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他,他的妻子可能有了新的戀愛物件。我沒有提她身上的厄運陰影或者別的什麼「氣」。我知道那樣聽起來太不靠譜。為了讓我的話具有信服力,我在一個下午翹課去了稅務局門口,躲著看她下班。有個男的推著腳踏車和她一起從大門出來,看起來是她的同事。那個男的一直陪著她走到公交車站。她在前門上車,我上了後門。我從後車窗看出去,正好看見那個男的騎車穿進一條巷子。我的心狂跳起來。和老師一樣,他是那種我無法看見「氣」的型別,但他的臉上明明白白呈現著戀愛的狀態。
她坐了三站路下車,我也下車。那個男的已經在車站等她。我一點也不意外。
我對老師說的是,我那天下午去看病,結果遇見她和別人在公交車站。
我不會忘記當時老師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平靜的失望。不知怎的,我感到了害怕。如果他勃然大怒反倒好些。第二天他沒有來上課,這在之前從未發生過。第三天他也沒來。
再後來我們聽說,老師的妻子流產了,他在照顧她。
還沒等老師重返學校,他妻子的那個男同事找到學校來。他說英語老師打老婆,打得很厲害。最近一次尤其嚴重,他踢傷了她,導致她流產,差點死掉。
事情鬧得很大。老師被調走了,去了一所區裡排名倒數的學校。我不知道他的婚姻有沒有繼續。準確地說,告密的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我還以為……」謝曄說,「我以為你的老師是你第一個說起你的眼睛的物件,你說過我是第二個。」
「我沒敢告訴他。你想我連他妻子身上的黑影都沒說。後來我想,是不是那團陰影代表的就是將由我帶給那個女人的厄運呢?如果不是我的告密,她也不會流產……我太難受了,在那之後不久,我和另一個人說了這件事。不過我其實不該說的。又一件後悔事。」唐家恆在地上捻滅菸頭,「有時候我覺得,人長大簡直就是不斷累積後悔的過程。」
誰說不是呢?謝曄想,但我已決定不再後悔。無論我是出於什麼理由使用甲馬紙,又因此看到了什麼。
他們有一會兒沒說話,坐在那裡看著各種車在停車場出出進進,送貨員推著板車從電腦城後門進去,值班的保安高聲指揮倒車。商場周圍的世界有種自成一體的喧嚷,謝曄看得目不暇接,他塞了一肚子食物,又聽了一腦袋故事,這會兒有種飽足的迷茫。
所以他沒能在第一時間辨認出喊他的那個聲音,直到對方快步走過來。「跑這裡坐著幹什麼?」
他抬頭看見鄺誠,莫名有種逃班員工被老闆抓到的內疚,接著想起這是自己的休息時間。
「和朋友過來吃飯。」謝曄示意身旁的唐家恆。鄺誠對他也有印象,彼此寒暄。鄺誠問謝曄,這兩天看到胡思達沒有,謝曄說可能他是白天去的網咖,沒遇著。又說,你打他拷機不就行了?
「拷機停機了。死小子不知道去哪裡了。他媽媽找不到他,就來煩我。」鄺誠說,「你知道他今天上什麼課嗎?」
謝曄有點尷尬,「我們沒那麼熟。」
「算了,我回頭讓老張去問一下。」鄺誠風風火火地走了。他的背影微胖,自來卷有一陣沒修剪了,捲髮在頭頂上膨得十分可觀。胡思達比舅舅注意形象得多。
謝曄轉頭對唐家恆說,胡思達就是上次來接鄺誠那個,鄺誠的外甥。
唐家恆像是沒聽見他說什麼,「你老闆身上有黑氣啊。他一來我就注意到了。」
謝曄一驚,「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嗎。不過不是很厲害的那種。」唐家恆把腳邊的幾個菸頭撿起來,用餐巾紙包了,去找垃圾桶。他瘦稜稜的身影在白晝的光線下有種異樣的單薄感。
「怎麼辦呢,要告訴他嗎?」謝曄走到唐家恆跟前說。說完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唐家恆聳聳肩,一言不發。
週六去接人的地方,是烏魯木齊路的一條巷子。謝曄不知道這種格局叫作新裡,他只感到夾著巷子的兩層樓都有年頭了,灰的牆,暗紅色的門和窗框。他在長得相似的小樓之間兜了幾圈才找到門牌號。他按了門鈴,感覺過了很久才傳來開門聲。彷彿在這裡,一切都遲緩下來。
他要接的吳老師據說是蘇懷殊的聯大同學,謝曄直到看到她,才試圖把眼前的矮個白髮老太太和照片上的女生對應起來。蘇懷殊有兩張三人合影,上面各有另一個女生。問題是她或者她都沒有蘇懷殊那樣的濃眉供人認記,而且謝曄看照片時的注意力也沒放在兩位女同學身上。也說不定吳老師是另一張大合影中的一員,或者根本不在影集裡。
吳老師個子比蘇懷殊矮,齊耳短髮未經染燙,幾近全白。她扶著助步器過來開門,看見謝曄,第一句是「你就是安玥的同學對嗎」,第二句是「小夥子好高啊」。
