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瀟聞言若有所思地看著肖妃:「你最近瘦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肖妃神色不變:「下個月社裡有專訪,我為了上鏡好看減肥了。」
「為上鏡?」程瀟有點無語:「你是要梅開二度吧?」
換成是別人家的女兒,估計沒有膽量敢這樣和父母說話,肖妃卻習以為常,她語氣淡淡地表示:「只要我想,不減肥照樣開二度。」
實際年齡四十六,面相卻比三十六還年輕,當然不會缺男人。程瀟看著面前這張和自己猶如姐妹一樣的面孔,「要是想好了確定不要老程了就趁早,女人越年輕越吃香,再晚個幾年,銷路肯定不如現在好。」
話糙理不糙,肖妃身為過來人自然什麼都懂,「行行,我知道了,還怕你娘嫁不出去嗎?有適合的就給你找個後爸,氣死老程。」
程瀟先被氣笑了,「適合你就行,我這麼大了,連後媽都不怕,難道還怕後爸嗎?」
「白疼你了。」肖妃戳她腦門:「要是老程給你找後媽,你給我放開了作,不能讓他們好過。」
程瀟不解:「是你不要老程在先,還要人家守身如玉?總要給人留條路走。」
肖妃哼一聲:「他若安好,我受不了。」
程瀟挑眉:「老程可比你大度,從來都說:只要你過得比他好。」
肖妃根本不信:「他是說得比做得好。」
程瀟繼續先前的話題:「等我完成換照考試,帶你去做個體檢。」
肖妃不樂意:「我年年都體檢,要你操心?」
程瀟堅持,「今年我陪你。」
肖妃不以為意:「隨便。」
應夏至要求,程瀟在她面試那天準時來到中南航空位於陽光廣場對面中南大廈的總部。夏至身穿黑色修身套裝,內配簡潔藍底白領襯衫的她,獨具氣場。
「黑色顯瘦,長褲更顯美腿修長。」程瀟讚賞地點頭:「氣場征服職場,不錯。」
夏至因此更有了信心:「夠不夠上演一幕女神記?」
程瀟開她玩笑:「面試時正常發揮別犯神經,多少有點希望。」
夏至收斂了笑容,踩著高跟鞋走進休息室,程瀟緊隨其後。
裡面已經等了不少人,都是清一色年輕貌美的女孩子。不用說,這些都是應聘乘務的。夏至感嘆,「g市美女最多的地方是航空公司,不服來辯。」
程瀟以視線掃過眾人,在距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面試已經開始,應聘乘務的人十位一批的被帶去隔壁的面試廳。至於副總助理,一直沒被通知。程瀟抬腕看錶,已經九點四十:「怎麼還不到你?」
夏至不慌不忙地補妝:「通知我十點。」
「那你叫我來這麼早?」
「早點過來熟悉地形啊,要不多緊張。」夏至深呼一口氣:「一起去洗手間參觀一下?」
程瀟好想打她一頓:「自己滾去!」
夏至哼一聲:「我還沒胖到能滾的地步。」
人事部小妹很快又來領人了,她站在門口,嗓音清甜地叫:「林芝、王寧、沈亦陽、樓意琳、謝童……葉語諾,請跟我來。」話音未落,已經有人相繼起身,向門口走來。
其中一個女孩子深怕自己落後吃虧似的,匆匆忙忙地疾步往前衝,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人。「嘩啦」一聲,那位被撞的女子手上拿著的資料表掉了一地。
有一張表格落在自己腳邊。程瀟俯身撿起來,看到表格左上角的名字:葉語諾。
來不及多看其它,已經有一隻手伸過來,把資料表抽走,「謝謝。」
聲如流水,面若——程瀟抬眸,視線所及是一張眉眼淡漠,神態清冷的面孔。她眉心微蹙,沒有說話。對方也似乎不需要她的回應,拿著表站起來,沒看她一眼地走了出去。
夏至是跑回來的,如同發現新大陸似的興奮地說:「你猜我剛剛看見誰了?」
在中南航空遇見的「熟人」還能是誰。程瀟輕飄飄地說出一個名字:「顧南亭。」
「你怎麼知道?」夏至頓時來了興致:「你也看見他了?」
既然她遲早會知道,程瀟決定告訴她,顧南亭是中南航空的人。結果不等她開口,夏至就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男神都來中南航空應聘了,你卻還在執著海航,真是有緣無份。」
她以為顧南亭是來應聘的?等等,顧南亭什麼時候成她男神了?
