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魂」

甲馬 默音 第2頁,共2頁

「哦,」那人一笑,「我還以為是親戚來要房子,看著你們也不像。」他壓低嗓音,「大學老師應該上海分了房子的嘛。她佔在這裡不肯走,親戚也沒辦法。七十多了,又不好趕她走。怕惹出心臟病高血壓。哎。」

說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謝曄和安玥交換了一個眼色,吃不準今天即將面對的會不會是個刁鑽的老人。

和他們的預期不符,盛瑤看起來很親切。那是個胖胖的老太太,拎著一袋東西回來,隔了段距離就說:「是上海交大的同學嗎?」待走近些,便可以看到她戴著華麗的框架眼鏡,棗紅色對襟毛衣裡面是白色絲襯衫,雄偉的胸前垂著珍珠項鍊。和她相比,蘇老師可以稱作簡素了,不打扮的吳老師更是幾乎寒磣。

盛瑤的房間在院落一角,也就十來個平方。廚房估計是在外面和人公用的。屋裡的傢俱混搭得厲害,從新藝術風格的檯燈到仿明的桌椅,有限的空間裡還擠了一隻田園風小碎花的雙人沙發。謝曄不懂這些,只覺得是中西合璧。他和安玥坐了沙發,老太太把那隻明式圈椅拖過來,又指著剛放在玻璃茶几上的塑膠袋,招呼他們吃。原來裡面是蟹殼黃,剛出爐不久,灑了芝麻的表面熱而脆。謝曄想著既來之則安之,迅速吃了兩個。安玥表示她不餓。盛瑤用紙巾捏著蟹殼黃窸窸窣窣地吃著,那樣子顯得既饞又天真。謝曄看著她想,不像個害人的人啊。

安玥把來意又說了一遍,謝曄拿出紙筆。他以為安玥既然表示「要謹慎」,就會至少做做採訪的樣子,沒想到她一上來就問:「盛老師,您認識我外婆對吧?她叫蘇懷殊,退休以前是復旦中文系的老師。」

盛瑤慢慢嚥下嘴裡的餅,「你是安紅石的女兒?是你媽讓你找我?」她嘴角有粒芝麻而不自覺,看起來仍有種天真的滑稽。

「您認識我媽?」安玥揚一下眉,「不過今天找您的也不是我,是他。」

謝曄只好說:「盛老師,我姓謝,從雲南來。我想問……」

他眼看著盛瑤把手裡沒吃完的小半個餅捏碎了,她駭然盯著他,用一種你無法想象一個老人會發出的尖利嗓音喊道:「你是謝家的!你會甲馬紙!你,你來做什麼?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們!出去!」

他們狼狽地逃出來,院子裡的婦人衝他們熟絡而瞭然地笑,大概以為他們是來搞什麼房產糾紛的。謝曄覺得口乾舌燥,打了個嗝,蟹殼黃吃多了。盛瑤也沒想起給他們倒喝的,坐下就招呼他們吃餅來著。

等走出院門,他聽見安玥在旁邊問:「甲馬紙是什麼?」他不覺又打了個嗝。

從盛瑤那裡被趕走,他們去了拙政園。兩個人坐在長廊裡,看著一波波人流被導遊帶過去。每當一個旅遊團徹底離開,園子裡便有片刻的寂靜。長廊挨著的綠色水面倒映著白牆黑瓦的住宅,還有一角藍天。如果不是謝曄一直在打嗝,此情此景堪稱靜美。

安玥又好氣又好笑,和他隔開一截,坐在長凳的另一頭。她倚著柱子,雙腿平伸在長凳上,不時看看水看看遠處,很少看他。一看他,她就忍不住想笑。

「嗝。」謝曄無奈地又喝一口水。這是第二瓶了。

「那樣沒用。得一口氣喝。」

「喝不動了……你和唐家恆的採訪,嗝,怎麼樣?」

「不怎麼樣。老先生腦子不大靈光了,東拉西扯。唐家恆說以前遇到過更搞的,你問他聯大,他跟你談哲學。畢竟不是每個人上了年紀還能有清晰完整的頭腦。」

「我覺得,」謝曄閉上嘴等又一個嗝過去,才說:「盛瑤記得很清楚。不然她也不至於那樣。」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她筆直地從長椅那頭望著他。又一隊戴著紅帽子的老年旅遊團伴隨著導遊的喇叭聲走了過去,導遊正在講他們已經聽了好幾遍的「與誰同坐軒」。那個扇形小亭子在謝曄身後不遠處。

謝曄沒忘記她的問題。甲馬紙是什麼?

