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暗裂 白學究 第2頁,共2頁

端王爺的大福晉是慈禧太后的親侄女,因病去世後,慈禧又出面做主,將蒙古阿拉善旗第七代札薩克郡王多羅特色楞王爺的女兒嫁於載漪,做了他的繼福晉,就是「大阿哥」傅儁和她的親生母親。

載漪和多王女兒的這段「滿蒙姻緣」,說起來偶然,但仔細推敲起來,也必然。當初,多王進宮覲見慈禧太后,見「老佛爺」儘管在人前千尊萬貴威風凜凜,但實際上,真正開心高興的時候很少。

於是,就提出讓自己的女兒入宮伺候。名曰「伺候」,實際上就是討好取悅「老佛爺」。果然,可愛的蒙古公主一進宮,就得到了「老佛爺」的喜歡。

恰逢載漪的大福晉因病去世,「老佛爺」一眼就看上了這個「眼前花兒」,特別招人喜歡的蒙古公主,就作主讓她做了載漪的繼福晉,實現了愛新覺羅家族自太祖努爾哈赤時就施行的「滿蒙聯姻」。

庚子之亂後,端王爺帶領全家,偷偷改道來到繼福晉的孃家隱藏了起來。兩年前,繼福晉隨端王爺又潛入哈達門,不料,竟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於是,端王爺只能將她埋葬在這塊荒涼的地方。

此時,看著這座孤零零光禿禿的墳頭,儘管已經記不得母親的模樣了,但母子連心,又回想起十幾年來自己坎坷顛沛的不幸遭遇,渡邊雲子再也控制不住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痛苦,情不自禁地失聲痛哭起來。

稍後,又將自己親筆撰寫的一副輓聯拿出來,默默地念了幾遍,「鵑啼五夜悽風冷,鶴唳三更苦雨寒」,而後,含著淚水,將輓聯綁在兩根胡楊樹枝上,深深地插進墳頭。

又見母親的墳頭被老鼠掏了幾個大小不一的窟窿,很不吉利。渡邊雲子就用雙手捧來黃土,將這些窟窿一一填上,又用石頭做了一個很明顯的標記,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這是平生第一次來給母親上墳,也許,有可能還是最後一次。走出很遠,回頭看著母親那座孤零零的墳頭和那副在寒風中瑟瑟飄動的白色輓聯,渡邊雲子的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一天之後,又下雪了,還颳起了大風。迎著刺骨的寒風和大雪,在父親依依不捨的目光中,由烏蘭圖婭隨身陪伴,渡邊雲子神色冷峻地踏上了東去日本的征程。

站在厚厚的雪地裡,看著女兒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模糊身影,端王爺流下了兩行無聲的清淚。為了女兒的安全,他讓烏蘭圖婭一路護送女兒到哈爾濱後再返回哈達門。

送走女兒,剛剛回到石洞,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見索特那旺頂著滿頭的雪花走了進來,不禁一怔。因為他和外蒙古車林齊密特大喇嘛之間的聯絡,全靠索特那旺穿針引線。

抖去雪花,索特那旺坐在旺盛的火爐邊,一邊烤火,一邊頗為神秘地說:「王爺,據可靠訊息,徐樹錚已經下達了進軍的命令。包頭的童躍華,率領特務團,正日夜不停地兼程向哈達門趕來。」

端王爺注視了一會兒對方,默默地思索一番,冷聲問道:「大喇嘛要我如何應對童躍華?」見對方不說話,又說:「我手下的人馬不多,都是一些沒有經過訓練的烏合之眾,要對抗童躍華,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見端王爺如此說話,索特那旺當即就明白了,心裡不由得罵了一聲「老奸巨猾的老東西」。前幾天去牛毛溝金礦,徐統軒也是這樣叫窮連天,而今這端王爺如出一轍,沒有說上三句話,就開始叫起窮來。