儘管行動不便,吳老師還是給謝曄倒了一杯阿華田。喝起來有種含糊的可可味。謝曄坐在客廳沙發喝阿華田的當口,吳老師打電話叫了計程車。這間客廳比蘇懷殊家的大,東西多光線暗,感覺反而逼仄。謝曄注意到五斗櫥上擺著相架,太遠了看不清。他伸著脖子張望,吳老師笑了,說你要看什麼隨意。
走近看時,謝曄感到失望,相架裡是張鮮豔的彩照,一群中年人的合影。他們背後的條幅寫著「七七級返校紀念」。
訂的車很快來了,接下來頗有些兵荒馬亂。謝曄幫吳老師把輪椅搬上車,又扶著她走到門外,這次她沒用助步器。他有點困惑,既然吳老師走路這麼艱難,為什麼不是蘇懷殊過來看望她的老友?不過當然輪不到他指手畫腳。直到把老人安頓上車,他才有機會從副駕駛回頭對後座的她說:「吳老師,忘記說了,我姓謝。」
還沒等他接著說「我是雲南人」,吳老師笑眯眯地說:「小謝,你是安玥的男朋友嗎?」
謝曄冷不防被噎了一下,連自己本來要試探什麼都給忘了。他趕緊說不是不是,我就是她的普通朋友。結果直到車抵達虹口,他都沒能和吳老師提起小爺爺。老太太興致極好,問了他若干問題。你在交大學什麼?將來想做什麼?自考課程吃力嗎?有沒有交到朋友?你和安玥怎麼認識的?謝曄一路回答下來,不由得懷念蘇懷殊的疏淡。老年人太過開朗也讓人頭疼。想到吳老師估計很久沒出門了,他也不好敷衍作答。
後來對安玥說起這場計程車上的「審問」時,他不免又窘迫了一次。安玥就像有遙感能力似的問他:「吳老師有沒有問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聽到安玥的問話,是後面一週的週一晚上,他們坐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家東北餐館裡,謝曄往他的「第一次」列表又加上了朝鮮冷麵。安玥提問的時候,他正愜意地哧溜哧溜往嘴裡吸麵條。被問題一激,麵條們差點中途改道奔赴氣管。他咳了起來。
謝曄咳完後說:「吳老師對你的每個男同學都這麼問?」
「她只見過你這一個好不好,再說了,你也不是我同學。她們在學校玩得高興吧?」
「高興極了。還遇到學生認出吳老師。哦,說是學生,現在也是復旦的教授了。」
他那天被連環問弄得太窘迫,都沒注意到目的地不是蘇懷殊家,而是復旦大學。下車後他看見等在校門口的蘇懷殊,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安玥提到過散步的事。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他推著輪椅,讓兩位老人並肩慢行。他在她們的閒聊中插嘴問了幾句,得知吳老師曾是復旦生物系的教授,她的研究專案是海藻。蘇懷殊和她不同系,倆人之所以熟稔,是因為她們在西南聯大時期住在同一間寢室。
有蘇懷殊在,謝曄只能忍下關於小爺爺的疑問,他盤算著還有回程可以問,沒想到偶遇的那位現任教授也就是吳老師的學生,無比熱情地要開車送她回家。他作為輪椅搬運工也跟著上了車,又聽了一路的敘舊。不得不說,吳老師確實格外健談。
這會兒見到安玥,謝曄終於可以問起,那本相簿裡有沒有吳老師年輕時代的照片。
「當然有。」安玥夾起一筷子冷盤,「你沒認出來?她和一個穿軍裝的男生還有我外婆一起照的,那個男生很帥。」
謝曄有點失望,他原本希望吳老師是另一張照片上的女生,那就肯定認識小爺爺。只聽安玥說:「吳老師有過兩個男朋友,一個是照片上那個,另一個就是給他們拍照的人。據說那兩個男生是很好的朋友,以前他們和吳老師還有我外婆,經常四個人一起玩,大家都以為我外婆是其中一個的女朋友,但其實男生們都喜歡吳老師。現在老了看不出了,她年輕時候很美呢。」
「兩個男朋友……是指同時嗎?」
安玥橫掃他一眼,像在說這麼白痴的問題你也問得出來。「當然是先後。你以為是偶像劇啊?照片上那個人參加了遠征軍,犧牲了。另一個後來去了飛虎隊的譯訓班,也在飛行任務中犧牲了。據說聯大那幾年很多男生報名去譯訓班,活著回來的人只是一小部分。」
「那吳老師她後來呢?」
「她一直沒結婚。」
照片上的男人們都在他們最好的年月死了,包括小爺爺。女人們活下來,有人獨自老去,有人和孫輩同住。一個是腿壞了,一個是眼睛不好用了。謝曄不知道誰更幸福,是在年輕歲月死去的,還是活到離千禧年不遠的現在的。
安玥說:「沒想到你這麼八卦啊,打聽一堆。那我也八卦一下,她們都聊了些什麼?」
其實兩位老人的談話除了回憶往事,另一個重點是安玥。蘇懷殊覺得安玥凡事和她媽媽擰著幹,純屬「為逆反而逆反」,她擔心小姑娘會因此迷失,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該做什麼。吳老師說,誰不是從這樣的年紀過來的?安玥是個有主見的小孩,不會有事的。要說固執或者逆反,最嚴重的是你女兒,她不也順順當當過來了?
