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繼續對著屍體開了四槍……就彷彿噩運之門被我敲動,發出了四下短促的聲響。
——阿爾貝·加繆,法國作家
二十五年前
1992年12月19日,星期六
從清晨起,大雪紛飛。如此反常和始料未及的惡劣天氣,在聖誕假期製造了混亂。用當地話來說,混亂場面「如洪水猛獸般來勢洶洶」。在蔚藍海岸,一般來說,一場小雪就足以造成全線癱瘓。然而,這次並不是幾片雪花那麼簡單,而是一場自一九八五年一月和一九八六年二月以來罕見的暴風雪。據報道,阿雅克肖的降雪厚度為十五釐米,昂蒂布為十釐米,尼斯是八釐米。有極少航班起飛,大部分火車車次均已停運,公路也是難以通行。更別提那不合時宜的斷電了,嚴重影響了當地的正常生活。
透過房間的窗子,我望著被嚴寒凍結的校園。眼前的景色有些超現實主義的味道。大雪掩埋了石灰地上的灌木叢,為大地穿上了一襲白衣。橄欖樹和柑橘樹被落雪壓彎了腰。義大利石松則被移植到了一個白雪皚皚的世界裡,彷彿走進了安徒生童話。
前一天晚上,大部分住宿生都幸運地離開了學校。一直以來,只有在聖誕假期,聖埃克蘇佩裡國際中學的校園才會如此冷清,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幾名寄宿生。為了準備嚴酷的升學考試,這些預科班的學生向學校提交了假期留宿的特別申請。留校的還有三四個住校老師,由於暴雪而耽擱了今早的航班或火車。
我已經在書桌前坐了半小時了,目光呆滯,絕望地盯著一道難解的代數題:
練習1
已知兩個實數a和b,0<a<b。假設usub0/sub=a,vsub0/sub=b,對於所有的自然數n,且,證明(usubn/sub)和(vsubn/sub)是相鄰數列,且它們的共同極限是:
將滿十九歲的我正在上理科預科班。自九月開學以來,我就生活在地獄中,彷彿一直深陷水下,夜裡往往只能睡著四個小時。預科班的課程進度令我疲憊不堪、沮喪不已。我們班一共有四十多個學生,其中有十五個已經放棄了。我雖然努力堅持著,卻是白費氣力。我討厭數學和物理,但由於選擇了理科方向,我不得不把每天的絕大部分時間用來學習這兩科。即便我的興趣點在藝術和文學上,父母卻始終認為,只有就讀一所工程院校或醫學院才算是王道。在我之前,我的哥哥姐姐走的都是那條路。
然而,預科班的學業雖然沉重不堪,卻遠非導致我痛苦的唯一原因。真正折磨我、令我心如死灰的,是一個女孩的冷漠。
從早到晚,雯卡·羅克維爾都佔據著我的思緒。我們認識兩年多了。那時,她的父母剛剛遇難離世;為了讓她遠離波士頓,她的爺爺阿拉斯泰爾·羅克維爾決定送她來法國讀書。那是個與眾不同、光彩照人、有學識涵養的活潑姑娘,有著一頭紅棕色秀髮、不同眸色的雙眼和修長苗條的身材。她不是聖埃克蘇佩裡最美的女生,卻始終散發著一種吸引力和神秘感,讓你為之著迷,甚至發瘋。這種難以言喻的東西,會在你的腦中深深植入一種幻覺:只要你擁有了雯卡,就擁有了全世界。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兩個默契十足、形影不離。周邊一切美景我都帶她去看過:芒通公園、凱伊洛斯別墅、梅格基金會博物館、盧河畔圖爾雷特的小巷……我們這兒走走那兒轉轉,一聊就是幾個小時。我們曾在拉科爾米亞訥攀巖線上徒步跋涉,在昂蒂布的普羅旺斯市場品嚐酥卡餅乾,在波浪海灘的熱那亞碉樓前指點江山。
我們可以完全讀懂對方的想法,這種融洽的相處令我越發陶醉。從跨入青春期起,我就等待著雯卡,最終卻兩手空空。
