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番外:「妃」比尋常的你

他們之間的回憶,沒有什麼能抹去。

結局如何,無損傳奇。

確診患上乳腺癌那天,肖妃回了趟程家別墅。此前一週,她剛剛和程厚臣辦理了離婚手續。法律上,他們已經不再是夫妻。然而,從醫院出來後,大腦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帶她回了生活過二十年的家。

那是一個女人對丈夫的本能的依賴。

結果,肖妃看見倪一心從別墅出來。而她身後,跟著身穿長褲襯衣的程厚臣。

肖妃還記得,那件襯衣是自己親手給程厚臣熨燙過的。現在,他穿著她打理過的乾淨整潔的衣物與他的初戀情人走在一起。

他們沒有任何肢體接觸,甚至連交談都沒有。但倪一心面孔上隱隱的得勝者般的微笑,刺痛了肖妃的眼。

連拿到確診報告都沒落淚的女人在那一刻,心如死灰。肖妃坐在車裡,含著眼淚給醫生打電話,那麼冷靜地說:「給我安排手術,越快越好。」她要活下去,光芒萬丈地活下去。

那邊和她確認,「和家人商量過了?」

肖妃邊啟動車子邊回答:「我的身體,我做主。」

等程厚臣像是感應到什麼抬頭看過去,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明明什麼都沒看見,程厚臣就覺得是肖妃回來了,原本緩慢抬步的他突然跑過去,張望。

可惜,肖妃車速太快,除了空蕩蕩的街道,再無其它。

倪一心跟過來,注視他失態似的一臉焦急,什麼都明白了。她在心裡罵肖妃陰魂不散,面上卻佯裝不知,還語帶關切地說:「不用送我了,你還在咳嗽,回去休息吧,我明天再來。」

程厚臣幾乎都要機械似地答應「好」了,卻改口道:「不用來了,我沒事。」隨即不等倪一心再說什麼,他補充道:「程程不喜歡我在家中招待客人。」

如此明顯的「閉門謝客」讓倪一心心裡十分不痛快。但為了成為程家新的女主人,她忍住了這種不快,先表達了歉意,「是我冒昧了。」才說:「聽公司的人說你生病了,我放心不下,才忍不住來看看。」

程厚臣沒有辦法責怪一個關心自己的人。尤其他連請倪一心坐一坐,喝杯茶的象徵性的招待都沒有,就把人家送出了家門。所以,他說:「謝謝。」

他說話的同時視線還沒有收回來。倪一心不願和這樣一個眷戀著前妻的男人多呆一秒。於是她說:「那我回去了。」

本以為程厚臣至少會說:「我讓司機送你。」

因為此時身在別墅區,並不好打車。而她為了享受程厚臣的「待客之道」特意沒有開車來。結果,得到的回應竟然是,「好。」

倪一心等了片刻,確認他完全沒有送她的意思,只能步行離開。她知道程厚臣一直沒有回去,而是始終站在門口。卻也因為知道他並不是目送自己,沒有回頭。

已是初秋的天氣,程厚臣只穿了衫衣站在風裡。李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低聲勸:「回房休息吧,燒還沒有完全退。」

程厚臣已經忘了自己上次生病是什麼時候,卻在那個剎那想到上次自己生病時肖妃把他從公司接回來後,責罵道:「你是等著妻子女兒由別人來接手照顧嗎?年過半百的人了,生病了還逞強!」說話的同時也不管他樂意不樂意,徑自為他脫了外套,解開衫衣紐扣,然後是褲子——

