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情景,烏蘭圖婭迎著清輝,目露兇光,緊緊注視著越來越近的這夥黑衣人,嘴角上揚,冷冷一笑,用不屑的語氣說:「玉珍格格,讓我來對付這群惡狼。」
從這夥人嘰哩哇啦的大叫聲裡,渡邊雲子已經聽出來,是黑龍會的殺手,心中不由自主地猛然一激靈。中村太郎果真不想放過自己,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一股怒氣不由得湧上心頭,疾聲說:「大師姐,這夥日本人追殺我,想要置我於死地。你絕不可手下留情,一定要殺了他們。不然,你我就會被他們殺死的。」
說著話,坐在一棵橫臥在積雪中的胡楊樹上,又抓了一團雪塞進嘴裡,在歇息的同時,用幸災樂禍的眼光得意地觀賞即將上演的一幕精彩話劇。
借烏蘭圖婭的手,既除掉了威脅自己返回日本的黑龍會成員,又不會得罪義父坂西利八郎,一舉兩得,一箭雙鵰,何樂而不為呢?
儘管她心中清楚,中村太郎只是想把自己強行留在黑龍會,利用自己是坂西利八郎義女的特殊身份,達到其陰險的目的,而不是真地索要自己的性命。
烏蘭圖婭哈哈大笑幾聲,用充滿凜凜殺氣的語調朗聲說:「格格放心好了。對付惡狼,就要心黑手辣。不然,打狼不成反被惡狼所傷。」
這時,那幾個黑龍會的浪人已經追了上來,高舉寒光閃閃的長刀,從四面將她們團團圍住,目光陰冷而兇悍,神態得意而猖狂,嘴裡不停地喊叫著。
渡邊雲子聽得明白,他們在勸解自己,要她和他們一起殺了烏蘭圖婭,而後隨他們返回黑龍會,中村太郎絕不追究她擅自逃離黑龍會的罪責。
「要我回黑龍會?做夢去吧。」渡邊雲子冷笑數聲,繼續高聲挑撥道:「大師姐,他們說,要你馬上投降,不然,就要殺了你,還要將蝴蝶門斬草除根,不留一人。」
這句話無異於火上添油,瞬間激起了烏蘭圖婭的滾滾怒氣。她暗自恨恨地罵了一句,隨即飛旋身形,躍到半空,寬大的衣裙飄飄間就將對方手中的長刀捲起,拋置在雪地裡。
見狀,那幾個浪人驚駭之餘,相互對視一眼,而後,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紛紛兇猛地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各施拳腳,與烏蘭圖婭緊緊廝打在一起。
一個身材粗壯的浪人揮動雙拳,雙峰貫耳,砸向對方兩鬢,不料,烏蘭圖婭低頭一閃,趁勢一掌重重地擊在他的前胸,將其瞬間擊出數米之遠,又重重地落在雪地上,翻滾到渡邊雲子腳下,發出一陣嚎叫。
渡邊雲子冷笑一聲,高高躍起,將全身的力道貫於雙腳掌,極速下墜,重重地踏在他的腹胸部,只聽一陣「咔嚓」爆響,瞬即將其踏得眼眶崩裂鮮血亂噴,即刻死去。
這功夫間,烏蘭圖婭已經將其餘的幾個浪人殺死,望著橫躺豎臥的屍體,臉上露出幾分不屑和得意的冷笑,冷聲說:「就這慫樣子,還敢來欺負中國人?」
見烏蘭圖婭不費吹灰之力,瞬間就將這幾個驕橫狂傲的日本浪人殺死,渡邊雲子暗自吃了一驚,心想,幸虧她不是來殺我的,否則,我就是插翅也難逃。
見渡邊雲子露出驚異的神色,烏蘭圖婭淡淡地一笑,說:「這些黑龍會的殺手,也不自我掂量掂量,就跑來送死。」而後,又催促道:「格格,王爺正等著我們,快走吧。」
時間不長,在一座幽暗的石洞內,當渡邊雲子見到親生父親的那一刻,心中的怨恨頓時化作一副冷漠高傲的臉色,目不轉睛地緊緊盯著近在咫尺的端王爺,心中沒有一絲激動,反而平靜極了。
與此同時,端王爺也緊緊注視著女兒,暗想,如果沒有庚子之亂,我也不會狠心地將年僅四歲的女兒送到日本,託付給坂西利八郎。
二十年前,即大清光緒二十五年,西元1899年,端郡王載漪深受慈禧太后的信任倚重,掌管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權傾一時。同時,其子溥儁又奉慈禧懿旨,入繼穆宗同治為嗣,稱為「大阿哥」。一時間,父子二人威名顯赫,成為中外矚目的焦點人物。
按照慈禧太后的計劃,庚子年,即光緒二十六年,西元1900年元旦,舉行光緒禪位典禮,由「大阿哥」傅儁繼承大統,改年號為「保慶」。
不料,一場本以為是愛新覺羅家族內部的立儲事件,卻引發了紛繁的國際爭端。由此帶來的連鎖反應,最終給大清王朝這個古老的東方帝國帶來了最沉重的打擊。
建儲後的第三天,英法德美四國公使跑到總理衙門,向端王爺載漪遞上一份聯合照會,措辭非常強硬,極力反對清廷廢除光緒皇帝再立新君。
清廷立了一個大阿哥,不但沒有收到任何一個國家的恭賀,反而收到了這樣一份聯合反對的照會。同時,還因為義和團作亂殺死洋人一事,英國公使竇納樂向清廷發出最嚴重的警告。
對義和團作亂一事,慈禧早有耳聞,王公大臣也議論紛紛,意見不一。到底是剿還是撫,正當她舉棋不定猶豫不決之時,掌管總理衙門的端郡王載漪的一句話,堅定了她的信念,讓她最終拿定了「撫」的主意。
