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雯卡·羅克維爾的最後幾天

馬克西姆眼圈烏黑,面色憔悴,看起來像兩天沒閤眼似的。我的提議非但沒能安撫他的情緒,反倒讓他更緊張了。經過一再的堅持,我終於明白了其中原因。

「警察已經查出些東西了,托馬斯。我確定,你沒法把我擇出去。昨天晚上,我接到昂蒂布警局的一通電話,打電話的是局長本人,樊尚·德布魯因,他……」

「德布魯因?和以前那個法官是一家的?」

「對,是他的兒子。」

這顯然不是個好訊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若斯潘政府曾任命伊萬·德布魯因為尼斯大審法院院長,決心給蔚藍海岸地區的官商勾結現象致命一擊。可怕的伊萬(他喜歡人們這麼稱呼他)前來赴任時,彷彿白色騎士一般高調。他在這裡一待就是十五年,始終致力於打壓共濟會網路和民選代表的貪汙受賄行為。這位法官最近退休了,讓某些人鬆了口氣。說實話,在這一帶,雖然很多人都討厭德布魯因和他的達拉·基耶撒做派,但即便是詆譭他的人也不得不認可他那股韌勁。如果他的兒子遺傳了他的這些「優點」,那麼緊緊咬住我們不放的,將是一個有手腕的警察。民選代表以及所有和名流顯貴沾邊的人都是他的敵視物件。

「德布魯因具體和你說了什麼?」

「他讓我趕緊去警局見他,說有事要問我。我跟他說今天下午過去。」

「那你快去吧,這樣我們就能心裡有數了。」

「我害怕。」他向我坦白。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盡力安慰他說:

「這又不是個正式的問詢。德布魯因可能是受了什麼人的蠱惑,應該是想從你這兒釣些資訊。要是真知道了什麼具體情況,他就不會這麼行事了。」

馬克西姆皮膚上的每個毛孔都散發著焦躁不安。他又解開襯衫的一粒釦子,隨後擦了擦額上的大顆汗珠。

「頭上頂著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我再也沒法生活了。也許,我們可以把這些都說出來……」

「不,馬克西姆!努力堅持住,至少這個週末要挺住。我知道這很難,但有人正在想辦法嚇唬我們、動搖我們。不要上當。」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了自己的狀態,似乎恢復了平靜。

「我這邊會去調查。你也看到了,現在情況很亂。給我點兒時間,我得查清楚雯卡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吧,」他表示同意,「我這就去警局。等我訊息。」

我看著好朋友走下石階,踏上薰衣草地裡的蜿蜒小徑。馬克西姆越走越遠,他的身影也越來越小,漸漸變得模糊,直到被那片淡紫色吞沒,消失不見。

離開校園前,我在阿格拉大樓前停了下來。在這座碟形玻璃建築的中心,矗立著學校歷史悠久的圖書館。在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沒有一個人會使用「資料資訊中心」這個官方叫法來指代如此具有象徵意義的地方。

中午的下課鈴聲剛剛響過,解放了一大群學生。如今,進閱覽室需要刷門禁卡,可我卻瀟灑地跳過了閘機:在地鐵裡,我見過流氓、窮學生和共和國的總統們這樣做。

走到前臺時,我認出了埃莉納·布克曼,學校裡的人都叫她澤莉。這位足夠自負的荷蘭裔知識分子對任何事情都持有一種決定性的看法或基本在理的觀點。當年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裝腔作勢,喜歡顯擺自己的健美身材。隨著年齡的增長,這點陣圖書管理員如今看起來像極了不修邊幅的諾瓦奶奶:圓邊眼鏡、方形臉、雙下巴、灰色髮髻、臃腫的娃娃領毛衣。

「你好,澤莉。」

多年來,除了管理圖書館外,她還負責校園的電影放映、廣播節目以及索菲亞·莎士比亞公司的運營。後者的名字有點誇大其詞,其實就是學校的戲劇俱樂部,我母親管理預科班時曾為這個俱樂部花了不少心血。