當他躺在床上,她動作溫柔地給他蓋好被子,「先睡一覺,我去給你做吃的。」

程厚臣不想拒絕妻子的關心,卻還是握住肖妃的手,「讓李嫂去做,你陪我躺會兒。」

肖妃微微嗔道:「大白天的,老夫老妻關門睡覺,讓女兒怎麼想?」

程厚臣並不在意地回應:「我們不關門睡覺,哪裡會有她?」

肖妃抽手打他。

等她離開,程厚臣略有些不甘心地閉上眼睛。片刻過後,房門再次被人推開,他聽見窸窸窣窣的換衣服的聲音,再接著,肖妃上了床。

程厚臣側身摟住她。

肖妃枕著他的胳膊,手搭在他腰上,輕聲說:「睡吧。」

傍晚時分夫妻倆起來,才上高一的程瀟正坐在客廳裡喝湯。見父母牽著手從樓上下來,她竟然說:「一個人怪寂寞的,要不你們考慮給我生個弟弟妹妹玩一玩吧?」

「我們多大了,你又多大了?還要弟弟妹妹!」肖妃走過來給她一下子,「小心讓別人誤以為是你子女。」

子女?!程瀟一口湯噴在她家太后娘娘身上。

肖妃皺著眉向程厚臣告狀,「看你女兒,一言不合就噴人!」

程厚臣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顯得格外溫柔,他輕責程瀟,「明天陪你媽去買件新的。」

程瀟朝肖妃作鬼臉:「只是小妻太任性。」

肖妃也不介意女兒在場,朝丈夫撒嬌:「誰稀罕她的新衣服啊。這件是你給我買的呢。」

程厚臣摟了摟妻子,那麼寵愛地說:「那我明天再去給你買。」

程瀟趕緊舉手:「我也要一件。」

不等程厚臣表態,肖妃便說:「沒你的份!那是你爸買給我的獨款!」

程瀟不依不饒,「你是他親媳婦兒,我就不是他親閨女嗎?」

「你是親的沒錯。不過,」肖妃挽住程厚臣胳膊,「妻子和女兒也是,親疏有別。」

時隔三年,一身病氣的男人回身,偌大的別墅,只剩他一人,安安靜靜的沒有絲縷生氣。

李嫂在這時揚聲說:「先生,程程的電話。」

程厚臣不想接,確切地說,是不敢接。

他不知道,女兒一旦問:「我媽呢?」自己要如何回答。

他徑直朝車庫而去,步履匆忙。

李哥不明所以,「您要去哪兒,我送……」

程厚臣沉聲說:「我自己來。」

他先去了傳承,一樓前臺恭敬地說:「程先生,肖總下午出去了。」

他又去了肖妃家。那是傳承成立後,肖妃用自己賺的錢買的一處房產,她當年玩笑著說:「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免得哪天你有了新歡把我這個舊愛掃地出門,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現在想來,竟是一語成讖。只是,程厚臣作夢都沒有想過,那麼愛她,他也那麼愛著的妃妃,竟然義無反顧地離開了程家,離開了他。

他在門外等了整晚,肖妃都沒有回來。

徹夜不歸?!對於一個剛離了婚的女人而言——程厚臣覺得自己的心麻木到忘了疼。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從來都是這麼脆弱。我愛你,我不信你。

當程厚臣在一片晨光中離開,肖妃在病床上睜開了眼。

一片潔白中,她的主治醫生說:「你昨天昏倒了,差點出了交通事故。幸好有位年輕人及時把你送到了醫院。」

肖妃才記起來從程家別墅離開後,她隱隱感覺到胸口疼。回家的路上,她避讓開一輛突然從路口衝出來的轎車後停了車,隨即失去了意識。

肖妃沒有心力感謝年輕人,她只問:「手術安排在哪天?」

對於她的急切,主治醫生皺眉,「你的情況相對比較複雜,手術有一定的風險,我認為你有必要和家人商量一下,至少不能是你自己獨自籤知情同意書。」

可對於那時的肖妃而言,手術室外等訊息的人能是誰?

