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年輕

1.櫻桃可樂

坐在一架即將墜毀的飛機裡,我們沒必要系安全帶,因為這毫無用處。

——村上春樹,日本當代作家

索菲亞-昂蒂波利科技園

2017年5月13日星期六

我把租來的汽車停在服務站旁的松樹下,距離學校大門三百米遠的地方。我是直接從機場趕來的:在剛剛乘坐的紐約飛往尼斯的航班上,我完全沒閤眼。

前一天晚上,我通過郵件收到了一篇有關母校五十週年校慶的文章,隨即便匆匆離開了曼哈頓。郵件被髮送到了我出版社的郵箱裡,發件人是馬克西姆·比安卡爾蒂尼,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們已經有二十五年沒見過面了。他留給我一個手機號,我起先還猶豫要不要打給他,隨後便意識到這是我唯一的選擇。

「托馬斯,你看過那篇文章了?」他開門見山。

「是的,所以我才給你打電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的聲音似曾相識,卻因不安、緊張和恐懼變了味。

我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是的,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我們的生活就此終結,意味著我們將在鐵窗裡度過餘生。

「你得來趟蔚藍海岸,托馬斯,」幾秒鐘的沉默後,他說道,「咱們得想個辦法,避免不幸發生。咱們得試試。」

我閉上眼,估量著即將出現的後果:轟動四方的醜聞、司法介入和調查,以及我們各自的家庭將要遭受的沉重打擊。

在內心深處,我始終覺得,這一天早晚會到。我頭頂著這支達摩克利斯之劍,如行屍走肉般活了二十五年。子夜時分,我時常滿頭大汗地從夢中驚醒,回想起曾經發生的一幕幕,也預想著未來某一天東窗事發。每每在這樣的夜裡,我都會就著一大口輕井澤威士忌,吞下一片安眠藥;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很難再次入睡。

「咱們得試試。」我的朋友重複道。

我知道,他不過是在用幻想欺騙自己罷了。要知道,這顆即將毀滅一切的炸彈,正是我們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的一個夜晚親手埋下的。

我們兩人都清楚地知道,沒有任何辦法能夠阻止爆炸發生。

鎖上車門,我走到了加油站,那是個被大家稱作「迪諾」的美式一體商店。在加油泵的後面,有一座殖民風格的彩漆木房,裡面是家小商店和舒適的咖啡館,還有一座蓋著篷布的露臺。

我推開門。這裡沒有太大變化,仍然保留著一種超脫時光的味道。在店的最深處,幾把高腳椅環繞著一張木質吧檯,吧檯盡頭的鐘形玻璃罩裡陳列著五顏六色的蛋糕。房間裡的其他地方也擺放著桌子和長椅,一直延伸到露臺上。牆上掛著琺琅盤,都是些已經消失的品牌的廣告,還有蔚藍海岸在瘋狂年代的招貼畫。為了擺下更多的桌子,老闆撤走了檯球桌和街機(《超越》《打磚塊》和《街頭霸王2》等遊戲曾不知多少次吞掉了我的零花錢)。唯一倖存下來的,就是那臺老掉牙的benzini桌式足球,它從桌面到控制桿都已經舊得不像樣了。

我不禁伸出雙手,輕觸著球檯的山毛櫸實木邊框。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和馬克西姆還原過馬賽足球俱樂部的每一場比賽。記憶的碎片開始在我眼前閃現:一九八九年法國聯賽盃中帕潘的三連勝、對戰本菲卡俱樂部時瓦塔的手球、對戰ac米蘭時克里斯·沃德爾的右腳外側進球,還有韋洛德羅姆球場突然停電的那一夜。遺憾的是,我們沒能共同慶賀那場期待已久的勝利:一九九三年歐冠聯賽的冠軍加冕。那時,我已經離開蔚藍海岸,去巴黎的一所商校讀書了。

我任憑咖啡廳的氛圍將我裹挾。其實,課後常和我來這兒的不止馬克西姆一人。我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雯卡·羅克維爾,她是我當年深愛著的女孩。其實,當年所有男生都愛著她。仿若在昨天,又恍如隔世。

走向吧檯時,記憶的片段越來越清晰,我感覺手臂上汗毛直豎。我憶起了雯卡明朗的笑容、可愛的牙齒縫、輕盈的裙襬,憶起了她不合常理的美,還有她那帶有距離感的眼神。我記得,在迪諾咖啡廳,雯卡喜歡在夏天喝櫻桃可樂,在冬天點一杯漂著小棉花糖的熱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