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番外:「妃」比尋常的你

肖安深呼吸,壓了壓脾氣,「下次我會記得預約。」

「您說哪裡話。」程厚臣說著,引領老人家上樓,「到我辦公室坐吧。」

到了辦公室,程厚臣親自給肖安泡茶,並詢問他近期的身體情況,唯獨對和肖妃離婚一事,避而不談。

肖安想看看他能忍到幾時,故意說:「你們最近很忙嗎,很久沒回家吃飯了,電話也沒一個。」

程厚臣停頓了一秒,才低頭說:「是有點忙,公司剛剛……」

肖安打斷他說:「妃妃怎麼和我說她去旅行了?」

「旅行?」程厚臣顯然沒料到肖妃出門了,聞言一怔,抬頭時迎上肖安審視的目光,他還試圖隱瞞,「對,原本我是準備和妃妃一起去的,結果……」

肖安接過話:「結果公司剛剛接了新的訂單,你一時走不開,就讓她一個人去了?」

他的視線沉湛有力,他的言語看似是替女婿圓場,實則卻是對於他謊言的揭穿。

程厚臣意識到岳父知道了他和肖妃離婚的事。

他坐在沙發上,垂下頭,「妃妃告訴您了。」

肖安的視線落在程厚臣發頂,在看見那中間的幾根白髮時,心軟了下來,「發生這麼大的事,我以為會有人提前和我說一聲。」

「我擔心您知道後,」程厚臣沉默了幾秒,啞聲,「不再認我。」

同時他也抱有一絲希望,希望肖妃一天不和肖安說他們離婚的事,是出於對他的留戀。

「厚臣啊,」肖安語重心長地說:「我原本並不相信你會做對不起妃妃的事,可我剛剛卻親眼看見倪一心從你這離開,我忽然不確定你是不是枉費了我對你的信任。」

「爸!」程厚臣抬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岳父,「我是做錯過事,但那是發生在認識妃妃之前。倪一心今天之所以到公司來,是因為公事,並非是我們在來往。我是不同意離婚的,妃妃卻認定我和她……」停頓了片刻,他才繼續,「我解釋不清。」

不是他解釋不清,而是肖妃聽不進去任何解釋。即便不是親眼所見,肖安也能猜到肖妃得知程厚臣和倪一心有所來往時,有多激動和憤怒,更何況還有倪湛的存在。

程厚臣親口承認在認識肖妃前做錯過事,肖安當然以為倪湛是他和倪一心的孩子。老人家沉默了很久,終於問:「事已至此,你打算怎麼辦?」

換作一個星期前,肖妃徹夜未歸時,程厚臣或許會說:「離都離了,就這樣吧。」

然而,多年的夫妻之情像是烙印一樣刻在心裡,程厚臣在嚐到失去愛人的輾轉難眠的痛苦滋味後回答:「我還是想和妃妃和程程在一起。」

肖安點點頭,算是原諒了他年輕時犯下的過錯,「等妃妃回來,我會勸她的。不過你們還能不能在一起,還要靠你努力。厚臣,爸爸也希望,你們一家三口在一起。至於其他人,若是你覺得心有虧欠,就從其它方面彌補吧。」

程厚臣感激岳父的寬容和體諒,他用近乎哽咽的語氣說:「謝謝您。」

肖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肖妃術後醒過來時,主治醫生顯然鬆了口氣,他說:「你再不醒,我都要懷疑自己的技術了。」

肖妃有氣無力地回應:「我對你那麼有信心,你怎麼能自我否定?」

「好好配合治療。」主治醫生對這個堅強到令人心疼的女人承諾,「我保證你還能和從前一樣美麗。」

肖妃輕輕點頭。

在護工盡心盡力照顧住院的肖妃時,程厚臣和肖安一樣,以為她在外旅行。

肖妃出院那天,是主治醫生送她回的家。等候在她家門外的程厚臣見到一個男人幫她拿行李箱,眼看著就要爆發。然而,視線觸及她明顯瘦了很多的面孔,他只是質問:「怎麼才回來?」

肖妃仰頭望著面前這個自己愛了一輩子的男人,眼淚已經開始在醞釀。然而,身邊站著的醫生提醒她,自己不再是個完整的女人。所以,她只能逼退淚意,挽起那個分明視自己為姐姐的醫生的胳膊,輕巧地傷了程厚臣一次,「我和男朋友去旅行,還需要向你這個前夫報備嗎?」