但是,在這緊要關頭,徐統軒也好,端王爺也罷,還要指望他們對抗北洋軍,哪一個也得罪不起。於是,索特那旺凝視著對方,片刻,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我給王爺又送來了一批武器。」

在牛毛溝金礦,見徐統軒的護礦隊已經損失過半,戰鬥力急劇下降,索特那旺就有意隱瞞了這批俄國政府無償支援的武器,想將它送給端王爺。好鋼用在刀刃上,不然,就成了廢鐵一堆。

因為據他暗中觀察瞭解,這位前大清王朝的王爺和他兒子傅儁,比徐統軒更加仇視北洋政府,也更容易控制,不像徐統軒那樣野性十足桀驁不馴,很難駕馭。

聞聽這句正中下懷的話,端王爺臉上即刻浮現出一絲微笑,很有信心地說:「只要有了足夠的槍支彈藥,人馬很快就會召集來的。俗話說得好,豎起招兵旗,不愁吃糧人。自古以來,就是這個道理。」

依照過去的經驗,只要手上有了足夠多的銀子和槍支,就不擔心人馬。如今這個亂世年頭,吃不飽肚子的人遍地都是,只要有人管飯給銀子,還怕招不來幹活賣命的人?

遙想當年,自己主持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時,就出面號召各地的義和團進京,給錢管飯提供武器,讓這些不知死活的「刀槍不入」的人去攻打各國駐北京使館。

同時,為了吸引更多的人加入這場聲勢浩大的運動中,還頒發了獎賞令,即「殺一個洋人賞銀五十兩,殺一個洋婦獎賞四十兩,殺一個洋孩賞銀三十兩。」。

一時間,山東河北等地的義和團在大首領曹福田張德成的帶領下,爭先恐後地如潮水一般湧入北京城。沒有幾天時間,大街小巷王府內外人滿為患,到處都是義和團的身影。

再說,他已經派兒子傅儁帶著銀票,悄悄潛入北京,暗中聯絡那些失勢的皇族王公,同時,也要他想辦法召集那些失業流浪的八旗子弟將士,將他們帶到哈達門,組建一支徹底聽從其命令的嫡系部隊。

如果收攏掌握了這批具有戰鬥經歷而又忠心耿耿的原大清王朝八旗滿族將士,再加上外蒙古車林齊密特大喇嘛源源不斷提供的銀子和武器,還擔心人手不夠恢復大清祖業不成?

如今,令他感到唯一遺憾的就是那對麒麟玉佩還沒有拿到手裡。要知道,凡是佩戴麒麟玉佩的人,就是「龍之子也」。有了玉佩這個信物,就能夠凝聚人心,招攬各路人馬,恢復大清江山也就名正言順了。

三國時期,織蓆販履的破落子弟劉備就是打著「漢室宗親,匡扶漢室」的旗幟,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一步步壯大了自己的勢力,令曹操袁紹等諸侯不敢小覷,最終白手起家,三分天下,稱帝蜀漢,留名青史。

此刻,見端王爺臉上浮出微笑,索特那旺進一步花言巧語地引誘道:「大喇嘛答應,如果王爺能夠打敗童躍華的特務團,將是大功一件。除了提供更多的軍餉和武器之外,還會支援王爺統一全中國。到了那時,王爺就是再造大清王朝的第一功臣。」

第一功臣?端王爺心中暗自冷笑起來。我當年和今天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讓兒子當皇帝嗎?到了那時,兒子傅儁這個當年的「大阿哥」就是名正言順的大清王朝的皇帝了。

於是,端王爺沉浸在一片虛幻的遐想之中,彷彿看見兒子傅儁身穿黃色龍袍,在一片熱烈隆重的音樂聲中,迎著萬眾羨慕的目光,一步一步地登上紫禁城裡那把至高無上的令天下人垂涎三尺的龍椅。