「嘿,大作家。」她張口就來,好像我們昨天剛說過話似的。

一直以來,我都很難看懂這個女人,甚至懷疑過她是我父親的情婦(時間很短的那種),可是在我的記憶裡,母親似乎很欣賞她。我在聖埃克蘇佩裡上學時,大部分學生都盲目地信服她,澤莉這、澤莉那的,一個個都把她當成知心密友、社會工作志願者以及潛意識的啟發者。而澤莉(我覺得這個暱稱很可笑)呢,則善於利用甚至濫用這個角色。「強勢面對弱者,弱勢面對強者」,她從不一視同仁,喜歡過度關注某些學生,往往是最受寵或最外向的學生,無視其他學生。我記得她特別喜歡我的哥哥和姐姐,卻對我視而不見,彷彿我不值得獲取她絲毫關注似的。正合我意:我對她也像她對我一樣反感。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托馬斯?」

從上次我們對話到現在,我已出版過十幾部小說,作品被譯成了二十多種文字,在全世界銷量幾百萬冊。對一個看著我長大的圖書管理員來說,這些理應具有一定的意義。當然,我並不是非要她誇讚我,可她至少應該表現出些許關注吧。沒有,永遠沒有。

「我想借本書。」我回答說。

「我得先看看你的借書卡是不是還有效。」她信口說道。

玩笑開得似乎有點大,她開始在電腦存檔裡找尋一張二十五年前的、可能已經不存在了的圖書館登記卡。

「有啦,我找到了!我就說嘛,你有兩本書一直沒還:皮埃爾·布林迪厄的《區分》,還有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你是在開玩笑嗎?」

「對,我是在開玩笑。說吧,你要找什麼書?」

「斯特凡納·皮亞內利寫的那本書。」

「他參與編寫了《新聞學教程》,出版社是……」

「不是那本,是他對雯卡·羅克維爾事件的調查,書名是《少女與死神》。」

她在電腦上敲出書名。

「館裡沒有那本書。」

「怎麼會沒有?」

「那本書是2002年在一家小出版社出版的。首印賣空後就沒再重印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

「你是在逗我嗎,澤莉?」

她顯出不快的神情,把電腦螢幕轉向我。我朝顯示器看了一眼,發現館裡確實沒有這本書的資訊。

「這說不通啊。皮亞內利是聖埃克蘇佩裡的校友。他的書,你們當年一定買了好多冊。」

她聳了聳肩膀。

「別告訴我你以為我們買了好多冊你寫的書。」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她有些尷尬地在寬大的毛衣裡扭了扭身子,摘下眼鏡說:

「皮亞內利的這本書從圖書館裡下架了,是學校最近的決定。」

「什麼原因?」

「因為這個姑娘在失蹤二十五年後,變成了一些在校學生的崇拜物件。」

「這個姑娘?你是說雯卡嗎?」

澤莉點了點頭。

「三四年來,我們發現皮亞內利的這本書一直處於外借狀態。館裡明明有很多冊,但預約讀者的名單比我胳膊還長。學生們常常說起雯卡。去年,離經叛道的少女的成員甚至拍了一部關於她的劇。」

「離經叛道的少女?」

「是個學生團體,成員們都是些優秀的精英女學生、女權主義者,類似於二十世紀初紐約的一個女權主義團體的姐妹會。裡面有些人就住在尼古拉-德-斯塔埃爾公寓,還文了雯卡當年腳踝上的文身。」

我記得那個文身。「grlpwr」,低調地紋在她的皮膚上。girlpower,女性力量。澤莉一邊繼續說明情況,一邊在電腦裡開啟一個檔案。那是一部音樂劇的海報——「雯卡·羅克維爾的最後幾天」。海報讓我想起了貝兒與塞巴斯蒂安樂團的唱片封套:黑白照片、淡粉色的透明覆膜、雅緻藝術的字母。