程瀟糾正她,「不是我男神,是你的。」
夏至在她身邊坐下:「我們還用分彼此嗎?」
程瀟難得認真地說:「男人的事,還是要分清楚的。」
人事部小妹再次推門而入:「夏至,請跟我來。」
程瀟暫時解脫,她眉一挑,一副「請吧」的姿態。
夏至拿手指點點她:「等我啊。」
休息室裡差不多隻剩一半的人,程瀟無聊地翻了翻手機,決定去一樓喝杯咖啡等夏至。結果她經過面試室門口,就聽見近在咫尺的電梯「叮」了一聲,然後,西裝革履的顧南亭從裡面走出來,姿態從容,步伐平穩。
程瀟腳下一頓。
顧南亭看見她,雙眼在瞬間變得清明無比,然後,行至近前的他以沉靜的聲音說:「進來吧。」言語間,他伸手推開了面試廳的門。
他以為自己是來面試的?程瀟笑了。
當然是個誤會。等待面試的不是程瀟,而是裡面的夏至。見到來人是顧南亭,夏姑娘明業吃了一驚,「你,也是來應聘副總助理的?」她說著眼神都黯了,像是因面對武力值強大的對手預料到面試失敗的結局一樣瞬間沒有鬥志。
顧南亭是多精明的人,立即從她那個「也」字裡聽出了異樣。
竟然是夏至來應聘他的助理?夏至?!她不是——
顧南亭後悔該事先看下應聘者的資料。
卻只能繼續。他走到夏至對面的辦公桌前坐下,面上不露聲色,「可以開始了嗎?」
夏至的表情從詫異到震驚,再到不可置信,堪稱精彩,「你是……他們說,說是副總親自面試我。」
顧南亭神色不變:「他們說的就是我。」
面試進行的很快,當夏至一臉沮喪地離開,人事經理敲門進來,「顧總您稍等,後面還有兩位。」
顧南亭說:「把他們的簡歷給我。」
人事經理立即把手上的助理簡歷送過來。
顧南亭翻了翻,果然沒有喬其諾的名字。他靜坐了片刻,起身。
「顧總,」人事經理不解:「需要重新安排他們的面試時間嗎?」
「不用了。」顧南亭屈指敲敲桌上面的一份簡歷:「就她吧。」
既然不是喬其諾,只能是她——夏至。
夏至卻以為沒戲了,她痛心疾首似的下決心:「我半年內不買衣服和化妝品,不買首飾不旅遊,否則剁手。」
程瀟似乎也對面試結果有了預知,她安慰,「是他膚淺不識人,你何必和自己過不去?」
夏至瞪她:「難怪你死活不來,看來早知道你家顧南亭是副總了。」
「什麼我家!」程瀟對此不贊同:「老程肯定沒有顧姓私生子,你不要隨便拉個人就和程小姐攀關係。」
夏至微眯眼睛:「有的事不能解釋,多說一句,都會被戳穿!」
程瀟拍過去一巴掌:「本想帶你吃頓好的壓壓驚,看來是可以省了。」
結果晚上夏至接到了錄取電話,她險些樂瘋了:「顧南亭竟然喜歡我這一款!」
程瀟莫名其妙,轉臉問咖啡:「她需要一名醫生,有熟的嗎?」
咖啡正忙著做計劃書,筆電鍵盤被敲得噼啪地響,聞言眼都沒抬一下:「我最近有個大單要拼命,除了叫吃飯,你們當我隱身不可見最好。」
程瀟探頭看了眼電腦螢幕,差點被上面的資料閃瞎眼,「我覺得你清貴的逗比氣質和如此嚴肅的工作不符,要不你考慮換個行業?」
咖啡終於捨得給她個眼神了:「那我跟你混好嗎,程機長?」
程瀟一臉平靜:「好啊,等我四年罩著你。」
咖啡站起來:「你是牛逼的技術帝,也不要詆譭我對你們女性而言功不可沒的職業。」然後抱著電腦回房間繼續奮鬥去了。
程瀟對著他的背影說:「感謝英俊偉岸的喬其諾先生為女性內衣事業貢獻的全部青春。」
沒錯,咖啡大名喬其諾。只是此時,他們根本不知道顧南亭之所以要對外招聘助理,意在喬其諾。
夏至更是和他們不同頻,她跳到程瀟面前:「明天陪我去買衣服。」
程瀟皺眉,「自己去廚房剁個手指頭。」
夏至笑嘻嘻的,「那是我以為面試失敗了。事實上,我被錄取了。作為中南航空副總的新任助理,我需要打扮得光鮮亮麗。」
程瀟沒反應過來:「你不是說……」
「當時顧南亭就問了我一個問題,我以為沒戲了啊。」
「什麼問題?」
顧南亭當時問:「為什麼要應聘我助理?」
夏至還處在震驚中,她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是你。」
所以她言外之意:如果知道是我,根本不會來?顧南亭那時的心理陰影面積也是巨大的。
