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學校裡最美的女生

一層是客廳、飯廳和開放式廚房。和日式建築相仿,整個一層都是打通的,隔開各個生活空間的,不過是一扇扇開放式屏風,屏風由輕木製成,不會阻擋光線。

我在裡面走了走,掃視著整個房間。弗朗西斯的單身別墅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寬大的白石壁爐、黃橡木的梁垛、線條柔和的胡桃木傢俱——一切都那麼雅緻,那麼有溫度。雞尾酒吧檯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說明最近有人來過。在科羅娜啤酒旁,有一盒煙和一個漆殼打火機,機身上是一幅日本版畫。

馬克西姆的芝寶打火機……

顯然,和我在安娜貝爾家聊過之後,他來了這裡。而他所發現的事,令他心慌意亂,以至在匆忙離開時忘記了香菸和打火機。

走近內嵌觀景窗時,我意識到,弗朗西斯就是在這兒被謀殺的。行兇者應該是在壁爐旁拷打了他,隨後將其丟在那裡等死。再之後,他順著光滑的鑲木地板,一直爬到了河面上的觀景窗前。就是在這裡,他撥通了我母親的電話。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母親有沒有接聽。

母親……

我感受得到,她的存在遍佈整座房子。我想象著她留存在每件傢俱、每個飾物上的印跡。這裡,也是她的家。我被一個聲響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發現她就在我面前。

準確地說,在我面前的是她的照片,就掛在客廳對面的牆上。我走向沙發一體書櫃,看到了其他照片。隨著我腳步的移近,模糊不清的往事漸漸清晰起來。十幾張照片,重現了弗朗西斯和我母親多年來的共同生活。他們曾一起周遊世界。我隨意看了看照片,就認出了那些標誌性的地方:非洲沙漠、雪中的維也納、里斯本的有軌電車、冰島的古佛斯瀑布、托斯卡納山野的柏樹、蘇格蘭的愛蓮·朵娜城堡、世貿中心倒塌前的紐約。

這些美麗的地方,還有他們平和的笑靨,令我戰慄。母親和弗朗西斯是戀人。在幾十年的時間裡,他們演繹著一段完整卻隱秘的愛情故事。在世人的目光外,他們保持著一段真真切切、長長久久的戀人關係。

可這是為什麼呢?他們為什麼不公開彼此的戀情呢?

在內心深處,我是知道答案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我能夠猜到箇中緣由。理由很複雜,和他們獨特的性格緊密相關。安娜貝爾和弗朗西斯個性鮮明、嚴酷凌厲,他們在彼此身上尋得了安慰,建造起了一個只屬於他們的泡沫。作為兩個強勢的個體,他們始終在與世界對抗。對抗世界的平庸,對抗他人地獄般的生活,為了逃離這地獄,他們始終在抗爭。美女與野獸。兩個與眾不同的靈魂,藐視世俗、藐視法規、藐視婚姻。

我發現自己哭了。也許是因為,在這些照片中,在母親的笑臉中,我找到了兒時所熟識的那個人。那個人的柔情,偶爾會在奧地利丫頭冰冷的面具下浮現出來。原來,我沒瘋。我沒有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另一個女人曾真真切切地存在過,而今天,我找到了證據。

我擦了擦眼淚,可它們還在繼續流淌。我感動於他們隱秘的生活,和那段只屬於他們的別樣愛情。說到底,真正的愛情難道不正是游離於一切世俗之外嗎?這種純粹的、接近於化學反應的愛情,弗朗西斯和我母親曾真正經歷過,而我,只是通過書籍幻想過而已。

牆上的最後一張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照片很小,顏色棕紫,是一張非常老舊的班級合影,拍攝於一座小鎮的廣場上。照片上還用羽毛筆記錄著時間和地點:蒙達奇諾,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二日。孩子們坐成三排,看起來十幾歲的模樣。所有人的頭髮都像烏木一般黑,除了一個小女孩,她有一頭金髮,目光清亮,和大家的距離稍稍有些遠。每個孩子都看著鏡頭,除了一個小男孩,他臉蛋滾圓,表情令人捉摸不透。就在攝影師按動快門時,弗朗西斯轉過頭去,眼裡只有那個奧地利丫頭。那個學校裡最美的女生。他們的故事已然被這張照片詮釋得淋漓盡致。在童年,在那座見證了他們成長的義大利小鎮裡,一切早已註定。