蘇懷殊笑笑說,那也算順當?我可是一直都捏著把汗。她離婚這些年,我也勸過她再找一個,她不肯。你知道的,我說什麼,她從來沒有聽過。當初安玥爸爸,我起先就知道是不合適的。他倆太像了,都顧自己。兩個人嘛,總要有一個為對方著想才行。我說多處處再結婚,她也不聽。
吳老師說,能有個幾年在一起,其實也是好的。人年輕的時候都不會想太多的,誰知道今後怎麼樣呢。
謝曄聽的時候懵懵懂懂,不知道吳老師的感慨裡含義良多。這時回味就有點酸楚。他不好回答安玥的問題,含糊道:「老人家嘛,你知道的,各種敘舊。」接著想起一件事,「你外婆讓我不要讀書給她聽。」
「啊?她當面和你說的?」
「對,她說知道是好意,謝謝我。不過不用了。」他記得這段對話發生時,正好是那個教授在路邊叫住吳老師。蘇懷殊特意走開一點和他說的。說完後看著他的眼睛,補充道:「你不要覺得老人家怪癖。我就是……不太喜歡聽人唸書。不過我倒是愛聽廣播。如今眼睛不好,聽廣播的時間變多了,也蠻有意思的。」
蘇懷殊還介紹了一檔她中意的節目給他,是深夜談話類節目,觀眾打電話進去,主持人做些心理建議的那種。她說,你值夜班,聽這個正好。每週一三五的十一點到凌晨兩點。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安玥說,「我在家背劇本的時候,如果背出聲,外婆就會很煩躁。後來我都是默讀。」
「她愛聽廣播,卻聽不得人唸書,確實有點奇怪。」
「你還知道外婆愛聽廣播。你真的很喜歡她呢。」
「可能因為你外婆讓我想起我家三婆。」謝曄撒謊道。蘇懷殊在各個層面都和三婆不一樣。她皮膚白皙皺紋淺淡,三婆黝黑如炭溝壑如刻。她有知識女性的溫婉,三婆清醒的時候很兇,迷糊的時候有點兇。看大姑就知道了,謝家的女人氣勢足,一般男子惹不起。
安玥很快吃飽了,謝曄繼續捧著醬骨架啃啊啃。她百無聊賴地說,你吃東西真香。過了一會兒又說,你怎麼認識唐家恆那個神棍的?
「神棍?」
「你不知道?他在學校裡有個外號叫‘塔羅’。用塔羅牌幫人占卜戀愛運,去找他的女生還不少呢。」
「你有沒有去找過他?」
「我找他幹嗎?我對戀愛不感興趣,」她瞅著他說,「你現在講話好像吳老師。」
他擦掉手指上的油,決定切入正題。「你還記得另一張三個人的照片嗎,在吳老師他們那張旁邊。你外婆,一個小女生,一個年輕的男的。」
安玥「嗯」了一聲,他飛快地接著說:「那個男的是我小爺爺,我爺爺的弟弟。」他已經錯過了吳老師,唯一剩下的追尋過去的入口,就只有這個大概和他同齡的姑娘了。
她看他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這件事你沒和我外婆說吧?」
「沒。怎麼?」
「那就別說,」她小聲說,「以前我媽指著那張照片告訴我,那個人,害了我們家。還說不知道外婆為什麼留著他的照片。」
答案來得意想不到,謝曄感到吃下去的肉加上冷麵,有點不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