一邊的陳寧介紹說,王新宇,你喊他「黃胖」就可以。又說,謝斂,分場的衛生員,黃胖啊,你下次吃壞了肚子疼,就要找他。
「肚子疼的時候哪裡去得動場部啊?」黃胖苦笑起來。
謝斂說:「你是不是腸胃比較弱?我下次去總場開點黃連素,給你十來顆備用好了。」
傅丹萍說:「他不是腸胃弱,是嘴饞。有一年在山上看到蘑菇,生的就往嘴裡塞,結果是毒蘑菇,差點出大事。」
「傅丹萍,你被安紅石帶壞了。」黃胖一本正經地說。
謝斂問他們怎麼會大老遠跑來這裡吃喜酒,傅丹萍解釋了安紅石和新娘的淵源,又說,紅石說她最不想當老師,我倒覺得她蠻適合的,而且她媽媽也是大學老師。
「那算是書香門第了。」謝斂想起安紅石上次表示,她不可能有被送去唸大學的機會。大學老師家庭,在當下也只能貼個「書香門第」的好看標籤,實際上多半處處受挫。
安紅石和主人打過招呼,接著儼然以半個主人的身份,帶他們在寨子裡轉了一圈。她指著一處山坡說,新娘家就在山那邊,離我原來的連隊很近。這會兒不曉得哭到第幾場了。
陳寧詫異道:「什麼意思?」
「布依族是哭嫁。」謝斂說,「哭得越傷心,說明和家裡人感情越深。新娘子如果哭得不夠,嫁出去也會被人看不起的。所以出嫁前一天就開始由男女雙方的親戚朋友對歌,新娘子在旁邊哭哭啼啼,結婚的正日子當然也要哭的。」
傅丹萍問:「真會那麼傷心?」
黃胖說:「哎呀你將來結婚就知道了,嫁出去就沒有爹媽疼了,公婆畢竟隔了一層,總是難過的。」黃胖說這話很有發言權,他有兩個姐一個哥。
新婚夫婦家的吊腳樓上有瓜子可拿,安紅石和黃胖去抓了些回來,安紅石還叮囑黃胖,不要多吃,免得待會飯吃不下。謝斂看他們嗑著瓜子百無聊賴等飯的模樣,有些好笑。剛才和他聊天的老者拎著水煙筒過來,說看樣子還有好久,他要先回家一趟。布依族當中,漢話說到他這個程度算是少見。老人以口音濃重的雲南話問,你們是知青吧?要不要跟小謝一起來我家?
於是他們四個跟著老人和謝斂,去了寨子外圍的一座吊腳樓。竹木結構的房子和其他人家一樣,一樓架空,散發著雞隻的屎尿臭味,起居在二樓。三開間的中間是堂屋,也就是客廳。屋裡有個火塘,炭捂著沒熄。老人搗了搗火,讓他們在火塘邊坐下,用粗陶小碗給幾個人逐一倒了酒。空腹喝酒讓知青們略感躊躇,但看見謝斂面不改色地和老人碰了杯,便也都舉碗到唇邊。安紅石和陳寧各自抿了一口,傅丹萍只沾了沾,黃胖喝完一大口後說,要有點下酒菜就好了。
老人起身離開,回來時端著一碗煮過的花生米,黃胖的眼睛亮了。有花生下酒,幾個人且吃且喝。老人自稱姓蒲,他說自己有過一個兒子,「要是活著,和他差不多大。」說著指指謝斂。安紅石他們感到意外,因為此人看起來可不像叔伯輩,如果他不說,會以為他是爺爺輩的人了。雲南人顯老,四十出頭的老芮也比實際年齡要老成一大截,而這位老蒲更顯滄桑。
「你們早就認識?」安紅石低聲問謝斂。老蒲聽到了,在旁邊接腔:「不認得,他來找我看病。」
「看病?你病了?」傅丹萍問。陳寧問老蒲是治什麼病的醫生。在雲南有不少懂草藥的老人,陳寧想,結識一下總沒有壞處,萬一將來有幫助呢。
謝斂望著逐漸回火的火塘,片刻後才說:「老毛病了,倒也不影響。」那邊,老蒲給陳寧的回答要直接得多:「我一般不給人看病,只給豬馬牛羊雞鴨鵝看病。」
陳寧想,居然是個獸醫。謝斂也真怪,有什麼病不上總場醫務室或者景洪的縣醫院,非得找獸醫看。他不知道的是,老蒲說「一般不給人看病」,還有另一層意思,他是個給「巫」看病的醫生。
謝斂找老蒲看的是無解之症。這個病症困擾了他七年。可是對一般的醫生,他連病症也無法描述。
