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韓玉超直挺挺地躺在雪地裡,付兆莉露出一絲很複雜也很無奈的冷笑,暗想,你小子不念舊情,將老孃引進了吳海濤策劃好的圈套,差一點要了老孃的命,而今,落在了我手裡,休怪老孃無情無義。
從麒麟峽谷逃回來不久的一個晚上,趁著風高夜黑,她獨自悄悄來到黑龍會,企圖盜竊有關日本「蒙滿獨立運動」的最新機密。這是上級傳達的最新任務,而且要求她儘快完成。
出於保密的需要,付兆莉斟酌再三,斷然撇開潘佐耶夫少校而單獨行動。可是,當她來到黑龍會大院時,恰好遇見韓玉超為營救顧盼文而捨身大戰日本浪人的一幕,只得躲藏在暗處,緊緊觀察。
後來,見中村太郎有意放走了韓玉超顧盼文兩人,當下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於是,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緊緊尾隨他們,來到距離徐府不遠的地方。
接著,又聽見他們兩人的談話,特別是顧盼文動情地想讓韓玉超返回華武鏢局的一席話,再結合中村太郎的臨陣表現,不由得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個早已策劃好了的圈套。
網開一面,任韓玉超救走顧盼文,而後再利用顧家世代相傳的有恩必報有仇必復愛憎分明的家族性格,以及顧盼文不忘舊情的性格弱點,讓韓玉超順利返回華武鏢局,以顧盼文丈夫的身份,名正言順地掌控鏢局。
「中村呀中村,你這小鬼子的如意算盤打得太精了。」付兆莉不禁暗自感嘆一聲,「為了達到蓄謀已久的目的,竟然琢磨透了顧家一門人的性格。這一點,別說潘佐耶夫少校,就是自己也遠遠比不上。」
繼而又一想,情不自禁地罵出聲來。「韓玉超這小子居然腳踩兩隻船,答應為我做事的同時,暗中又投靠了日本黑龍會,妄圖兩面討好。哼,老孃要來一招釜底抽薪,讓他和日本人的計劃成為泡影。」
想到這兒,她忽然記起了在西伯利亞那所特殊學校訓練時的情景。十幾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並排站成一列,當教官潘佐耶夫神態嚴肅語氣鄭重地說出「國家的利益永遠高於一切」的時候,她們頓時覺得心潮澎湃熱淚盈眶熱血沸騰,情不自禁地高聲呼喊起這句很漂亮的口號。
為了國家的至高利益,她和其他小姑娘一樣,毫不遲疑地獻出了自己的貞操,在幾近死亡的環境裡接受慘無人道的訓練而心甘情願毫無怨言。畢業後,因為成績出色,又義不容辭地接受國家派遣,來到中國,企圖建立更大的功勳。
此刻,付兆莉面帶不測的冷笑,手持一根細長的胡楊樹枝,圍繞昏迷不醒的韓玉超,緩緩扭動身軀,在厚厚的雪地裡跳起了故鄉的特列帕克舞蹈。這是她自幼從能歌善舞的奶奶母親那兒學來的,但是,形似而神異,相同的舞姿裡隱含著不一樣的特殊內容。
在厚厚的靜靜的雪地上,她猶如回到了當年清純無瑕的少女時代,盡情地舞動自己的身體,忽快忽慢忽高忽低,時而奔放熱烈,猶如電閃雷鳴狂風暴雨,時而嫻靜舒緩,猶如風情撩人遼闊無邊的故鄉曠野。
腳下動作靈活,步調矯健,舞姿優美,發出響亮歡快的節奏,點足直立,碎步慢行,行雲流水,清晰多變,時而雙臂抖動上揚,時而臀部搖晃下墜,性感十足,在茫茫雪地裡呈現出萬種撩人風情。
隨著這劇烈而狂野的舞蹈,韓玉超漸漸醒了過來。他圓睜雙眼,默默地注視著清輝冷雪中飛速舞動的付兆莉,彷彿看見了一個閃爍不定的幽靈,在雪地中不停地跳躍。
他想呼喊,但發不出一絲聲響,他想起身,但渾身疲軟無力。他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厚厚而寒冷的雪地裡,緊緊凝視著眼前載歌載舞的幽靈,覺得自己的腦海裡一片空白而純淨。