男朋友?前夫?!每一個稱呼都能令程厚臣拂袖而去。

而他,也確實那麼做了。

主治醫生皺眉,「何必?連我都看得出來,他愛你。」

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肖妃低頭笑了笑,苦笑的那種,她說:「被他愛過的,何止我一個。」

肖妃失眠了很長一段時間。即便勉強入睡,也會在各種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醒來。然後,想到自己被切掉的左胸,再無睡意。

當她還不能正視自己比正常女人少了一個胸的事實,程厚臣再次出現。不給肖妃說謊的機會,他直切主題,「你不用騙我說交了新男朋友。我連續一週等在傳承樓下,你下班後都是直接回家,沒有約會。」

肖妃也無意再繼續謊言,她說:「那又怎麼樣呢,即便我沒有交男朋友,我們離婚也是事實。況且,有了倪一心的迴歸,你不需要再來向我求和。反正妻子兒女什麼的,憑你程厚臣今時今日的地位,不會缺。而我肖妃也不可能不計前嫌和你重修舊好,讓你家中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所以,別枉費精神了。」

「肖妃!」程厚臣因被誤解動了氣,「你就算對我沒有信任,起碼該對自己有信心。」

肖妃冷笑,「我就是太自信了,才被別人乘虛而入。程厚臣,離都離了,別有事沒事往我這跑,被你的紅顏知己誤會,你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程厚臣再一次被氣走了。

然後沒多久,程瀟從肖安那裡得知了他們離婚的訊息。她假都沒請,連夜趕回g市。

凌晨時分,程家別墅,燈火通明。

風塵撲撲的程瀟幾乎是質問程厚臣:「為什麼任由她走?她是你的妻子,為了你,拼了命才生下我。老程,就算是她不對,你怎麼能讓她離開?你忘了嗎,她出嫁前在孃家,出嫁後在程家,從來沒有獨自生活過!」

「我沒忘!可腳長在她身上,她不惜放棄生命都要走,你要我怎麼辦?」程厚臣的眼睛也有些紅,「程程,她是你媽媽沒錯,她也是我妻子!難道你以為,在離婚這種事情上,我的難過會比她少嗎?」

程瀟有些口不擇言地說:「可你們之所以離婚,終究是因為你的不檢點!」

程厚臣險些控制不住打了她。

程瀟沒給他機會,轉身就走。

當程瀟敲開肖妃住處的門,肖妃以為自己眼花了,她問:「你怎麼在這個時候回來了?放假了嗎?」

程瀟盯著她不說話。

肖妃自知瞞不住,索性拉她進門,「你外公告訴你的?」

尚不滿十八歲的女孩子盯著母親的眼睛,「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我沒有立場過問,但是,我的家不再完整,我作為家庭一員,是不是也該有知情權?」

肖妃拉開客廳的窗簾,任由月光投射進來,在一片皎潔中她說:「隱瞞你是我不對。但你記住,即便我和你爸爸分開了,你依然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是在相愛的情況下才有了你。至於其它,都不是你該關心的。」她注視女兒年輕的臉龐,「程程,媽媽很抱歉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可我無法因對你的歉意壓下對丈夫的責怪。對不起,媽媽自私了。」

程瀟看著肖妃瘦削的面孔,自知沒有權力要求她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只能說:「是因為倪一心?依我看來,老程對她的感情不可能超越你。你那麼愛他,就這麼輕易放棄了,不覺可惜嗎?」

「如果一個男人給你的愛不是一心一意,就沒什麼可惜。」肖妃轉過身去,「我不復年輕,但我對於愛的標準和要求,從未降低。」

委屈求全確實不是肖妃的行事風格。也正是這樣的肖妃,教會了程瀟不要因為愛卑微自己。

程瀟的視線落在母親纖瘦卻挺直的背影上,她說:「我搬過來和你一起住。」

肖妃拒絕了,她異常堅定地說:「馬上給我打消這個念頭,回去你爸爸那邊。記住,你姓程!程家,才是你的家!」

程瀟忍了忍,終究還是問:「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非離開他不可?」

面對女兒的疑問,肖妃沉默了很久。起初程瀟以為她是在斟酌措辭,後來她都以為肖妃不準備說了,肖妃才開口:「你只要記住倪一心和倪湛母子是導致我和你爸爸離婚的根源就夠了。其它的,原諒媽媽不願再複述一遍。」