她把臉轉向一邊,注視著窗外的陽光,低聲說:「我是一個人。」

不再有丈夫的疼愛,也沒有女兒的陪伴,從此,我是一個人。

手術前,肖妃回孃家。她對父親肖安坦言:「我離婚了。」

此前,肖安毫不知情。老人家聞言一怔,半晌過後才問:「什麼時候的事?原因呢?」

肖妃如實回答:「半個月前。」至於原因,她說:「我厭倦了他。」

「胡說八道!」肖安氣得摔了手中的茶杯,胸口起伏,「你能不能走心編點別的理由?」

肖妃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肖安是真的動了氣,他幾乎是吼她:「說話!為了什麼!」見肖妃無意開口,他拿起電話,「不說是嗎?我問厚臣。」

肖妃忍住眼淚,啞著嗓子說:「非要我承認我輸給了他的初戀,你才甘心嗎?」

肖安停住撥電話的動作。

肖妃微微仰頭,「倪一心回國了,帶著他們的兒子。」她看向肖安,「那個女人為他生了個兒子,叫倪湛。比程程大六歲。」

手裡的話筒掉在地上。肖安怔了好半天,才說:「是厚臣親口承認的?」

肖妃笑了,笑得自嘲而無奈,「親子鑑定擺在面前,他不承認行嗎?」

肖安跌坐在沙發上。他相信女婿程厚臣不會背叛肖妃和婚姻,但如果他是在婚前和初戀發生關係,近而有了倪湛。這件事,要怎麼處理?

他冷靜了很久才開口,「你有和厚臣好好談一談嗎?」

「還有什麼可談?莫非他連兒子都和別人生了,我還要原諒他?」肖妃的脾氣上來了,她負氣似地說:「我肖妃不是沒人要,更不是非他程厚臣不可。」

「肖妃!」肖安的火氣也抑制不住了,「婚姻不是兒戲,程厚臣也是這世間的唯一。你要明白,你今天放棄了他,你們今生的緣份可能就斷了,你這輩子再遇不上第二個他。」

「遇不上又怎樣?」肖妃斬釘截鐵地說:「就算孤獨終老,我也不要他了。」

她起身就要走,肖安不得不叫住她:「妃妃!」

「當年程安有難,我因為他接受倪一心的幫忙要和他分手,你說:你是願意陪他東山再起,他卻未必願意你跟著他吃苦。妃妃,事業對於男人而言,不像你想得那麼簡單。我因為愛他,因為捨不得,和他重歸於好。」肖妃背對著父親,哽咽:「這一次,不一樣。」

肖安沉沉嘆了口氣,「或許厚臣真的做錯了什麼。但是妃妃,衝動對於婚姻而言,是致命的傷害。而且,二十幾年的朝夕相處,都不足以讓你原諒他一次嗎?」

身為岳父,肖安能這樣為程厚臣說話,足見對女婿的滿意和信任。可惜的是,那時的肖妃對於丈夫,確切地說是前夫,失望到絕望。

「二十幾年的朝夕相處,我都不知道他和別人有個兒子。」肖妃說著眼淚落下來,「只要想到除了我唯一的女兒程程,他還有別的孩子,爸,我原諒不了他。」

女兒有多倔強,肖安身為父親太瞭解。尤其她的理由,實在令人心疼。他只能退一步說:「我知道了。」沒再多勸。

肖妃卻像洞悉了父親的心思一樣說:「爸,別去找他,也別問他,我不想聽到任何他對當年所作所為的推卸,哪怕一句。」

敢作就要敢當。無論是解釋,還是辯解,肖妃都不想聽。而要程厚臣承認他曾和倪一心……她更接受不了。所以,對於親子鑑定的事,她在提出離婚時,一個字都沒提。

那天的最後,肖妃留下陪父親吃晚飯,臨走前她忍不住囑咐:「我和劉阿姨說過了,讓她格外注意你的飲食,不能由著你的性子胡吃。另外,你平時鍛鍊要有度,別太過了。程程假期回來,讓她多陪陪你,免得你一個人寂寞。」

肖安聽出了端倪,他問:「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和老公離了婚,打算連老爹也不要了?妃妃,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不要胡思亂想。」