此時,夏至恍然大梧:「他不會是為了要追你才錄取我的吧?」
「怎麼會。」程瀟靜了一會兒:「那太迂迴了。」
夏至到崗一週後,程瀟結束了補訓課程,順利地通過了實踐考試。程厚臣以慶祝她換照成功為由,帶她到一家高階會所用餐。路上,程瀟意興闌珊地說:「李嫂的手藝比起酒店大廚分毫不差,反正就我們倆,何必折騰去外面呢。」
程厚臣原本靠在後座假寐,聞言睜開了眼睛:「不是誰都有幸被我們程小姐邀請到家中作客的。」
果然是一場鴻門宴。程瀟平靜地表示:「我不會對你的生活指手劃腳,因為沒權力。只要你自己覺得好,我不會多說一個字。」
不是你不說,我就可以不在乎。
程厚臣在心裡嘆了口氣,「程程,對於你媽,我不是沒有挽回過。」
程瀟把目光投向外面倒退的街景,「我知道。」知道她有多固執,你就有多頑固。而我,也和你們一樣執拗。
賓利在會所門前停下,程瀟去挽程厚臣的胳膊,「你身邊總要有個人。」陪你散步聊天解悶,給你在深夜倒一杯熱水暖胃,不必生死相依那麼煸情,卻能白頭共老那麼真實。因為這些,是長大的我,無法給予的。
程厚臣聽懂了,他拍拍程瀟的手:「你也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過自己喜歡的生活,至於那些令你討厭的人和事,永遠不用委屈求全刻意討好。什麼批評,我程厚臣的女兒才沒空接受。」
這就是她的父親。管教訓斥從不客氣,但寵愛和縱容,也從不吝嗇。至於父母之間的隔閡,程瀟在努力無果後只能秉持「只要你們扛得起失去彼此的後果,我怎麼都行」的原則。
程家父女是踩點來的。他們到時,包間裡已經有人了。年過五十,風韻猶存,眉眼含笑的女人倪一心,是程厚臣的紅顏知己。另一位眉目清雋,俊逸不凡的年輕男人是她的兒子倪湛,現年二十七。
母子倆還是記憶裡的樣子,母親姿態萬端,兒子溫文而雅。一見他們,倪一心便起身迎上來,久別重逢似的說:「小瀟啊,終於把你盼回來了。」視程厚臣不存在。
人家這是宣告和老程熟捻呢。程瀟把手從對方手中抽出來,毫無寒暄之意地直言不諱:「連我爸媽都不盼我,嫌我鬧,你盼我幹嘛啊。」
倪一心聽見「爸媽」一詞臉色微有變化,尤其程瀟還對她用了「你」,而不是「您」,她的心情頓時就微妙了。但她控制的很好,幾乎是瞬間就恢復如常,熱絡地招呼程瀟,「坐到阿姨身邊來。」
程瀟偏偏和她隔了個位置坐下,「我左手用餐,坐近了施展不開。」
倪湛則走向程厚臣,穩重得體地說:「程叔,您坐。」待程厚臣坐下才把目光停留在程瀟臉上:「程瀟,好久不見。」
程瀟面色如常,淡淡地回應:「是挺久了。」
面對她明顯的敷衍,倪湛笑了笑,細看之下,笑意有些勉強。
席間,程厚臣和倪湛交流的都是男人的話題,無聊且枯燥。
程瀟遠不如倪湛好相處,她不言不語安安靜靜用餐的樣子,給人生人勿近的冷漠感。為了緩解氣氛,程厚臣說:「知道你回國,還順利通過了換照考試,你倪阿姨非要給你接風。」
倪一心理所當然地把這話當成是程厚臣對自己的維護,她笑得溫柔得體,「小瀟學成歸來,我怎麼能不為她慶功呢。」
程瀟抬眸,「程家還是老程當家作主,我沒他事多,不挑禮。」
所以,你大可以不必討好我,要嫁老程搞定他就行。
傻子都聽得懂。何況聰明如倪一心。
於是,氣氛比先前更僵了。
餐後,程瀟去洗手間,出來時見倪湛站在外面的走廊裡,顯然是在等她。
周圍很靜,鼻端浮動著輕微的檀香味道,倪湛看著她,沉澈的目光裡有近乎酸澀的情緒,「回國有一段時間了?」
程瀟也不隱瞞:「兩個月。」
倪湛很想問一句:「怎麼沒告訴我?」但答案他太清楚了,斟酌過後,他選擇換個話題:「聽說你和斐耀分手了。」
「是啊,你訊息挺靈通的。」然後她恍然大悟似的說:「差點忘了你們是朋友。」
倪湛靜默地注視她片刻,抱歉地說:「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和他……」
程瀟打斷他,「不提過去,我們或許還可以繼續。」
繼續這樣,粉飾太平,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回去和來時一樣,倪湛與倪一心同路。程瀟正準備上車,手機就響了。