他也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明明只是刻板印色的棉紙,不是嗎?那麼為什麼燒甲馬紙會讓他擁有不一樣的「夢見」?謝家人甚至能用甲馬紙潛入別人的記憶和情緒,造成微妙的推動。就像爸用「哭神」讓鄺誠喜歡的女人流盡憋屈的淚水,使她恢復說話的能力。

又一個嗝不受控制地突破他的喉嚨口。他定了定神,「你坐過來一點。」

安玥促狹地說:「你過來。」她把腿挪下凳子,坐正了。他沒有坐,拎著礦泉水瓶站在她旁邊。站著或許能少打幾隻嗝。他想,到底該從何說起呢?他的第一張甲馬紙?不,那太窘迫了,他和唐家恆講過,對安玥,他說不出口。

最後他說:「我的高考考砸了。考試的時候我在發燒。發燒其實是結果,原因是我在那之前用了一張甲馬紙。我家的甲馬紙長這樣——」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疊起來的遞給安玥,她展開看了,不出所料地面露詫異,「對,你外婆有一張,這個回頭再說。這不是裝飾品。雲南人認為,燒甲馬紙等於請神,所以我家每年鬼節和春節也會往外賣一些,有需求嘛。賣的甲馬紙和我們自己用的不一樣,簡單地說,區別是裡面有沒有神。」

一旦開口倒也不難,他驚異地發現自己不打嗝了,便流暢地接著說:「我家燒甲馬紙,向來不是為自己家。幫人驅邪、解惑、治病,能做很多事。當然也有不成功的時候。」

安玥盯著他看。很難說她的表情是相信,但也不像懷疑。她問:「你高考前燒甲馬紙,是為了什麼?」

我有個很要好的姐姐,我叫她明姐。他說。

霍素明比謝曄大六歲。白醫生家在近郊買下一樓一院的商品房之前,霍素明和父母以及妹妹霍素錦住在醫院後面的家屬區。因為兩家相熟,他們從小就認識。然而謝曄對她的特殊感覺,始於他因為腮腺炎發燒住院那次。

住院部其實並不安靜,家屬和護士人來人往。唯有下午的那麼一小段時間,病人大多在午睡,護士估計也在休息,日光從偏西的窗戶照在牆上,把一些黃色的斑漬照得分明。謝曄不知道那是水管有一年漏水的痕跡,他在兒童的想象裡將牆上的水漬幻化成各種神獸,就像甲馬紙上的雞、馬、龜、蛇等。看那些痕跡看累了,加上無聊,他不覺有些睏意。

他聽見自己在輕輕呼喊:「咪咪,咪咪。」他是在找貓。狸花貓,黃眼睛,尖嘴,看起來有點兇。他沿著醫院的走廊一路走一路輕喊,在每間病房門口往裡張望。

然後他看見了床上的自己。圓腦袋露在被子外面。臉因為之前的發熱有些潮紅。病房裡還有別的病人,但那一刻,視線裡唯有那個睡著的孩子。

「謝曄。」他喃喃地說。

謝曄在夢裡說完便驚醒過來,發現病房門口站著明姐。還沒等他做出任何表示,一個護士把明姐帶走了。他隱約聽見護士責怪說,那邊有傳染病,你不要亂跑,萬一你生病了,問題可就大了。

晚些時候,護士拿來一個黃色的蘋果,說是白醫生家明明給他的。謝曄的腮幫子仍然腫脹疼痛,吃不了東西,他拿著蘋果玩了一會兒,聞到一種安定的香氣。他太小了,並不理解剛才在「夢見」中由明姐的視角看見自己的瞬間,為什麼會有種洶湧的畏懼。那是自幼有心臟病的女孩對一切讓人躺倒的疾病的恐懼,那會直接讓她聯想到死亡。謝曄只感覺到她的孤單,她那麼執著地在整間醫院尋找自家走失的貓。