驀地,耳邊響起了一陣從未聽過的音樂聲,彷彿從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朦朧而清晰,幽咽而裂帛,歡快而清婉,如同一股清流,徐徐滲入靈魂深處而旋繞滋潤。
此刻,他聽見了靈魂在努力掙扎的呼喊,感覺到了其躍躍欲動的震盪,未幾,隨著「錚」的一聲清響,頓時覺得自己的靈魂瞬間躍出了軀體,隨著音樂聲冉冉升起。與此同時,他又一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見韓玉超的靈魂在自己的誘惑下,躍出身軀,在天地間徐徐遊蕩,付兆莉旋即停止了舞動,冷眼凝視著,繼而,雙掌合於胸前,從丹田深處撥出一口濃濃的潔白氣體,將其靈魂團團旋繞。
緊接著,迎著寒風,映著漫天飛雪,靜靜地立於雪地中,神態凝重肅穆,雙眼微閉,屏氣凝神,嘴唇上下急促顫動,念起了來自於她那個特殊精神世界的咒語:
散落於世界各個角落,
奉我為王的十二精靈,
以無尚榮耀大法師之名,召來,
借我森羅永珍之力,還我日月星光之輝,
創出無盡毀滅破碎之界!
偉大的榮光將成為我的鑰匙,
開啟橫亙於我面前的障礙之門,
無形的牆將被我擊碎,
真實也將出現在我眼前。
力量啊!狂飆吧!
不一時,默唸完咒語,猛地睜開雙眼,射出一道透明如清水的寒光,冷冷地凝視著靜止在空中一動不動的韓玉超的靈魂,隨即,如同霹靂般地大喝一聲,「去!」
這聲凌厲的大喝,通天地之氣,集山河之音,那顆靈魂衝破白氣的包圍,徐徐旋繞跳動,不時發出「啾啾」的回應聲,繼而,忽地衝進韓玉超的天靈蓋而不見了。
這時的付兆莉臉色蒼白虛汗淋漓疲乏到了極點,隨即,見韓玉超又一次漸漸甦醒過來,不禁露出一絲由衷的微笑,暗想,成功了,他終於活過來了。而後,不由自主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高懸在咽喉的心放回原位。
韓玉超醒過來後,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少許,奮力站起身,快步走到付兆莉面前,俯首帖耳恭恭敬敬,用極其謙卑的語氣問道:「不知主人招屬下來,有何吩咐?」
見狀,付兆莉大放其心,冷聲吩咐道:「韓玉超,我命你速速返回華武鏢局,控制所有的人馬,即刻向徐府進攻,將徐福榮徐統軒等人通通殺死,不留一個活口。」
「屬下遵命。」韓玉超很痛快果決地答應一聲,臉上顯露出一副不敢有絲毫違抗而訓練有素的特有神情,謙恭忠誠,隨即,迎著凜冽的寒風冷雪,縱步向哈達門飛奔而去。
此時,太陽已經下山了,黑暗和寒冷瞬即籠罩了遼闊大地。寒風席捲起積雪,呼呼地掠向遠方。蕭瑟的胡楊林搖晃著,發出沉沉的呼嘯聲,一浪高過一浪。天地頓時陷入了一團陰冷恐怖之中。
韓玉超的突然到來,驚動了華武鏢局所有的人。霍啟勝急忙將其迎進堂屋,藉著燈光,滿面微笑而又顯得很真誠地說:「大師兄,你終於回來了,弟兄們都非常想念你。」
見韓玉超神情冷漠,目光緊緊盯著自己,又趕緊說:「你不在鏢局的這些日子裡,我奉師姐的指令,留下來看護鏢局。如今,你回來了,這裡就交給大師兄你了。」
「霍師弟,你集合所有的兄弟。我有話要向他們說。」片刻,韓玉超語氣森嚴地命令道。這一刻,彷彿又回到了當初他是鏢局說一不二的大師兄時期。
聞聽這句不容違抗的話語,霍啟勝猛然一怔。燈光下,韓玉超端坐在師傅留下的那把雕花太師椅上,緊繃著臉色,目光冷硬得如同寒光閃爍的刀鋒,隱隱發出金戈聲。
大師兄這是怎麼了?以前的他儘管嚴肅傲慢,不太瞧得起鏢局的兄弟,但絕不是這副鐵石模樣。莫非發生了什麼不測之事?抑或肩負師姐的特殊使命?