她之所以不願對女兒複述,是因為傷心。她之所以不允許程瀟搬離程家,是因為對那個家有深刻的眷戀。程瀟懂了肖妃的心痛,她說:「我知道了。」

在發現母親的消瘦和憔悴後,程瀟沒捨得再追問什麼。但她也沒有馬上返校,而是留下來陪了肖妃幾天。因為肖妃拒絕她搬過去的請求,她只能借住在喬其諾的公寓。

最後校方把電話打到了程厚臣那裡,程瀟才在喬其諾的勸說下回去了。那年寒假,程瀟回g市卻沒回程家。她住在外公家裡,在不打擾的情況下陪了肖妃整個假期。除夕那天,如果不是肖安要求,她也沒有準備給程厚臣打電話。

電話裡,程厚臣第一次對女兒哽咽了,他說:「你是準備和你媽媽一樣,不要爸爸了是嗎?」

程瀟想起每年這個時候他們一家三口都會來到外公家裡,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的情景,她握著話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肖安只能把電話接過來,對程厚臣說:「她們娘倆兒都在我這,你放心吧。」

程厚臣在那端啞著嗓子說:「謝謝爸,我就不過去給您拜年了,您多注意身體。」

通話結束,李嫂問:「先生,時間不早了,您用餐吧。」

程厚臣卻說:「收了吧。」然後就進了書房,整晚都沒出來。

李嫂看著滿滿一桌的菜和三副碗筷,以及毫無年味的偌大的別墅,眼淚掉了下來。

本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肖妃和程厚臣復婚是有希望的。連肖安都有信心,女兒女婿能重歸於好。結果,他卻在那個春天因病去世了。

老人家病得毫無徵兆,彌留之際,氣息微弱地要求肖妃,「叫厚臣來。」

肖妃明白父親是要在臨終前,讓他們夫妻在他面前和好。她內心很矛盾,除了倪一心那個心結,還有自己的身體。可她不能讓父親走得不安心。於是在離婚後,她第一次主動給程厚臣打去電話。她甚至想,如果程厚臣還有復和之心,她就答應。

接電話的卻是個女人,對方說:「厚臣在洗澡,你有事的話,我可以轉告。」

不是倪一心,還能是誰?!

肖妃一個字都沒說,掛了電話。

程厚臣對此毫不知情。他從洗手間回來,在倪一心對面坐下,問她:「有什麼事電話裡不能說,偏要約在外面?」

刪除了肖妃來電記錄的倪一心小心翼翼地說:「你天天公司家裡兩點一線,我擔心你悶壞了,才以生意為藉口約你出來,你不會生氣吧?」

程厚臣臉色確實不好,但他並沒有把脾氣表現得過於明顯,只說:「下不為例。」

那是一頓氣氛並不愉快的晚餐。程厚臣除了毫無胃口,幾乎沒有動筷外,連話也不主動說。倪一心則因他的冷落,以及他手機通訊錄裡沒有因離婚而改變的「老婆」的聯絡人,心有不悅。

不歡而散。

但對於倪一心而言,那一天的自己,無疑是個勝利者。

肖安去世的訊息程厚臣是聽程瀟說的。

電話裡,程瀟以帶著哭腔地聲音說:「我外公走了。」

程厚臣怔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可當他分秒必爭地趕過去,也只來得及參加肖安的葬禮。

臉色蒼白的肖妃在所有親戚面前,給了程厚臣一巴掌,她冷冷地說:「我爸爸不需要你送!」

程厚臣沒有和她嗆聲,只是走到肖安墓前,跪下,啞聲說:「爸,我來晚了。」

肖妃瞬間泣不成聲。

自那之後,讓肖妃原諒程厚臣,幾乎是不可能的。只是連程瀟都不知道,肖妃對程厚臣的不原諒和針對,是因為肖安臨終遺願未能實現。而肖妃之所以運用自己所有的人脈資源,籌謀著把倪一心逼得不得不退出圖書行業,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女人一旦發起狠來,也和男人一樣,大殺四方。

出於對肖妃的愛與不捨,在倪一心遭遇事業危機時,程厚臣選擇了袖手旁觀。所以,程瀟說得沒錯,在程厚臣心裡,倪一心的份量遠不及肖妃。

可當肖妃明白過來,為時已晚。

復發後住院期間,肖妃對顧南亭說:「其實我在術後就明白了,倪一心的那份親子鑑定很有可能是偽造的。可為了離那場婚,我做了很多過激的事,把你伯父逼得太狠。再加上我少了一個胸,讓我愈發地覺得這輩子不能和他在一起了,索性作到了最後。」她說著說著眼睛就溼了,「怪我太倔強,否則我們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