痊癒後他就經常去找明姐玩了。其實也玩不到一起去,無非是她給他一盒蠟筆讓他亂塗亂畫,她自己在旁邊看書。離家出走的貓已經回來了,經常趴在明姐的膝蓋上打盹,有時候用險惡的眼神斜睨著謝曄。謝曄一直不喜歡那隻貓,他有一次摸它的鼻子,被狠狠撓了一爪。

等他念初中,白醫生家的老二錦姐去了下關的重點高中,他很少再去他們搬到城西的新家。不是嫌遠。從家裡出來穿過鎮子,走個二十多分鐘也就到了。主要是他覺得自己一個男生,老跑去找姐姐有點那個。霍叔叔出差多,白醫生又忙,家裡經常只有明姐一個人。再後來錦姐上了昆明的大學,而他也升上高中。白醫生家的貓上了年紀,在又一次離家出走後沒回來,估計是死了。明姐不肯再養貓。除了有時跟著爸和大姑去霍家吃個飯,或是明姐打好了毛衣讓他去拿,他和自己最仰慕的美麗姐姐不再有什麼交集。

後來就傳來了她的死訊。突如其來。

明姐的心臟病是無法被治癒的,昆明的醫生說她很可能活不到十八歲。她突破了醫生的預言,卻在二十五歲的年紀突然凋零。死於自殺。她的屍體在死後兩天被人發現於毗雌河的河灘上,據說被泡得十分可怕。見慣生死的白醫生在認屍的時候都暈了過去。

鎮子太小的問題就在於,誰都認識誰,誰都知道誰家的事。很快就有種奇怪的傳言,說霍素明的死是因為她念大四的妹妹帶了男朋友回家,不知怎麼刺激到了她。

謝曄覺得傳言是狗屁。

霍家的喪葬飯距離高考只有兩天。白醫生和爸說,謝曄就不要來了,考試要緊。謝曄當著爸的面沒說什麼,卻在爸他們走後也出了門。按照鎮上的習俗,霍家借了糧食局的空地辦的露天席。去糧食局出村往左拐,謝曄往右拐。他先經過了爸曾經賣過票的長途車站,挨著車站的是片和車站停車場同樣大的空地。那是城隍廟的舊地,廟宇在若干年前被燒燬,沒有再建。即便連廟的廢墟都沒有,彌渡的人們仍然習慣在每年的七月半來這裡敬神燒紙,謝家的甲馬紙大多也是在此地進了臨時搭建的爐灶。離七月半還早,空地長滿了草,有一群男人正在殺牛。謝曄停下來,遠遠看到被開膛破肚的牛露出的青白色胃袋,他奇異地沒感到噁心,只覺得空虛。他本想在這裡燒張甲馬紙給明姐,弔慰一下,卻被意外的殺戮光景打消了念頭。

他摸了摸褲兜,裡面除了別人問他家買去用於弔唁的「甲馬之神」,還有另一張甲馬紙。出門前他也想過,帶了又有什麼用呢?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適合用這個。

最後謝曄還是一路往西去了毗雌河邊。平時河邊總有釣魚的人和玩水的小孩,大概因為前幾天淹死過人,今天河邊一片空曠。毗雌河尚未到漲水的季節,流淌得心平氣和。謝曄知道他可以淌水走到河對岸,最深處不會超過他的大腿。就算以明姐的身高,也沒有在這樣的河水裡淹死的道理。

他還是不認為明姐會自殺。她從來沒有因病露出過困苦的樣子。她總是那麼溫婉沉靜,放在膝上的手不是在打毛線就是在看書,手指白得近乎半透明。

什麼被妹妹的男朋友刺激到了。狗屁。都是狗屁。

謝曄站在河邊,摸出他帶的甲馬紙。「追魂」。他之前想過要不要帶上「水神」,又覺得可笑。水裡當然沒有神。那麼,水會有記憶嗎?毗雌河會記得明姐嗎?她在河裡死去的時候在想些什麼?最後他忍不住拿了據說很難駕馭的這一張,對自己能否使用毫無信心。