倒是和白醫生聊過。父親和白醫生是無話不說的朋友,謝斂明知白醫生不大信甲馬紙那一套,還是專程上門和他討論自己的病。挑了個白曉梅不在家的日子。
那是在七年前,也就是謝斂十八歲那年。他換了崗位,從下關回到老家,一條腿殘廢了,人也相應悶了一截。家裡人當面不說,心裡都揣著幾分疼。尤其是媽。媽的身體一直不好,可能的話,他也不想讓媽增添煩擾。三姑還是那麼神神叨叨,也就意味著,她大多數時候都意識不到謝斂是自己的侄子,又是怎樣變成了現在的身體狀況。爸和姐向來是不多話的,謝家人的特質。
最後是白曉梅揭開了謝家沒人碰的那道疤。她在聚集了兩家人的飯桌上說,謝斂,你活著回來就好。以後要是找不到媳婦,和我說,我幫你找。白醫生忍不住用筷子敲了下剛在醫院上班沒多久的女兒,說,就你得行,你專業到底是醫生還是做媒。
謝斂在白醫生家裡對他說,我也想過,腿變成這樣,真有可能討不到老婆。但我最擔心的是,我好像再也不能用甲馬紙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我的腿受傷有關。現在即便燒掉很厲害的甲馬紙,我也做不到「夢見」。
白醫生擺擺手說,哎喲別提這個詞,聽見這個詞我就頭疼,這是你家三姑發明的詞,她糊塗的呀,你們還真的當成個說法。
謝斂改了個說法道,我在下關的州醫院住院那陣子,可能因為太虛弱,做了好多夢。夢裡有和我一間病房的人的遭遇,太像真的了,讓我很難受。我平時不會那樣,就算和別人一個房間,也不至於做那種奇怪的夢。你想,我們家的人要是一閤眼就夢見別人的事,也太煩了。做那種夢,我只在小時候才遇到過。長大就沒有了。上一輩我不好說,至少我和我姐,真要想看什麼的時候,需要有甲馬紙作為引子,才能做到。出院後,我沒有回宿舍,在一個朋友家住了幾天,他家沒有多的房間,我和他一間。晚上我沒有再做奇怪的夢。我想,果然身體好起來,就正常了。養得差不多從他家出來,我想找李明遠,人家說他在養傷,可是沒人知道他在哪裡。我猜他是躲起來了。為了找他,我燒了一張甲馬紙,燒完什麼也沒有發生。就變成——只是燒了張紙。我後來試了好多次,沒用。一點用也沒有。
白醫生問,你找李明遠做什麼,就因為他傷了你的腿,你要報仇?你家裡人不會希望你這樣的。對誰都沒有好處。如果你想報仇,我也要勸你一勸。
謝斂說,我不是要報仇,我只是心裡憋悶得慌,想找他問個究竟。你看我說了這麼多,你給我診斷一下。我這到底是什麼病,還有得治嗎。
白醫生說,有病就有因,治病先治本。你爸也好你也好,都講不清甲馬紙是什麼。既然不知道是什麼,也就無從治療。是,我知道,你們家的人用甲馬紙,不光是看見別人的經歷,在那個「看」的過程中,你還會成為那個人。喜人所喜,憂人所憂。恐懼煩惱怨憎嚮往,統統嚐個透。要我說,這整件事都不科學。既然不科學,就不能用平常的法子來對待。
距離和白醫生的談話已經過了這麼些年,對自己的病,謝斂尚未找到「不科學」的解法。前不久,老芮無意中和謝斂提到,另一個分場那邊的布依族寨子,有個姓蒲的,據說解放前是專給族裡的女巫看病的「巫醫」。有時女巫請神會出岔子,所謂「走神」,陷入茫然的昏迷狀態,就需要這位巫醫出馬,加以救治。老芮是當笑話說的,他說,哎你能想到嗎,現在人家是個獸醫。看來就算招搖撞騙,他還是懂一點醫術的。
謝斂聽者有心,不惜以他不便的腿走了好遠的山路,來寨子見這位巫醫。他如果知道今天是婚宴,肯定會換個日子。看見處處有人扎堆,謝斂有些頭疼。還好一問就找到了老蒲。謝斂略過了受傷的經過,打算把重點放在解釋甲馬紙和自己的病症上。沒想到老蒲一聽就說,甲馬紙咯是?我曉得。
謝斂不敢相信,試探地問,你曉得?