載漪懷著一腔極度憂國憂民的心情,也懷著一份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跪在慈禧面前,聲淚俱下,慷慨陳詞,「義和團都是出萬死不顧一生,以赴國家之難的義民。」
不久,八國聯軍攻陷了大沽口,局勢發生了急劇變化。載漪覺得機會來了,就指使軍機章京連文衝偽造了一份列強給清政府的外交照令,提出四條要求:
一、指明一地由光緒居住。二、代清政府收取各種錢糧。三、代清政府掌全國軍隊。四、歸政給光緒皇帝。
慈禧聽了這個訊息,果然上了載漪的大當。即刻勃然大怒,馬上召集御前會議,下詔宣撫國民,於西元1900年6月21日,以光緒皇帝的名義,向英、美、法、德、意、日、俄、西、比、荷、奧十一國同時宣戰。
可是,這場以一國對十一國的亙古未見的荒唐戰爭,進行了短短半年之後,就以清廷完全失敗而落下帷幕。同時,清廷無條件地接受列強提出的「議和大綱」十二條。
由此,製造假照令的載漪被列為「首禍」,但是,他是慈禧的侄女婿,儘管保住了頭顱,仍被髮往新疆,永遠監禁,而他的兒子溥儁也被撤去「大阿哥」的名號。一時間,父子二人又從高高的雲端墜入黑暗無底的地獄。
後來,儘管載漪父子沒有去新疆,而是改道偷偷去了內蒙古阿拉善旗,住進老丈人第七代札薩克郡王多羅特色楞王爺的府邸,但作為大清王朝的端郡王和大阿哥,他們的政治生命就此永遠結束了。
如今回想起這一切,根源就在於自己想讓兒子當皇帝想瘋了,進入了走火入魔的瘋狂狀態而不能自拔。當年如果能夠低調一點收斂一點謹慎一點,事緩則圓,也不至於會落得現在如此狼狽的下場。
此時此刻,見女兒神色冷峻淡漠,端王爺不由得暗自長嘆一聲,片刻,輕聲說出了請女兒來見他的真正目的,最後,用充滿父愛的慈祥眼光,緊緊凝視著女兒,深切地說:「玉珍,你就留在父親身邊,不要再去日本了。」
對父親的這片滿含深深關愛之情的苦心,渡邊雲子不但沒有一絲感激,反而滋生出一股強烈的反感和厭惡。
她至今頑固地認為,自己落到今天這等地步,完全是由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一手造成的。於是,冷冷而堅定地說:「我想方設法離開哈達門,就是要返回日本。」
當然,對於返回日本的真正目的,她還是隱瞞了。因為她覺得,對父親說這件事情,是毫無必要的,相反,還有可能給自己和心上人井上愛原帶來麻煩甚至災禍。
「我已經給你義父發了電報,他也同意你留在我身邊。」端王爺見她一意孤行,只得搬出坂西利八郎,希望能夠留得住女兒,「你哥哥傅儁也在我這兒,如果你留下來,我們一家人就團圓了。」
自滋生出恢復愛新覺羅家族失去的大好江山的念頭以來,他就感到人手非常緊張,特別是能夠在關鍵時刻上得了排場的心腹就更少了,這也是他不得不利用蝴蝶門尋找那對麒麟玉佩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傅儁儘管是自己的兒子,又是大清王朝曾經的「大阿哥」,但不論各方面,智謀手段心機魄力,比起眼前的這個女兒來,著實差得太遠了。從這一點上來說,他還是很感激坂西利八郎對女兒的苦心教育。
見父親提起哥哥傅儁,渡邊雲子的氣更大了。當年,父親為了讓哥哥當上「皇帝」,不惜鼓動慈禧太后向十一國宣戰,也不惜將自己送給坂西利八郎做義女,骨肉分離,而今,竟大言不慚地說出「我們一家人就團圓了」這樣不要臉的話來。
片刻,為了不耽誤自己返回日本,她冷冷一笑,面露為難之情,說:「我有極其要緊的事情,要趕回日本面見義父。等見過義父以後,再回來也不遲。」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暗想,只要回到日本,就如同龍歸汪洋大海虎入莽莽山林,誰也奈何不了自己,回不回中國,還不是由自己說了算?就是坂西利八郎,也不一定能控制得了自己。
久歷人世飽經滄桑的端王爺焉能聽不出這是很委婉的一句敷衍之詞?但見女兒如此頑固不化,如果再堅持下去,說不定會引得父女剛見面就翻臉。
緊盯著女兒剛毅倔強的臉色,默默地思索片刻,只得點點頭,輕輕嘆了一口長氣,用蒼老的聲音,略有遺憾地說:「我和你哥哥等你回來。」
見父親臉上突然湧起一絲憂鬱,渡邊雲子心頭驀地一動,轉過頭看了看窗外密密麻麻的胡楊樹,而後,悄聲說:「我想去母親的墳頭看看。」
「你母親去世已經兩個年頭了。你去看看,也好。」端王爺沉聲說,「她臨終時,還掛念著你,說今生今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次日一早,渡邊雲子謝絕了烏蘭圖婭的陪同,獨自一人提著黃紙黑香水果等祭祀用品,冒著寒風,來到一處荒涼的雪地,對著一座孤零零的墳頭,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點燃了黃紙和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