是顧南亭,接通後那位直接說:「原地別動,我馬上過來。」
程瀟回身,並沒有在會所的復古建築周圍發現他的身影。她有一瞬的遲疑,最終還是和程厚臣說:「我晚點回去。」
程厚臣一般不干涉女兒的生活,只說:「注意安全。」就上車走了。
顧南亭的保時捷隨後從地下停車場駛出來,他傾身開啟副駕位置的車門:「上來。」
程瀟看著他,白色襯衫,濃黑短髮,稜角分明的臉,幽深沉湛的眼,她單刀直入地說:「不是偶遇這麼簡單吧?」
這是繼面試那天相遇後,他們首次見面。顧南亭實話實說:「夏至說你今晚會來這裡,我特意過來等你。」
程瀟看著那雙幽靜如湖泊的眼睛,上車,「是夏至出了什麼差錯嗎?」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他們的交集點。
「我還以為,」顧南亭刻意頓了一下,把保時捷駛上街道才繼續,「你把夏至安插在我身邊,就準備當甩手掌櫃對我不聞不問了?」
程瀟側目瞥他:「你想多了顧南亭,夏至應聘助理,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顧南亭心裡當然是有數的,嘴上卻說:「那為什麼不事先告訴她我是誰?」
程瀟曬笑,「除了你的尊姓大名,我還知道更多嗎?或者你以為我應該對你充滿好奇和好感,提前對你的生平做個功課才對得起你的鼎鼎大名?」
火藥味如此濃,看來晚餐並不愉快。顧南亭也不鋪墊了,直切主題:「照也換了,有意來中南工作嗎?」
年度招聘結束了,連夏至都在他身邊晃好幾天了,她卻一點動靜都沒有。本來顧南亭耐心不錯,卻聽夏至說,她對海航有意。顧南亭沒記錯的話,她當年明明是主動向中南靠攏的。時光倒流,她怎麼變心了呢?沒辦法,他只好屈尊降貴親自來請。
程瀟倒沒誤解他是調查得知自己是學飛行的,但還是有種夏至是他安插在自己身邊內線的錯覺,「沒在貴公司的招聘廣告上看到機務部的崗位啊?」
「機務部?」顧南亭反問:「你明明是飛行專業的,什麼時候對修飛機感興趣了?」
程瀟一笑:「不會修飛機的飛行員不是好乘務。」
又抬扛了!顧南亭忍了一下:「程瀟,我們能不能好好說話?」
「好好說的話,」程瀟語氣平靜,「承蒙顧總厚愛,我還是準備把簡歷投給海航。」
萬一沒被錄取呢。顧南亭的內在是如此期待的,當然,他知道這種可能性根本是零。畢竟,像她這種人漂亮又有本事的女飛,很搶手。為免歷史改變,他再次爭取,「中南給你提供的平臺不會比任何一家公司差,即便我們還不是行業老大。」
程瀟並不懷疑中南的實力,但她堅持要去海航。
顧南亭沒再說什麼。直到保時捷在夏至公寓樓下停穩,他也下了車。在程瀟道過謝後要走的瞬間,他拉住了她的手。
樹影下,程瀟側頭看他,目光沉靜清明如夜空的星。
顧南亭說:「再慎重考慮一下。」像擔心程瀟乾脆利落地回覆「我已經決定了」一樣,他隨即補充,「不用急於現在給我答案。我的話,永久有效。中南和我,隨時歡迎你。」
程瀟不是為拒絕顧南亭隨便找的藉口,她確實是準備把簡歷投給海航。然而,當顧南亭說「中南和我,隨時歡迎你」時,她的心緒還是有些許波動。
程瀟並不瞭解顧南亭,可她都看得出來,他和自己一樣,並不是好相處的人,個性冷淡,為人高傲。可他偏偏對於她的牴觸,冷靜剋制,照單全收。甚至還主動發出邀請,並承諾永久有效,程瀟不覺受寵若驚,而是……似曾相識如故人。
不可能。程瀟確認自己就是在回國那天與他在機場初相遇。
然而,生活和電視劇一樣狗血,總會出現反轉的局面。就在程瀟已經把簡歷上傳到郵箱準備投遞時,夏至突然發難:「不要告訴我你是為倪湛才堅持去海航的?」
程瀟神色微變:「他在海航?」
「你不知道?」夏至鬆了口氣:「海航機務總工程師,不是倪湛,還會是誰?」
機務總工?她幾乎忘了,同樣是「摸透」了飛機,相比自己這個懂飛行原理的飛行員,民航機務專業畢業的倪湛才是懂飛機系統的技術帝。程瀟早就聽說,他可以單人更換apu,無光線情況下重接導線,聽聲辯別發動機故障,是機務中的傳奇。所以,年紀輕輕成為機務總工程師,也不足為奇。