見端王爺已經答應抗擊北洋軍特務團,索特那旺不禁暗自得意起來。只要將這個過時的前清王爺綁上外蒙古「獨立」的戰車,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政治效果,而這個效果,正是外蒙古高層極需要的。

離開端王爺之後,索特那旺冒著漫天風雪,毅然踏上了返回外蒙古庫倫的風沙大道。在這關鍵時刻,他要請示車林齊密特大喇嘛,當面接受他的指令。

兩天之後,風停了,雪也停了,天空一片湛藍。在陽光的照映下,茫茫無垠的蒙古大草原潔白寧靜,呈現出一種雄渾蒼涼壯闊而又令人驚心動魄的北國冬季特有的雪後氣象。

途徑肯特山時,索特那旺上山拜見了師傅章嘉活佛。圍在火爐邊,見師傅依舊是幾年前自己離開時的模樣,紅光滿面,神態安詳,特別是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睛,彷彿能夠洞穿世間的一切人事糾葛,將這個紛亂複雜的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師傅和父親老杭親王年齡相仿,可父親已經去世多年了。在他遙遠的記憶中,八歲那年,父親帶著豐厚的禮物,拉著他的手,走進了青煙嫋嫋的寺院,一番交談後,他成了章嘉活佛的弟子。

三十年後,他懷著極其強烈的建功立業的理想,堅定地離開了肯特山,來到庫倫,投靠在與父親志同道合的車林齊密特大喇嘛門下,參與外蒙古「獨立」。

同時,在車林齊密特大喇嘛的精心培養和大力推薦下,成了無極門的首座大弟子,協助大喇嘛掌管人數眾多的無極門。他知道,無極門是大喇嘛秘密建立的江湖組織,是其統治外蒙古的一把利劍。

當然,他更清楚,章嘉活佛和車林齊密特大喇嘛之間的深層次矛盾。這是一場根本不可調和的政治衝突,暫時以章嘉活佛離開庫倫而遠走肯特山落下了爭鬥帷幕。至於最終鹿死誰手,還一時沒有結論。

如今,索特那旺突然來到肯特山,章嘉活佛先是一愣,繼而,明白了,只是微微一笑,也不主動說話。對這位弟子離開後的所作所為,他非常清楚,只是報以微笑而已。

見師傅一副只微笑而不說話的深沉模樣,索特那旺暗想,如果自己不主動靠口說話,師傅是永遠不會先開口的,哪怕就這樣默默地靜坐著,靜坐到永遠。

無奈之下,只能率先打破沉悶,語氣非常謙恭地問候了師傅的日常生活情況,見他只是一個勁兒點頭,抑或輕輕地「嗯」幾聲,便轉移話題,緊緊注視著師傅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師傅,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章嘉活佛暗自冷笑一聲,目不轉睛地看著弟子,暗想,他今年剛剛四十歲,頭髮就花白了。片刻,輕聲說:「有什麼事情,儘管說。」

「師傅,外蒙古脫離中國,到底是一件好事情還是壞事情?」索特那旺狠下心,說出了心中隱藏了多日的秘密,「還望師傅能夠指點一二,弟子也好行事。」

隨著閱歷的增長,特別是這幾天所遇到的事情越來越艱難,令他感到日益焦頭爛額困惑疲乏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懷疑起父親老杭親王極力提倡的「獨立」所引來的後果。

於是,借返回庫倫拜見車林齊密特大喇嘛的機會,來到肯特山,想聽一聽道行深厚的章嘉活佛的看法。他知道,章嘉活佛一貫堅定不移地極力反對外蒙古「獨立」。

他竟有這等隱秘心事。章嘉活佛依然穩如泰山,不露聲色地微笑著,默默地凝視著滿臉疑惑的弟子,心想,他問的正是我和車林齊密特大喇嘛產生根本分歧的問題。

此時,屋子裡靜悄悄的。火苗一竄一竄的,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索特那旺感覺到有點熱躁,用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忐忑不安地緊盯著近在咫尺的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