不就是七月半和過年燒的那個嘛。
哦,是那個,但有點不一樣……
謝斂人生中每次需要和人解釋什麼是甲馬紙,都會遇到缺乏表達方式的困難。這一次也不例外。老蒲打斷他說,曉得,就是符咒嘛。我聽說麗江那邊有戶人家弄這個。你咯是姓謝?
這一來就好講多了,謝斂又開始解釋他現在「什麼也看不見」的窘境。老蒲顯然是個急性子,仍然沒等他說完就做出結論:你家人人都能看見?不是,對吧?就是說,你現在和看不見的人一樣了。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這樣過,你家其他人也能過,你為什麼不能?
謝斂沮喪。老蒲說要去吃喜酒,把他拉到了辦喜事那家的門口。他不死心,站在人堆的外圍,繼續問沉浸於水煙的老蒲:真的治不好嗎?
老蒲說,這又不是病,治它幹嗎。過了片刻又說,不過我聽過一個講法。
什麼?
甲馬紙是個怪東西,只能為別人用。一旦為自己用,就會有災厄。
謝斂一愣神,老蒲露出焦黃的牙笑道,也只是聽說啊,不見得真。
這便是安紅石突然出現之前,他們在等喜酒的人群中的對話。謝斂沒想到會在遠離分場的地方見到熟人,又是在這般情形下。窘迫的同時,看到傅丹萍和其他人,他又感到莫名的親切。對謝斂來說,知青們代表的是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裡沒有甲馬紙,一切都單純得多,愉悅得多。上次吃完烤肉,傅丹萍和幾個知青在篝火旁小聲唱起一首彝族民歌改編的歌曲,旋律是雲南人熟悉的,被他們唱出來,卻顯得陌生。歌曲被賦予了新的質地,彷彿是城市的風吹進了雲南的山林。
布依族迎親的儀式冗長繁瑣,加上那些夥同著前往媳婦家的姑娘小夥會在路上為自己未來的婚事籌謀,和不同寨子的年輕人互相打量、搭訕和了解情況,所以最後新娘子來到的時候,在老蒲家的一干人都有了醉意。還是傅丹萍耳朵好,聽見底下的樂聲,把他們攆起來,帶下樓。老蒲一副不想動的模樣,謝斂只好讓他繼續待著,幫他把火攏好,最後一個下樓。
對謝斂來說,那天的婚宴因為還沒開始就喝多了,整個過程有些模糊。他記得自己在吃飯的時候大笑了一場。好像是安紅石講了什麼好笑的事,還是陳寧或黃胖說的?他們這一桌還坐著新娘的朋友們,都是年輕人,對方只會簡單的幾句漢話,神奇的是安紅石也會說一些布依族話。兩邊用隻言片語交流著,彼此敬酒。布依族的酒入口綿軟,後勁卻足。
安紅石也喝了不少,但不至於讓她腦子不清楚。她說起自己前幾年割膠的倒霉事,下山時把滿滿一桶膠打翻了,衣服鞋子都毀了不說,還不得不把沾到膠的頭髮都剪了。當時覺得慘到極點,現在回想還蠻好笑的。她說得好玩,以至於謝斂哈哈大笑起來。安紅石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肆無忌憚地大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而是他本來應該是的那個人。安紅石感到,謝斂彷彿把半個自己藏了起來,只有在他笑的時候,他那個舊的自我才短暫地袒露。
因為第二天還要出工,他們連夜趕回連隊。翻山的時候用松明點了火把照明,知青們和謝斂在半道上分開。傅丹萍問,你一個人回去沒事吧?頭暈嗎?謝斂說,我沒事,這點酒不算什麼。倒是你們幾個當心啊,不要因為今天喝了酒,明天膠桶都拎不穩。說完自顧低笑了一聲。四個知青和他告別,走了一程,黃胖忽然說,謝斂其實蠻好玩的,就是不喝酒的時候有點悶。他喝酒之後可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