難怪程厚臣指名讓她去航海,原來和馮家的交情不是關鍵,重點在於倪湛。只是,她出國那年他明明是在明航。
程瀟給程厚臣打電話:「我不準備去海航了。為什麼?我就看看,我程瀟不開他倪湛維護的飛機,會不會摔!」
程家父女雖都不是好脾氣的人,卻「恩愛有加」很少真正吵架。夏至見她火了,勸道:「你不去就不去唄,說什麼摔飛機啊。老爹還不是擔心你。」
程瀟盯著她:「你是怎麼知道倪湛是海航機務總工的?」
夏至坦白說:「今天公司開飛行安全會議,顧南亭提到海航機務部……」她話還沒說完,程瀟已經在穿鞋了,「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啊?」回應她的,只有關門聲。
程瀟很難說服自己顧南亭不是故意的。她聯想到和倪湛見面那晚,顧南亭的意外出現。她以為,顧南亭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自以為是地猜到了她和倪湛的關係,才故意把倪湛在海航工作的資訊透露給夏至,近而傳達給她。
顧南亭確實是故意的。不過,程瀟和倪湛之間的微妙,他不是那晚知道的。但他無意解釋什麼,至少不是現在。所以,當程瀟打來電話,語氣不善地說:「果然身居高位的人都不是什麼善類。顧南亭,我勸你心機別枉費在我身上。」
顧南亭覺得自己手氣真好,隨便出一招,就能激起千層浪。他靜了幾秒,笑了,「程瀟,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指責的人可能會成為你的上司?當然,你可以和我賭一輩子氣拒絕中南航空,反正像你這種牛人,也不必委屈求全為謀生而工作。但如果你像夏至一樣獨自一個人生活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沒有人脈,沒有根基,還沒有任何倚仗,你還會像現在這樣有底氣嗎?」
他這番話說得冷靜自持,有善意的提醒,提醒程瀟不要把話說得太滿,給彼此都留條路走。也有不悅的批評,批評程瀟之所以有底氣拒絕一份她熱愛且有發展的工作,還視伯樂賞識於不顧,是因為從小到大沒有承受過來自於生活和經濟的壓力,以父母為倚仗。
如果程瀟是個嬌縱任性的公主,勢必會因此翻臉。連程厚臣都說:我的女兒,沒空接受批評。加上她向來是尖銳的,別說當眾撕小三了,連老爹的紅顏知已都隨心所欲擠兌的女子,會任憑一個沒有什麼交情,甚至不待見的男人指責批評嗎?
但她沉默了,似乎被戳中了什麼。
顧南亭表現出極好的耐心,程瀟不說話,他也不急於結束通話電話,只是安靜的等待,或許是等她爆發後的反唇相飢,或許是等她想通後的妥協退讓。
結果,程瀟說:「請我喝酒。」
弱者愛逞強,強者懂示弱。顧南亭覺得這個懂得示弱的程姑娘,可教,可愛。
他紳士地表示:「你在哪兒,我讓司機去接你。」
程瀟拒絕:「不勞大駕,我在計程車上。」
顧南亭漆黑幽沉的眼裡有了笑意:「過來吧,我在航空俱樂部,紅酒吧。」
程瀟到時,顧南亭任由她點了一杯酒,但他說:「這杯就是你今晚的量,自己把握節奏。」
程瀟抬眸看他,言語毫不客氣,「操心太過容易內分泌失調。」
顧南亭看她一眼,眼裡蘊含隱約笑意:「除非今晚結束時你比我清醒,在喝酒這件事上,我就不再管你。否則,」他示意侍者:「僅這一杯。」
侍者躬身應下。
程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幾秒,移開,執杯喝掉三分之一。
顧南亭無語地笑了笑,和她喝了相同的量。
要不像是欺負她似的。
酒吧裡光線幽暗,曲聲輕柔,周圍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分佈在各處,輕聲細語。窗外夜色清寒,而她對面坐著的男人,襯衫長褲,貴胄天成。
她依然是淡漠的樣子,有些意興索然,但即便如此,面孔上外露的明豔妖嬈,還是為她憑添了幾分性感神秘的味道,令人驚豔心動。