一直以來,我都有種孤獨感,以及和周遭世界——它的聲音與平庸無味——格格不入,那種平庸無味就像傳染病一樣極易令人患病。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曾讓自己相信,書籍可以讓我從這種放任自流和麻木不仁中走出來,然而對於書籍,真的不該苛求太多。它們可以給你講故事,通過短暫的存在感讓你活下去,但它們永遠不能在你害怕時把你擁入懷中安慰你。
雯卡在我的生活裡灑滿了璀璨星光,卻也同時注入了一份擔憂:我害怕失去她。而這份擔憂在不久前真的成了現實。
自從這學期開學以來(她在文科預科班,我在理科班),我們一直都沒有機會見面。特別是,我覺得雯卡在有意躲著我。她不再接我電話、回覆我的字條,我的全部約會提議也都石沉大海。他們班上的同學提醒我說,雯卡迷上了亞歷克西斯·克雷芒,文科預科班年輕的哲學老師,甚至有謠言說他們的關係已經偏離正軌,兩人已經在一起了。一開始我不願相信這些,可現在,我已妒火焚身,必須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天前,一個星期三的下午,趁文科班的學生模擬考的工夫,我利用一個小時的自習時間去找了帕維爾·法比安斯基。他是學校的保安,很喜歡我。每星期我都會把看完的《法國足球》雜誌給他送去。那天,為了對我表示感謝,他走向冰箱準備拿一罐蘇打水給我。就在這時,我偷走了學生宿舍的鑰匙。
我拿著這串鑰匙,跑向尼古拉-德-斯塔埃爾公寓,雯卡就住在那座藍色的宿舍樓裡。我有條不紊地在她的房間裡翻找。
我知道,愛一個人並不意味著什麼都可以做,我知道,我齷齪不堪,或者任何其他的罵名,我統統接受。可是,和大部分初戀中的人一樣,我認為自己再也不會對某個人有如此深刻的感情了。在這一點上,很不幸,未來的事實證明,我的這個想法是對的。
另一個為自己開罪的理由是我自以為懂得愛情,因為我讀過小說。然而,只有落在臉上的拳頭才能教會你什麼是生活。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我已偏航許久,從單純的愛情走向了瘋狂的激情。激情和愛情完全不是一回事。激情是無人之境,是炮火紛飛的戰場,它就處於痛苦、瘋狂和死亡之間的某個地方。
為了找到能證明雯卡和亞歷克西斯·克雷芒關係的證據,我一本接一本地翻開了雯卡的書。當我翻開亨利·詹姆斯的一本小說時,夾在裡面的兩頁紙掉在了地板上。我用顫抖的手將信紙拾起,驚異於它們散發出的氣味:一種混合著木頭和香辛料的、黏稠卻又清新的味道。我開啟折成四折的信紙。那是克雷芒寫的信。我不是來找證據的嗎?這就是鐵證。
12月5日
雯卡,我的愛人:
昨夜你竟不顧危險跑來與我過夜,這對我來說是怎樣的驚喜啊!當開啟公寓房門,看到你美麗的臉龐,我覺得自己簡直要被幸福融化了。
我的愛人,與你共度的這幾個小時是我生命中最熾熱的時光。整個夜晚,我的心臟都在狂跳,我的私密之處被你的雙唇親吻,我的血液在血管裡僨張、燃燒。
今天早上,當我醒來時,皮膚上還有你的吻留下的淡淡鹹味,床單上滿是你的香草氣息。可你已經離開了。我難過得想要流淚。我好想在你的懷抱裡醒來,好想深深進入你的身體,在我的喘息中感受你的喘息,在你的聲音裡猜想你熾烈的慾望。我好想,再一次,讓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被你的舌尖溫柔包裹。
我好想永遠醉下去,永遠心醉於你,心醉於你的吻和你的愛撫。
我愛你。
亞歷克西斯
12月8日
我親愛的雯卡:
今天度過的每一秒,我的思緒都被你一個人佔據。我假裝做著一切:假裝上課,假裝和同事聊天,假裝饒有興致地觀看學生們的戲劇表演……我就這樣假裝著,可腦子裡滿是我們共度的那個夜晚,滿是溫存、炙熱的回憶。