「你燒掉甲馬紙之後看到了什麼?」安玥問。她坐著他站著,她不得不稍微仰起臉,濃眉下的眼睛裡透著熱切。

「明姐是死於意外。她想要過河,把鞋子提在手裡慢慢走過去,結果鞋子掉進河裡。她彎腰去撿,滑了一下……我失去意識很長一段時間,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而且我發現自己躺在河灘邊的淺水裡,全溼透了。」謝曄又用幾句話草草解釋了他後來考砸了的原因。

「所以你就發高燒耽誤了高考?」安玥的表情與其說是愕然,不如說是惋惜。她想想又說:「那她為什麼要去河邊?」

「誰知道呢。」謝曄說。

其實他知道。他在喪失意識和知覺的五六個小時裡投身霍素明的意識之河,被她在喜悅時仍不掩悲傷的情感旋渦捲走,在其中湮沒了他自己的呼吸。

明姐戀愛了。物件是一個賊。

他透過她的眼睛目睹那個青年出現在爬滿金銀花藤的牆頭。賊一定沒想到家裡有人。她的圈椅放在門前的走廊上,對著院子。他既不驚慌也不尷尬,在牆頭對她笑笑,翻身離去。過了幾天他又來了,趴在牆頭上看她,問她為什麼總坐在這裡。她說,因為我是個病人。

病人就不可以出去走嗎?青年表示懷疑。後來他就開始帶著她四處去,他騎一輛大約也是偷來的三輪車,把她放在上面,用一床被子蓋了,堂皇地穿街過巷。鄉下人進城看病經常是這樣,沒人注意到被子底下只露出一頭黑髮的,是白醫生那個瓷偶般美麗脆弱的大女兒。他帶她去看漫山遍野的秋櫻,在山坡躺倒,眼裡只剩下瓦藍的天和粉色白色的纖細花瓣。他帶她去很遠的溫泉的泉眼,綠色的泉水據說熱到可以煮雞蛋。他還帶她去過許多次毗雌河,在那裡釣魚,打水漂,看夕陽把河面變成萬點碎金。

後來他沒有再來。她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或者厭倦了和她這個病人為伴。妹妹把她在大學的男友帶回家,父母殺雞做飯招待,她吃飯說話都心不在焉,一心在想,他在哪裡?

她知道他住在兩河交匯的地方,毗雌河對岸的村子。他爸好賭,經常打他媽媽和他,他初中第一次還手,從此免於被打。他只讀到初中畢業,既不上班,也不幫媽媽種田,用鎮上的話說,他就是個二流子。

他對她保證過不再偷。她願意相信他的誓言。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消失?是他爸又打了他,還是出了什麼事?在她寂靜的時間裡,各種壞的可能性逐一變形和放大,懸在半空。

她決心去找他。

去那個村子有兩座橋可走,一座是鎮上跨越毗雄河的濁流的石橋,過了橋就是她和他先後讀過的小學。她比他高三級,後來他坦承,在她念高年級臨近畢業的時候,他就注意過她。她唸的是一中,他的成績只能上第二中學。他曾經在一中校門口附近轉悠,希望能看見她。他知道她是白醫生的女兒,但他不喜歡醫院,沒有去那邊張望。至於那天試圖翻進她家的院子,他無辜地說,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家。

她不想走學校旁的小橋,那裡人來人往,眼目太雜。她的活動範圍很少到小鎮的那頭。而另一條跨越兩河匯合之後的下游、可以行車的水泥橋,對她來說又太遠了。所以最後她決定趟過毗雌河。和他一起在河邊玩的時候,她看到過有人那樣繞近路,只要把褲子挽高就能過去。

霍素明葬禮那天的黃昏,謝曄從如同高燒譫妄的「夢見」中醒來,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他分不清那是明姐流的淚,還是他自己。接下來的好幾天,他無法把自身的情緒和記憶從她消逝的生命中分離出來。有一次他甚至喊了爸「謝叔叔」。在這樣的狀態下高考,敗局是註定的。爸和大姑對他的異常報以驚人的耐心,他們在等他恢復成謝家的兒子。後來他終於完整地從那場「夢見」的迴響中脫身,對爸說了他看到的結論。明姐不是自殺。他嗓音乾澀。爸說,我知道,我也去過那片河灘。「水神」讓我看見了事情的經過,然後我對白醫生講了。如果養到那麼大的女兒是自殺,他們一家未免太傷心。大姑敲一下謝曄的頭:你傻呀,「追魂」是能夠隨便用的?