這個夜晚,這寧靜的城市一角,透著的都是讓人懷念的熟悉。
我忘了很多細節,包括那一年,你是如何來到我身邊。我努力回憶,卻發現記憶也都忘記了。我只好在這裡,等時間陳述。因為我不想錯過,和你的過去。
即便我現在在你眼裡,是陌生人。
顧南亭盯著程瀟,眼神靜而沉。
程瀟並不迴避他的注視,只覺得這個男人摸不透。喝完半杯時,她開口:「一般長得漂亮的女人都沒有好人緣。比如我,美得有攻擊性。而我這個人,除了會開飛機和漂亮,渾身上下都是毛病,自私、任性、冷漠、刻薄、尖銳、五毒俱全。所以,和我共事不值得期待,也不會是件愉快的事。」
她對自己有如此深刻的認識,顧南亭真的是……無力反駁。
他看她一眼,「難道現在和我備了案,日後犯了錯就不會被追究?」
程瀟像是十分受用他透出警告意味的目光,笑了笑,「想到我以後可能要面對一個死板無趣高傲苛刻的老闆,好沒憧憬。」
他竟然這麼不被期待?顧南亭略有不滿:「如果我要籤的不是你的勞動合同,而是賣身契,你再感嘆人生無望也不晚。」
「賣身契?想得美!」程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下:「我再考慮一下。」
「嬌情!」顧南亭不給她面子,沒喝。
程瀟毫無懸念地又醉了,再醒過來時人在顧南亭臥室的大床上。
當時他人在書房,聽到動靜走出來:「洗漱吧,早餐馬上送過來了。」
他這樣若無其事理所當然,程瀟有點不悅,「你怎麼不送我回夏至那?或者讓她來接我也行啊。別告訴我,你沒她號碼。」
「就一杯的量,還嗜酒成性,也好意思對我提要求。沒把你扔在酒吧,是我手下留情。」顧南亭自顧自地下樓,「記住,以後沒我在,你不許喝酒。」
因為剛睡醒,程瀟嗓音微啞:「你既不是我老爹,又不是我老闆,憑什麼對我指手劃腳?」
憑我是你未來老公——當然,現階段這僅僅是顧南亭的內心戲。
程瀟不去海航工作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可她打給程厚臣那通電話的火藥味,還是蔓延到了肖妃那。程厚臣氣得直咬牙:「她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良苦用心嗎?飛行員是高危職業,多一重保障有什麼不好?難道她不是我親生的,我還會害她?」
對於突然造訪的前夫,肖妃沒有好臉色:「她是不是你親生我已經不敢說了。但我作為她的親媽,不會只想要擺佈她。」
「我擺佈她?」程厚臣恨不得砸東西了,「只有你這個媽是親的,爹是隨便抓的可以了吧!肖妃,我怎麼娶了你這麼個沒心肝的女人!」
肖妃冷笑:「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是瘋了才來找你。」程厚臣氣得手都在抖:「我以為在對待女兒的問題上,你不會像曾經對我那樣,沒有信任,缺乏理智。」
「縱觀整個航空業,會修飛機的只是他倪湛嗎?有他在,才能確保飛行安全?」肖妃的目光掃過來,凌厲中透出狠勁:「別提曾經,我還不會那麼恨你。還有,我警告你,不要試圖把我的女兒和倪一心的種扯到一起。」
程厚臣知道她的心結,話趕到這,他試圖解釋:「肖妃,你怎麼就不相信我和倪……」
「我不想聽。」肖妃開啟門,送客:「你和誰怎麼樣已經和我沒有關係,只要你別讓女兒為難。否則,我會鬧到倪一心,先死。」
隨後,肖妃給程瀟打電話罵了程厚臣一頓。通話結束,程瀟把簡歷發給中南航空人事部,同時給顧南亭發資訊:「什麼時間面試?」
顧南亭馬上按內線轉人事部。兩分鐘後,當附上學歷和寸照的程瀟的簡歷擺在辦公桌上,他回覆,「明天起參加崗前培訓。」
連面試都省了?好,程瀟決定走他開的這扇後門。反正用實力說話的機會,多得是。
這邊林子繼也接到老闆指示:「通知飛行員明天到崗培訓。」
他有種終於的感覺,「好的,我知道了。」
「這個,」顧南亭把程瀟的簡歷給他:「我通知過了。」
培訓推遲是因為這位空降兵?還是位女飛?!