「學生們還在雯卡當年住的房間裡舉行集會,病態地祭拜她的一些遺物,為她的失蹤組織週年紀念活動。」

「這些〇〇後對雯卡的狂熱崇拜,你覺得原因何在?」

澤莉抬眼看向上空。

「我猜想,在雯卡以及她與克雷芒的浪漫愛情裡,那些女生也許看到了自己吧。她是對自由的理想詮釋。在十九歲突然失蹤,更讓她的光輝形象多了些永恆的色彩。」

澤莉一邊說,一邊離開椅子,在前臺後長長的金屬書架上翻找起來。最後,她拿著皮亞內利那本書回來了。

「我留了一本。你如果想翻翻看,就拿去吧。」她嘆了口氣。

我用掌心摩挲著書的封面說:

「真是不敢相信,你們竟然會在二〇一七年禁讀這本書。」

「這是為學生們好。」

「說得真好聽!在聖埃克蘇佩裡禁讀某本書,我父母在校那會兒可沒這麼做過。」

澤莉靜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隨後嘲諷道:

「‘你父母在校那會兒’,學校裡出了不少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我的怒氣在血脈裡僨張開來,但最終還是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平靜。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她謹慎地答道。

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一九九八年,我父母突然在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下臺,兩人被捲進一樁不光彩的事件,因違反公共採購規範而被雙雙調查。

那是個「殃及池魚」的典型事件。當時的共和國法官伊萬·德布魯因(他的兒子就是即將詢問馬克西姆的警察),一心想要扳倒當地的幾個民選代表,他懷疑他們收受了不少賄賂,尤其是來自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的。所以一直以來,弗朗西斯都是這位法官的打擊目標。關於弗朗西斯,大部分謠言都不太靠譜,比如有人說他給卡拉布里亞黑手黨洗錢,但有些卻很容易坐實。為了拿到公共工程專案,他很有可能買通了一些政客。在想方設法對付弗朗西斯時,法官在一份檔案中看到了我父母的名字:弗朗西斯在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做了不少專案,有些不太符合招標規範。被調查期間,母親被關在尼斯西北部奧瓦爾警局一座骯髒的營房裡,在一個小板凳上坐了二十四小時。第二天,我父母的照片被刊登在當地報紙的頭條。畫面的黑白剪輯風格即便用在連環殺人夫婦身上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那形象,類似於猶他州的嗜血情侶,也有點兒像肯塔基州的農民殺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我的父母無所適從,雙雙從國家教育系統辭職。

雖然那時我已不在蔚藍海岸生活,但這一事件仍讓我覺得憂心。我的父母的確有各自的缺點,但他們都是誠實的人。他們恪盡職守,始終以學生利益為重,實在不該落得個臭名昭著的下場,令他們曾經的所有業績都遭到質疑。一年半後,調查毫無結果,以「不予起訴」終結。但創傷已然留下了。直到今天,埃莉納·「澤莉」·布克曼這類蠢貨和小人還在拿這樁破事嚼舌根,看似輕描淡寫一語帶過,卻含沙射影。

我用挑釁的目光盯著她,直到她垂下視線,看向鍵盤。即便她已一把年紀,即便她長著一張慈祥的奶奶臉,我還是想舉起鍵盤,砸爛她的腦袋。(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是個真正的殺人犯。)但我什麼也沒做。我強壓住怒火,得為接下來的調查儲備力量。

「我能把它帶走嗎?」我指著皮亞內利的書問道。

「不行。」

「下星期一前還給你,我保證。」

「不行。」澤莉態度堅決地反對,「這是圖書館的書。」

我才不管她怎麼說,把書夾在胳膊下轉身就走,邊走邊給她扔下一句話:

「我想你是搞錯了,在系統裡確認下吧,館裡根本就沒有這本書的資訊!」

我走出圖書館,繞過阿格拉大樓。像馬克西姆一樣,我也穿過薰衣草地,抄近路離開了校園。今年的薰衣草,花開得極其早,但那綻放的花海遠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好像有什麼東西失常了似的。一股金屬和樟腦味隨風飄來,我卻聞到了一股令人眩暈的血腥味。

達拉·基耶撒將軍,巴勒莫行政長官,致力於打擊黑手黨,在被任命幾個月後被暗殺,其妻子和貼身警衛也沒能逃脫厄運。

一個法國品牌,生產酸奶、乳酪、奶油、蛋糕等食品,其商標形象是個白髮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