肖妃沒有胡思亂想,她只是怕下不來手術檯。

卻不能說。

她努力朝父親微笑:「我還不至於為他尋死覓活。放心吧,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肖安注視女兒的眉眼,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才嗯了一聲,「那也好,你們彼此都冷靜一下。」但是,「你坐不了飛機,能去哪兒?」

肖妃很認真地回答,「我坐火車。」

當天晚上,肖妃給程瀟打電話,問:「學習還順利嗎?」

程瀟看看時間,深夜十一點,「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和老程吵架了?」

對於女兒的敏感,肖妃幾乎要力不從心,她避重就輕地說:「夫妻吵架是生活常態,有什麼了不起,至於向你告狀嗎?媽媽問你呢,學習還順利嗎?」

程瀟在電話那端皺眉,但還是回答:「不能說得心應手,但到目前為止,還都應付得過來。你呢,我不在家,老程有沒有欺負你?」

肖妃努力忍住淚意,以玩笑地口吻說:「從來都是我欺負他,什麼時候我被他欺負過?」

程瀟沒能在母親的言語中聽出異樣。而那時以飛行為重的她也確實沒有想過,從來都恩愛有加的父母會因為倪一心鬧到離婚的地步。她還在電話裡勸肖妃,「老程要是真有外心,不會等到現在。你也別抓著他的過往不放,得饒人處且饒人,別真傷了夫妻感情。」

有那麼一瞬間,委屈的情緒幾乎讓肖妃控制不住想要告訴程瀟:我沒有不饒人,我只是容忍不了倪湛的存在。可是,或許是為了維護程厚臣在程瀟心中高大的父親形象,也或者是,深怕程瀟得知他們離婚後,不顧學業趕回來,肖妃忍住了。她說:「我知道,你別操心了。都這麼大年紀了,還真能離啊。」

程瀟也覺得,兩個那麼相愛,年紀又加起來差不多一百歲的人,這輩子是不可能分開的。所以,她聞言還打趣肖妃,「是啊,差不多將就得了。」

肖妃站在辦公室窗前,注視滿城的萬家燈火,以母親的身份囑咐,「好好學習,媽媽還等你帶我飛臨江河呢。」

程瀟笑得自信,「一言為定。」

遺憾的是,在正常的時間軌跡裡,沒能等到程瀟成為機長,肖妃就走了。

那是對程瀟而言,比失去顧南亭還遺憾的事。

肖妃獨自籤知情同意書。被推進手術室前,她一直握著手機不放。

主治醫生眉心微蹙,「還有時間,要不要給家人打個電話?」

肖妃卻關了機。

主治醫生握了握她的手,「等你醒了再打也可以。」

那是一種委婉又窩心的安慰。肖妃說:「謝謝。」

與此同時,肖安去了程安。

一樓前臺是新人,年輕的小姑娘沒有見過肖安,並不知道來人是程總的岳父。只是禮貌地說:「程總現在有客人,您如果沒有預約的話,就請先等等,稍後客人走了,我給您通報。」

肖安是很修養的人,他聞言說:「我在那邊等。」他說完走到休息區坐了下來。

大約二十分鐘後,倪一心從電梯裡出來。

肖安曾在肖妃與程厚臣結婚前,也就是程安遭遇破產危機期間見過倪一心一面。事隔多年,他還是好眼力地認出了這個影響了女兒婚姻的女人。此時此刻,確認她還和程厚臣有來往,任憑肖安脾氣再好,也難免有了火氣。

他起身走到前臺,語氣略有不善地對小姑娘說:「你們程總會完客了吧?告訴他,肖安求見!」

小姑娘以為他等得不耐煩了,一面安撫:「老先生您別急,我這就聯絡程總的秘書。」

幾分鐘後,程厚臣腳步匆忙地從樓上下來,恭恭敬敬地迎上前,「爸,您怎麼來了。」

前臺小姑娘頓時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