林子繼小心翼翼地捧著未來程機長的簡歷出去了。
四個基地的乘務調換順利完成,總部的新人培訓工作同期開展。見公司發展有條不紊地進行,顧長銘放心地帶著愛妻出國渡假去了。顧南亭不能把尚未成年的蕭語珩扔在家裡不管,暫時搬了回去。
臨近暑假,蕭語珩要去古城的想法愈發強烈,可顧南亭忙得早出晚歸,蕭素又在走前特意交代,不允許她影響哥哥工作,所以她沒再像之前那樣纏著顧南亭,只乖乖複習,準備期末考。
顧南亭其實心裡有數,不過他翻看日曆,確認距離蕭語珩出行還有一段時間,就沒急著表示什麼。而他確實也有猶豫,猶豫該如何面對預知。另外,蕭語珩的表現幾乎給他一種錯覺,她放棄了旅行的念頭。
中南航空今年的招聘勢頭和結果都倍受業內關注,而廣告中心也在顧南亭的示意下沒有辜負這份關注,在新人培訓期間,錄製併發布了幾則公益廣告,既表達了對社會問題的關注,又廣泛普及了航空常識,還展示了公司實力及乘務風采,可謂一舉多得。
同時,在顧南亭的要求下,現有員工的培訓也收到了顯著效果,當地面和空中服務都有所提升時,不僅中南航空官網論壇上的旅客好評越來越多,在當月沒有任何活動優惠推動下,月業績竟比同期有所提升。
程瀟這時已經聽說顧南亭立下年業績增長20%的軍令狀,再結合行業競爭的激烈,和他此次大力擴編增加的人力成本,心下佩服他的膽識和魄力。不過,她從不過分熱衷與自己無關的事,只偶爾聽夏至提起:今天開會時顧南亭對維修系統很不滿,發了脾氣。明天乘務培訓考核有五人落選,其中有個訓練表現很突出的,叫葉什麼諾,據說是你家顧總欽點。
葉語諾?那個掉了資格表的女孩子?
程瀟意外於她的早早出局,甚至忘了計較夏至「你家顧總」的措辭。
對於落選的葉語諾,林子繼也在顧南亭的辦公室提到了,「今年乘務的綜合素質相對較高,尤其葉語諾。無論是她的學歷,實際操作能力,接受能力,以及態度和培訓表現,都不該被淘汰,您是不是……」
他想問顧南亭是不是搞錯了。這話也就是身為助理的他敢問,連乘務經理都不敢多說一個字。果然,顧南亭聞言由不動聲色到臉色沉下來。
林子繼明白不該再繼續下去。
顧南亭的眼神冷硬而稍稍含怒:「一個小小cc的去留,我沒有權力決定嗎?」
身為副總,他手握生殺大權,別說一個小cc,高管的去留也是他一句話的事。可是,用人不該遵循優勝劣汰的原則嗎?林子繼冒死進諫:「葉語諾屬於乘務的佼佼者,外貌氣質,專業技能,沒一項輸人。況且這次的考核成績,她排名第一,是可以作為候選乘務長培養的。顧總,我該以什麼理由淘汰她?」
顧南亭眼瞳暗下來,語氣更冷:「你去問她,來中南的初衷是什麼。就說是我顧南亭問的。她的答案如果令你滿意,我批准你決定她的去留。」
待林子繼從副總辦公室出來,夏至湊過去:「師父,你和顧總吵架啦?」
自她入職,林子繼就一直帶她,覺得小姑娘挺有靈氣,也麻利勤快,但顧南亭有交代,暫時不進行工作交接,林子繼也認為夏至太年輕,要成為副總助理獨擋一面還需磨練,就放在身邊悉心培養。此時,見她緊張的樣子,他笑了:「是我越權了。」
成為中南航空員工後,夏至見識了顧南亭嚴肅、高標準、以及不留情面的一面,她開始明白,這個男人以副總身份存在時,遠不如私下裡相處時那麼包容、紳士。尤其在決策問題時,更像個江湖老炮,有大殺四方的果決與堅持。夏至承認,她有點怕顧南亭,所以只能安慰林子繼:「就當他每個月那幾天好了。」
林子繼忍笑:「不要背後議論顧總,快工作吧。」
單純從培訓表現來看,林子繼確實有心留下葉語諾,但顧南亭的反應,他冷靜想了想,猜到其中可能另有玄妙。所以,他親自找葉語諾談話,先是肯定了她的優秀,然後,委婉地表達了她落選了的結果。
葉語諾比任何人都意外。她有多努力,她自己最清楚,即便不是考核第一,也絕不該落選。所以,她當場哭了,「林經理,您能告訴我落選的原因嗎?」
原因就是,顧總欽點裁掉你。卻不能這麼說:「小葉,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去別的航空公司。」
葉語諾隱隱明白了什麼,她沒再追問下去,在當天下午退出了培訓。
這件事卻還沒完。