顧南亭蹲在輪椅前,為她擦去眼淚。

肖妃握住他的手,「程程的脾氣像極了我和你伯父,所以南亭,辛苦你包容她。要是以後她耍橫不聽話,你就告訴你伯父。說到底,她還是敬著你伯父的。」

顧南亭眉宇之間有對她的隱隱心疼,卻只能樂觀地表示,「她的脾氣我都領教了,您放心,我會寵著她,不會讓她受委屈。」

肖妃眉心微聚,「你太寵著她,她更要上天了。」

顧南亭笑得矜持,「寵著自己喜歡的女人,是男人應該的。」

「程程比我有福氣。」肖妃拍拍顧南亭的手,「南亭,這份福氣,你要努力為她延續下去。」

顧南亭反握住肖妃的手,像兒子安慰母親一樣答應她,「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有多竭盡全力,只能是程厚臣在妻子的墓碑前告訴她了,「程程單飛了。至於顧南亭,我確實是故意為難了他。並非我真的對他有所責怪,畢竟連程程都不怪他。我只是想到了爸爸對我寬容,覺得心中有愧。你放心吧,我有分寸,只要他為程程拼盡全力,幫他收購yg我會做得滴水不漏。這點本事,我還有。」

顧南亭卻憑一己之力交出了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

程厚臣再次來看肖妃,他彎下腰,把一束白花放在墓碑前,在花瓣被雨打溼時溫柔地對妻子說:「程程回來了。經歷了這次考驗,相信他們不會輕言放棄彼此,畢竟在一起太不容易,他們會倍加珍惜。妃妃,你放心吧。」

可是,無論他說多少話,他的妃妃,再無法回應他一句,唯有雨聲作答。

當程厚臣終於接納了顧南亭,偶爾爺倆兒喝酒聊天,他也會提及和肖妃的過去。

他說:「假如當年不是我執意要給程安投入廣告,妃妃沒有來試鏡,我們不會遇見。」

他還說:「不是我輕信於人,一意孤行,程安當年不會陷入破產危機,我也不會欠了倪一心一個人情,最終連累了自己的婚姻。」

有一次他有點醉了,還告訴顧南亭,「程安遭遇破產危機時,妃妃也為我四處奔走。當時,有個男人藉此要把她留下過夜。我聽到訊息趕過去,正想上去和對方打一架,妃妃已經甩了人家一巴掌。」

尚不滿二十歲的肖妃冷靜而理智地說:「我幫不上程厚臣沒關係,但我可以陪他東山再起。你想讓我以身體為交換,想都別想。」

「我尊重陪我走過坎坷的女人!」程厚臣望著窗外出神,好半天才繼續,「偏偏幫了我的人是倪一心!我確實曾動了為了妃妃不接受她幫助的念頭,可程安岌岌可危,我終是放棄不了事業。」

肖妃很介意是倪一心引來了資金,可是,她不能要求程厚臣放棄程安,因為那是程家的事業。

心結不能解。年輕的肖妃提出了分手。

程厚臣不顧眾人反對,冒著再次令程安陷入破產境地的風險非要撤出那十億的注資。

肖安看出他的真心,勸住了肖妃。

肖妃最終放棄了出國留學的機會,留在了國內。後來,隨著程厚臣事業的發展,為了不讓他承受來自他人的指指點點,她放棄了演藝事業,迴歸家庭。

為了愛情,肖妃妥協了一次又一次。然而,那十個億的人情,終究是讓程厚臣在倪一心回國後,對她有求必應,然後,影響了他們的婚姻。

肖妃說:「怪我太倔強,否則我們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

程厚臣則說:「我承諾過妃妃,今生不再見倪一心,是我失言了。錯在我。」

當天人永隔,再無法相見,誰對誰錯都不再重要。反正,時間是最好的答案,它終究會證明,有緣人不會走散。至於那些不擇手斷的強求,永遠無法如願。程厚臣亦不得不接受,今生,他的妃妃是回不來了這個事實,他活著一天,只能把她放在心裡一天。而他也決定了:等他走後,即便跋山涉水,即便赴湯蹈火,也要找到那個「妃」比尋常的女人,和她再續前緣。

他們之間的回憶,沒有什麼能抹去。

結局如何,無損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