到了中午,我簡直要受不了了。換教室的空當,我跑到教師休息室的陽臺上抽菸。就是在那兒,我遠遠地望見了你,你正坐在長椅上和朋友們聊天。看到我後,你偷偷向我投來一個會意的眼神,溫暖了我可憐的靈魂。每當我看見你,我的整個身體都會顫抖不已,你周圍的世界也會溶解消散。有那麼一會兒,我差點拋開所有謹慎,大膽地走向你,將你擁入懷中,讓我的愛在所有人的目光裡綻放。但是,我們不得不再堅持一段時間,保守好我們的秘密。幸運的是,我們就要解放了。很快,我們就可以打破枷鎖、獲得自由。雯卡,你驅散我身邊的黑暗,讓我對光明的未來重拾了信心。我的愛人,我給你的每個吻都是永恆的。每次親吻你的時候,我的舌尖都在你的肌膚上留下愛的烙印,都在為新的世界畫出版圖。那是一片自由、肥沃、青蔥的土地,不久後,我們就會在那片土地上組建自己的家庭。我們的孩子將把你我的命運封印成永恆。他會擁有你天使般的笑容和銀色的眸子。
我愛你。
亞歷克西斯
發現這些信後,我沮喪至極。我不吃不喝,也不睡覺。我發瘋抓狂,被痛苦擊碎、淹沒。成績的直線下降令我的父母和老師們很擔憂。面對母親的詢問,我別無選擇,只能和盤托出,告訴她壓垮我的是什麼。我向她講述了我對雯卡的感情,還有我發現的情書。她只是冷冷地回答我: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值得我為其荒廢學業,還命令我儘快振作起來。
墜落深淵的我,預感自己永遠都無法逃出生天,卻遠不知道正在等待我的是一場怎樣的噩夢。
坦率地講,我明白雯卡被克雷芒吸引的原因。去年上高三時,他教過我。雖然我一直覺得他很膚淺,但不得不承認,他很容易讓人產生幻想。考慮到我的年齡,我和他之間的競爭其實並不公平。對比結果很明顯:一邊是二十七歲的亞歷克西斯·克雷芒,帥氣逼人,網球十五級,開一輛阿爾卑斯a310跑車,張口就是叔本華的名句;另一邊是十八歲的托馬斯·德加萊,在理科班拼命學習,每星期從母親那兒拿七十法郎的零花錢,騎著一輛標緻103輕便摩托車(發動機還不太給力),少得可憐的閒暇時間幾乎都交給了雅達利st遊戲機裡的「開球」。
我從不認為雯卡屬於我。然而,她是最適合我的,一如我是最適合她的。我確定我就是那個對的人,即便時機可能不對。我預感到,總有一天,我會碾壓亞歷克西斯·克雷芒那種傢伙,即使實現反轉還需要很多年。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時,雯卡和這個男人睡覺的畫面不斷閃現在我的腦海中。這讓我無法忍受。
那天下午,電話鈴響起時,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昨天,也就是正式放假的第一天,父親帶著哥哥姐姐去了帕皮提。我的祖父母已在塔希提島定居了十幾年,我們家每兩年就會去那兒過一次聖誕節。今年,由於成績不盡人意,我放棄了度假。至於母親,她決定年底去朗德,探望她的姐姐吉奧瓦娜;吉奧瓦娜剛做了個大手術,恢復得不太好。母親明天才出發,目前,作為學校的主管人,她正在為這艘在風雪中飄搖的船隻掌舵。
一大早開始,由於暴雪天氣,電話就一直響個不停。在當時的索菲亞-昂蒂波利科技園,根本無法指望撒鹽車和掃雪車清除路面的積雪。半小時前,母親因為緊急事件被叫出去了。一輛送貨卡車由於路面溼滑結冰,在校門口的保安值班室前側翻,堵住了校門。陷入絕望的母親聯絡了馬克西姆的父親弗朗西斯·比安卡爾蒂尼,弗朗西斯答應會盡快趕來。