當顧南亭結束下午的會議回到辦公室,葉語諾硬闖了進來。
夏至沒攔住,有點小擔心:「顧總……」
顧南亭看一眼葉語諾,說:「你先出去吧。」
夏至像沒出現過似的退出了辦公室,還體貼地給他們關上了門。
顧南亭姿態慵懶地坐在班臺後,氣度華貴地開口:「說吧。」
他的語氣明明沒有半分異樣,可此時聽在葉語諾耳裡,直覺諷刺。
她忍住被看穿的難堪,試圖圓滑以對,「我走正常程式應聘,通過了海選,對於培訓也格外用心,只是因為視空乘為夢想。為什麼你要剝奪?」
顧南亭淡淡地看她,整個人透出冷漠的深沉,「繼續。」
葉語諾忍住眼淚,難過到有些哽咽:「我比任何人都努力,也不比別人表現差,怎麼你就不肯給我機會?就因為我是蕭語珩的姐姐嗎?南亭哥,為什麼你似乎對我,充滿敵意?」
曾經,她也是這樣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那麼謙卑地出現,在他面前謹小慎微,恭敬有禮,好像真的只是一個為夢想涉入職場努力上進的新人,連他都險些被瞞過。
如果不是有關她和自己的第一條緋聞被登出來,如果不是當時身為他助理的喬其諾無意間遇見她和那家報紙的記者見面,聽見他們的談話,顧南亭幾乎想要成全她的夢想。
現在時間倒回到這一天,他怎麼能容忍歷史重演?
「可惜我沒辦法為你的演技頒個獎。」顧南亭言語之中的諷刺和不屑,犀利直接,「成為空乘或許真的是你的夢想,但我作主的中南航空顯然不是你的最佳選擇。你想在我面前證明什麼?你比珩珩優秀?還是你以為我會為你的美麗,或是心機傾心?葉語諾,顧南亭固然不是閱人無數,但我學著謀人謀事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幹什麼。」
葉語諾含著眼淚看他,委屈至極的模樣,「你在說什麼啊南亭哥。」
「我在說什麼,你心知肚明。」顧南亭拿起幾張反放在辦公桌上的照片,甩過去給她:「如果你能解釋得清自己,我為剛剛的話向你道歉。」
葉語諾拿起那些照片,看見鏡頭裡刻意接近顧南亭的自己,心下已無從辯駁,嘴上卻還是不肯承認:「這應該是拍公益廣告時拍的照片,和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嗎?」顧南亭彎唇,唇邊有冷淡笑意,「那怎麼有人說是你授意他趁機多拍,我和你在一起的照片呢?」
如果不是拍攝那天去了現場,最近把心思都用在程瀟身上的顧南亭幾乎忘了這個時期出現的葉語諾。直到她在他面前不知怎麼被絆了一下,顧南亭下意識扶她,面前這張令人熟悉又憎惡的臉,讓他記起了和她有關的,所有。
顧南亭眼神冷厲,高高在上俯視她:「當你懷著報復珩珩的心思走進中南航空,你和我,已是敵對。換作……」他剛想說「換作七年前」,想想此時便是七年前,遂改口道,「我再年輕一些,或許還願意陪你玩這場心機遊戲,反正遊戲規則我說了算。可是現在,抱歉,我沒興致。借考核之機淘汰你,已是寬容。」
葉語諾從來沒覺得顧南亭是個簡單的人,卻沒想到他居然這麼輕易看穿了她全部的心思。既然沒了退路,她也不想扮柔弱博取同情了。
「寬容?不過是以強欺弱的說辭而已。」葉語諾把眼淚收回去,語氣也尖銳起來,「只能說她蕭語珩命好,不對,是蕭素,要不是她嫁進顧家,今時今日何來你替她出頭?」
顧南亭很想告訴她,你直呼姓名的女人,是你的養母,是曾不計前嫌,視你為親生的養母,而不是被你怨恨置母女親情於不顧的你的親生母親。
然而,那個秘密是蕭素此生最痛,而且此時的自己也不該知道這些,他只能說:「珩珩是無辜的,她沒有影響你的生活,更沒有阻礙你的夢想。所以,無論你心底藏了多少恨意,都不要試圖報復到她身上。尤其她現在已經是顧家的女兒,我的妹妹,任何傷害她的人,都不會被我姑息,包括你。我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我當然會好自為之,我還要看著你保護她。」葉語諾冷笑:「我就不信,你能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