我走上原木懸梯,來到了臥室。我抬眼望去,二樓的格局盡收眼底:一間寬敞的主臥、幾間次臥、書房、衣帽間、土耳其浴室。與一樓相比,二樓遍佈的落地窗更是打破了室內與室外的界限。這裡的視野堪稱絕美。森林近在咫尺,小河流水與簌簌雨聲融為一體。玻璃露臺通向一座透明蓋頂泳池,從泳池望去,可以看到藍天和一座懸空花園,園內種有紫藤、含羞草和日本櫻花。

有那麼一會兒,由於害怕面對即將發現的秘密,我差點折返出去。但時間緊迫,容不得拖延了。我推開臥室的旋轉門,走進一個更加私密的空間。又是照片,但這回全是我的照片。從小到大,每個年齡段都有。一天下來,我始終有種感覺,而且,隨著調查的推進,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深刻:想要查明雯卡事件,首先需要調查的,是我自己。

最老的一張照片是張黑白照。貞德婦產醫院,一九七四年十月八日,托馬斯出生。一張超前的自拍。拿著相機的是弗朗西斯。他緊緊擁抱著我母親,而母親懷裡則抱著剛剛產下的嬰兒。那個嬰兒,就是我。

令人驚愕,卻不容置疑。真相好比一記耳光,重重打在我的臉上。我胸中頓時湧起一陣波濤。浪潮退去時留下的泡沫令我渾渾噩噩。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各歸其位了,但箇中代價卻是殘忍、痛苦的。我死死盯著那張照片。我看著弗朗西斯,覺得彷彿是在看鏡中的自己。這麼久了,我怎麼能一無所知?現在,我什麼都懂了。為什麼我從沒覺得自己是裡夏爾的兒子,為什麼我始終把馬克西姆視為兄弟,為什麼每次有人攻擊弗朗西斯時,一種動物的本能都會讓我與之針鋒相對。

在巨大的情感衝擊下,我坐到了床邊,擦拭淚水。知道自己是弗朗西斯的兒子讓我如釋重負;然而,想到我再也無法和他說話,心中不禁生出無限遺憾。我開始思考這樣一個問題:裡夏爾知道這個秘密和他妻子的雙重生活嗎?也許吧,但也不一定。也許,這些年來,他一直是隻鴕鳥,並不清楚安娜貝爾對他數次出軌如此寬容的真正原因。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臥室,但又走了回去,想拿走那張在婦產醫院拍的照片。我必須帶走它,它能證明我來自何處。掀起相框時,我發現牆裡嵌有一個小保險櫃。數字鍵盤提示我輸入六位數密碼。難道是我的生日?我其實完全不相信這樣就能開啟保險櫃,卻忍不住想要試一下。有時,想當然不見得行不通……

咔嚓一聲,保險櫃門開了。鋼材櫃身並不是很深。我把手伸進去,掏出了一把手槍。就是那把弗朗西斯在受害時沒來得及用上的槍。在一個小帆布袋裡,我發現了十幾顆三十八口徑的子彈。對武器,我從未有過興趣。一般來說,我比較反感這些東西。但為了給我的小說創作積累素材,我曾硬著頭皮做過些研究。我掂了掂這把手槍。厚重、結實,應該是把老式的史密斯-韋森m36左輪手槍。就是那款家喻戶曉的「警長特別版」,木質槍托、鋼質槍身。

在這張照片後放一把手槍,寓意為何?說明幸福和真愛需要不擇手段來保護?或者,想要得到它們,必須付出血淚代價?

我取出五顆子彈,把彈巢裝滿,將手槍別在腰間。我不知道自己懂不懂怎麼開槍,但我知道,從此以後,危險無處不在。有人認為雯卡被人所害,正在清除他心目中的所有元兇。而我,定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走下樓梯時,我的電話響了。我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接聽。凌晨三點打來的隱藏號碼來電,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最後,我按了接聽鍵。是警察。昂蒂布警局的文森·德布魯因局長在電話裡告訴我,我母親遇害身亡,我父親承認,他是殺害她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