在家長們面前,他不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年輕又無力。而那次,他還感覺到一種被窺伺的憤怒。正常的家長不是該更重視高考嗎?他們甚至沒有試圖阻攔他,就那樣任憑他去嘗試和吃苦,似乎在等著看他作為甲馬紙的傳人,能走到多遠。

大姑對他的心思一向摸得很透。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睡不著,大姑走進來摸摸他的額頭,確認他沒有再發燒,然後說:賭哪門子氣呢!你這個脾氣,就算你爸和你說了,你也會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的。

謝曄在高考後的暑假偶然見過霍素明的男朋友。他看起來和霍素明記憶中幾乎不是同一個人,顯得憔悴和油滑,要不是旁邊有人喊了一聲「端峰」,坐在小吃攤前的謝曄根本會忽略那個在旁邊一張桌子吃卷粉的年輕男人。這個名字太特別了,應該不會有人重名。叫作端峰的男人和喊他的人寒暄,對方坐下來,問他最近跑哪裡去了,不見人。端峰說別提了,有人說昆明有單生意,我跟過去,結果老火(慘)得很。謝曄無從判斷他說的「生意」是正經買賣還是又一樁行竊,也不想再聽,沒吃完就付錢走了。

謝曄在拙政園裡給安玥看的是「玄武」,四神的甲馬紙他只能勉強用最弱的一枚,放在身上與其說是防身,不如說落個心安。不過這並不是他接下來打算用的。他帶著安玥走回盛瑤家所在的巷子,確認周遭沒有行人,這才從錢包夾層裡拿出另一張甲馬紙。是「追魂」。他一共帶了兩張「追魂」來上海,這麼快就要用掉最後一張,的確始料未及。曾經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用「追魂」,沒想到時隔不久,他就因為鄺誠用了。前段時間的使用經歷讓他多少有了些底氣,覺得自己成長了,不再會因為甲馬紙深陷別人的記憶泥沼。

「我待會可能會看起來呆呆的,甚至有可能暈過去。你不要慌。如果我一時半會醒不過來,你找唐家恆。他的拷機你有的,對吧?」謝曄說完,安玥看他的眼神帶著關切,問他:「這能行嗎?把這張紙燒掉,你真的能看見盛瑤的記憶?」

「院子裡人太多,」他苦笑一下,「我很怕串到別人身上。所以我們得進去,在她窗外燒。」

「可別被當成縱火的。你等等。」她跑開了,留下他懵懂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時,拎著一袋摺好的錫箔元寶。他想起剛才遇見過一間壽材店。

安玥說:「待會問人借個盆就行。」她拆開一隻元寶,把那張「追魂」和錫箔疊了,重新摺好。兩人再進小院。揀乾菜的婦人只有一個還在院子裡,這會兒在洗菜,看來準備做午飯。學步的小孩不見了,有個老頭在門口曬太陽。安玥和那位婦人借燒東西的盆。她說,難得來一次,卻被趕出來。我想至少給長輩在這裡燒點紙。婦人說,喲,你們果然是他家的……她爽快地借了一隻白鐵盆出來,安玥把一袋子內容倒在裡面,放在盛瑤的窗下,點上火。

大概是聞到或是看到煙,盛瑤的門開了。她換了身暗淡的家常衣服,也沒戴項鍊,倒顯得那副眼鏡過於華麗了。看見燒紙的盆和站在一旁的他們,她顯得驚懼又厭惡。

「你們做什麼!怎麼跑人家窗門底下燒紙呢!大人怎麼教的這是!」她憤怒地往回跑,大概想拿什麼東西來滅掉盆裡的火苗。謝曄瞟一眼她矮而寬的背影,漠然低頭看向火盆。那裡面分辨不出甲馬紙和錫箔,一切都在燃燒和變黑,物質被火焰轉化成灰燼。

他想,記憶要是也會灰飛煙滅,我就不用傻站在這裡了。小爺爺,和你合影的兩個女人,一個我不敢多問,一個見我就趕人。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你活著的時候,和她們有過怎樣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