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夜永遠在等你

「文章裡不會提到你爸被懷疑的事。」他向我保證說。

當我們沿著海邊駛向芳多納街區時,皮亞內利告訴我,晚上他去醫院打聽了馬克西姆的病情,還在準備離開醫院時碰見了範妮。

「她快崩潰了。我從沒見過她那樣。」

我的思緒雖然疲憊,但還是響起了警報。

「她對你講了什麼?」

我們停在了迪廳「午睡」的路口。世界上最長的紅燈……

「她什麼都跟我說了,托馬斯。她告訴我,是她殺了雯卡,是你媽媽和弗朗西斯幫她掩蓋了罪行。」

原來,皮亞內利方才之所以那般失魂落魄,是因為嚇到他的不僅是我母親的遇害,還有當年的那起殺人案。

「她跟你講了克雷芒的事嗎?」

「沒有,」他說,「這是我唯一弄不懂的地方了。」

交通燈變綠了。越野車駛上了國道,開往康斯坦斯街區。我被徹底擊垮了,思緒一片混亂。我有種感覺,似乎這一天永遠都不會結束,似乎一撥海浪襲來,將會捲走一切。太多的發現,太多的悲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威脅,始終在我的至親身邊盤旋飄蕩。接著,我做了一件永遠不該做的事。我放鬆了警惕。我打破了二十五年來保持的緘默,因為我想去相信人性。我想去相信,皮亞內利是個好人,是個將我們的友情置於記者職業之上的好人。

我毫無保留地,將克雷芒的死,還有我今天查到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訴了他。行駛到我父母家時,皮亞內利把車停在了門口,沒有熄火。我們在他的老越野車裡繼續坐了半小時,討論事件經過,整理思路。他耐心地幫我梳理了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我和馬克西姆談話時,母親大概在一旁偷聽到了。和我一樣,她應該也發現了詩集題記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作業評語間的筆記差別。但與我不同的是,通過這一點,她找出了殺死弗朗西斯的兇手。她要麼是約了兇手在昂蒂布海岬見面,要麼是一直跟蹤他到那裡,意圖殺死他。總之,我們沒能做到的事,她做到了:揭開殺人狂魔的面具。

可這個發現,卻要了她的命。

「儘量休息會兒吧。」皮亞內利一邊說,一邊擁抱了我,「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咱們一起去醫院看馬克西姆。」

面對他少有的熱情,我卻沒有絲毫氣力回應,關上車門就走開了。由於沒有鑰匙,我只能翻過大門。我記得父母從來不鎖地下車庫,可以從那兒進到房間裡。走進客廳後,我甚至連燈都沒開。我把背包和弗朗西斯的手槍放到桌上,脫下溼透的衣服,像夢遊者一樣穿過客廳,倒在沙發上。我蜷縮在一張花格呢毛毯裡,任由睡意將我裹挾。

我費盡心力,卻滿盤皆輸。對手已將我碾碎。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我經歷了生命裡最悽慘的一天。今早,在我踏上蔚藍海岸的土地時,雖已感知到了地震的威脅,卻沒有料想到,它竟這般來勢洶洶,殘忍無情,焚巢蕩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