我拿起電話聽筒,心想要麼是惡劣天氣引起的第n個緊急事件,要麼是馬克西姆打來取消碰面的。每星期六下午,我們都會相約去迪諾咖啡廳玩桌式足球,用錄影機看連續劇,互換cd,開著我們的小摩托在昂蒂布超市停車場裡的麥當勞門口轉悠,最後再一起回家看《今日足球》,欣賞法甲的進球時刻。
「來一趟,托馬斯,求你了!」
我的心一緊。不是馬克西姆,是雯卡,聲音悶悶的。我還以為她回波士頓老家了,但她告訴我她還在聖埃克蘇佩裡,說她覺得不太舒服,想要見我。
每次雯卡給我打來電話或對我說話,我都會重拾希望,隨叫隨到。我知道這樣的自己有多可悲。這一次,我當然也是這麼做的,還一邊這麼做一邊咒罵自己的軟弱與不自重,遺憾自己無法擁有一顆故作冷漠的強大內心。
本應在傍晚時分出現的回暖並沒有如約而至。天氣冷得刺骨,密史脫拉風狂暴地吹打著棉絮般的雪花。我出來得太急,忘了穿雙長靴或雪鞋,腳上的airmax耐克鞋深陷進雪地。我把自己裹在羽絨服裡,彎著腰迎風前行,貌似正在追趕熊的傑裡邁亞·約翰遜。儘管我走得很急,而且學生宿舍區離我父母的教工樓只有一百多米,我還是花了近十分鐘才走到尼古拉-德-斯塔埃爾公寓。在風雪之中,這座蔚藍色的建築已然失去原本的色彩,變成了被白色迷霧籠罩的一團灰影。
一樓大廳空蕩蕩、冷冰冰的,連學生公用休息室的拉門都被關上了。我撣掉鞋上的雪,大步流星地上了樓。在走廊裡,我敲了好幾下雯卡的房門。由於一直沒有回應,我便推開門走了進去。明亮的房間裡散發著香草和安息香的味道,那是亞美尼亞薰香紙特有的香氣。
雯卡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紅棕色的長髮完全被棉被遮住了。被子上反射出乳白色的光,那光來自飄雪的天空。我走近她,輕輕親吻了她的臉頰,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好燙。在半睡半醒中,雯卡咕噥了幾個字,眼睛一直沒有睜開。我決定不叫醒她,走進浴室,想給她找片退燒藥。醫藥箱裡堆滿了安眠藥、鎮靜劑、止疼藥等藥物,但我沒找到撲熱息痛。
我走出房間,敲響了走廊盡頭的房門。範妮·卜拉希米的臉龐出現在門口。我知道自己可以信任她。雖然自這學期開學以來,由於彼此學業繁重,我們很少見面,但她依然是個忠實的朋友。
「嘿,托馬斯。」她邊說邊摘掉卡在鼻樑上的眼鏡。
她穿著撕裂款牛仔褲和加大號的馬海毛毛衣,踩著破舊的匡威鞋,煙燻眼妝幾乎令她眼裡的優雅與光亮消失殆盡。不過這妝容和她正在播放的治療樂隊(thecure)的唱片很搭。
「嘿,範妮,我需要你幫忙。」
我跟她講了是怎麼回事,問她有沒有撲熱息痛。就在她去幫我找藥的時候,我開啟了房間裡的小煤氣爐燒水。
「我給你找到了多利潘。」她走過來對我說。
「謝謝。你能給她沏點兒茶嗎?」
「好的,交給我吧。我會多加糖,免得她脫水嚴重。」
我回到雯卡的房間。她睜開眼,坐起來靠在枕頭上。
「把藥吃了,」我遞給她兩片藥說,「你燒得太厲害了。」
她神志依然清醒,但情況很糟糕。當我問她為什麼打電話叫我過來時,她泣不成聲。儘管發著燒,儘管面容憔悴、佈滿淚痕,她還是散發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吸引力,一種難以名狀的、空靈的、夢幻的氣質,宛如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民歌裡的鋼片琴聲,純淨、清澈。
「托馬斯……」她吞吞吐吐地說。
「怎麼了?」
「我就是個惡魔。」
「胡說。幹嗎這麼說自己?」
她向床邊桌欠了欠身,拿起一樣東西。起初我還以為是支鋼筆,後來才意識到那是根驗孕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