霍啟勝不敢再想下去,急忙答應一聲,走出屋子,衝孟小亮低聲耳語幾句,而後,就將所有的人召集在一起,站在堂屋門前,默默地聽候韓玉超訓話。
「兄弟們,師傅的死因,我已經查明瞭,是徐福榮徐統軒父子暗中買通土匪,在半路上下的黑手。」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冷眼注視著眾人,韓玉超開門見山擲地有聲地朗聲說。
眾人都不約而同地大吃一驚,緊緊盯著神態凝重的大師兄,隨即,又相互交頭接耳,紛紛小聲議論起來。霍啟勝覺得自己的腦袋「轟」的一聲爆響,張口結舌,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徐家父子為了達到獨霸哈達門的險惡目的,竟想出了先殺死師傅師母、再除掉華武鏢局所有兄弟的毒辣招數。」稍微停頓了片刻,又揮舞雙臂,繼續慷慨陳詞,「弟兄們,是該到為師傅他老人家報仇的時候了。」
隨即,這幾句冠冕堂皇慷慨有力的話,將眾人壓抑已久的怒火點燃起來,熊熊燃燒,而且越燒越旺,大有摧枯拉朽毀滅一切之勢。
眾人紛紛大聲嚷叫著要為屈死的師傅師母報仇。「大師兄說的對,該給師傅報仇了。」「徐家父子太歹毒了,竟然要對華武鏢局下黑手,我們先滅了他們一家子。」「對,先下手為強,滅了徐家」。一時間群情激奮,狂呼不已。
「弟兄們,不能這樣。」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的霍啟勝,立時隱隱感覺到大師兄說這樣的話,好像別有目的,便急忙躍上臺階,大聲勸阻道,「弟兄們,先靜一靜,等師姐回來再說。」
韓玉超獰笑著,突然出手給了霍啟勝重重的一巴掌,繼續高聲亮嗓地鼓動道:「弟兄們,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傅被徐家父子害死了,我們不為他報仇,還算做男人嗎?」
「對,聽大師兄的,為屈死的師傅報仇。」「我們不能等徐家父子殺上門,要主動出擊,先殺了他們一家子。」「走啊,跟大師兄去徐府,為師傅報仇。」「為師傅師母報仇去。」
在一陣狂胡亂喊聲中,眾人紛紛緊隨著韓玉超,向大門走去。霍啟勝顧不得腫脹疼痛的臉頰,飛身躍過眾人頭頂,如一座石雕,穩穩地站在大門口,疾聲喊道:「弟兄們,先等一等,等師姐回來再說。」
先前,他聽韓玉超要他集合所有鏢師,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一點不妙。深更半夜的,失蹤多日的大師兄突然回來,就莫名其妙地要召集眾人訓話,令他不由得暗生疑惑。
於是,借召集眾人的機會,吩咐孟小亮趕緊去徐府,將顧盼文叫回來。他擔心,萬一韓玉超做出什麼有損華武鏢局的事情,自己控制不了局面,也承擔不起責任。
此刻,見霍啟勝緊緊攔住眾人,韓玉超疾步走到其面前,目光惡狠狠地緊盯在對方臉上,片刻,厲聲喝問道:「姓霍的,你是不是拿了徐福榮的銀子,當了徐家的走狗,不想替師傅報仇?」
霍啟勝強力剋制住心頭上的怒氣,急忙堆起一臉笑容,緊聲解釋道:「大師兄,你不要亂說。師姐讓我看護鏢局,沒有她的命令,我不敢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