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著旺盛的火爐,喝著熱茶水,父子兩人又說了一些事情,直到安排妥當金礦上的事情,拒絕了兒子的再三挽留,冒著寒風,在夜幕降臨之前,徐福榮就返回了哈達門徐府。
老妻薛新梅見他神色陰沉,好像心裡不痛快,也不敢多問話,端來熱乎乎的飯菜,一邊看著丈夫狼吞虎嚥的吃飯,一邊告訴他,華武鏢局的張文香白天來過,說找他有要緊事情。臨出屋門時,又很興奮地說,女兒徐統侃明天就要回來。
顧廷棟活著的時候,他經常去鏢局聊天。後來,在楊家良的介紹下,顧廷棟兩口子都加入了革命黨,而他卻婉言拒絕了楊家良的盛情。由此,顧廷棟還對他略有一絲不滿,認為徐福榮膽小怕事。
對此,他只是哈哈一笑了之,並沒有做過多的解釋。按照徐福榮的理解,袁世凱也好孫中山也罷,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擇一切手段,登上北京紫禁城裡擺放的那把高高至上的龍椅,從而發號施令統治天下。
在他看來,不論誰坐上那把龍椅,老百姓依舊得吃飯穿衣過日子。要過日子,就得有錢。自己提著腦袋佔據了牛毛溝金礦,成了哈達門的首富,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是人上之人。
因而,對張文香這個潑辣能幹又會武功的女人,徐福榮採取的態度是敬而遠之。不論顧廷棟活著還是死後,每次見面,他都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嫂子」。就是那天在顧廷棟的葬禮上,張文香藉口有急事情,對自己不冷不熱的,他也報之以理解的微笑,沒有絲毫介意。
他心中清楚,張文香對自己一直懷有一種不明不白的敵意。這種敵意,隨著顧廷棟的去世,不但沒有減輕,反而加重了。這次,顧盼文揹著母親,擅自決定替徐府看家護院,引起了張文香的極度不滿。她白天來徐府找自己,肯定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女人啊,頭髮長見識短。」徐福榮坐在火爐邊,暗想,「堂堂的華武鏢局,竟淪落到替人看家護院來維持生計的地步,不論遇上誰,也會想不通,更何況張文香這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呢。」想到這兒,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苦笑一聲,又想,「如今,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量她張文香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一想到歷經三十年風雨的華武鏢局竟落魄到這等地步,又不由自主地想到牛毛溝金礦。英雄一世的顧廷棟死了沒有多長時間,凝聚了顧家三代人無數心血的鏢局就成了今天這個破敗的樣子,而萬一自己哪一天一命嗚呼了,提著腦袋建立的金礦又會成為怎麼個樣子呢?
獨自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徐福榮覺得心頭漸漸泛起一股數不清道不明的鬱悶,喝了幾杯熱茶水,也沒有完全消除這股突如其來的鬱悶氣。於是,信步來到院子裡任憑寒風刺面,仰頭吸了幾大口冷鮮的空氣,才覺得胸中好受了一點。
這時,見巡夜的顧盼文走了過來,便衝她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顧盼文輕聲說:「徐叔叔,這麼冷的天,當心風寒。」自來到徐府,她猛然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也深深地理解了父親為何命喪麒麟峽谷的真實緣由。
俗話說,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父親突然死亡,帶給她的不僅僅是傷心悲痛,而且還有一種失去靠山的沉重的孤獨迷茫。這些日子所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讓她深刻地領會了什麼叫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不過,這種徹心徹骨的親身經歷,也讓顧盼文變得一天比一天堅強,一天比一天成熟,猶如涅槃後的鳳凰,在獲得了新生的同時,對這個冷酷殘忍的世界,有了自己獨立的看法和認識,特別是進入徐府,替其看家護院,讓她變得更加謹慎穩妥。
見顧盼文用關切的語氣問候自己,徐福榮輕輕嘆了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說:「睡不著覺,出來散散心。」略一思索,也用關切的語氣問道:「文文,來徐府有一段時間了,感覺怎麼樣?適不適應?沒有人欺負過你吧?」
「大家對我挺好的。」顧盼文急忙說,「府裡的上上下下,包括大太太二太太,都挺關心請我們的。今天早上,霍啟勝還對我說,能給徐老爺牽馬墜蹬,也不願意再給別人押鏢。」
聞聽這句恭維之言,徐福榮即刻露出滿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這種結果,在他看來,這是一種非常理想的結果。只要顧盼文等人願意在徐府長期待下去,他相信,自己的目的總有一天會實現的。放長線釣大魚,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見徐福榮對自己在徐府的所作所為很滿意,顧盼文也高高興興地巡夜去了。夜晚的徐府,最令人擔憂。這時,風更大更烈了,一團陰雲飄過來,遮住了月亮,天地頓時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迎著低嘯刺骨的寒風,徐福榮獨自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而後,懷著滿腹心事,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來到後花園,又在假山後面仔細地聆聽了片刻,直到確信沒有人時,這才按動機關,敏捷地鑽進石窟。
這是一間佈置得非常精緻別樣的佛堂。黃色絲綢緊緊地包裹著四壁,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一座純黃金製作的蓮臥觀音菩薩坐像,端端正正地擺放在正面牆壁中央凹陷的小方框內,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一盞昏暗的長腿油燈孤獨地立在旁邊,常年燃燒,給這幽暗的佛堂帶來了一絲人間煙火。
徐福榮懷著一顆極其虔誠的心,點燃了三根佛香,隨即,在嫋嫋升騰的煙霧中,跪在圓形蒲團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而後,雙掌合一於胸前,微閉眼睛,口中唸唸有詞,無聲地向菩薩傾訴自己隱藏的心事。
每當遇到不順心的時候,他都會獨自一人悄悄來到這間佛堂,有時在下午但大多數在更深夜靜的時候,向觀音菩薩傾訴心中的密事,渴望得到菩薩的指點幫助。這個時候,也是他頭腦最清楚思路最明晰思維最活躍的時候,許多行之有效的辦法,都是在這個時候如電光石火般地閃現出來。
老子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根據他制定的計劃,在楊家良第二次去原始胡楊林討要解藥的時候,率領顧盼文等護院鏢師以及徐統軒的護礦隊,趁其不備,向蝴蝶門發動一場出其不意的猛烈攻擊,一戰殲滅這夥企圖威脅徐家根本利益的心腹大患。
大戰之前,他不能不來佛堂,將自己心中最隱秘的事情,無聲地告訴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以求得她的指點保佑。佛堂內,燈光朦朧,香氣嫋嫋,寂靜一片,豐腴端莊的觀音盤腿坐在次第盛開的蓮花臺上,慈祥地靜靜地注視著膝下的虔誠弟子。
傾訴完心中密事,徐福榮依舊端端正正地跪著,雙眼依舊微閉,整個身心完全沉浸在一種空靈忘我的境地。五臟六腑裡,像熨斗反覆熨燙,無一處不服服帖帖,三萬六千個毛孔,似吃了多個人參果,無一孔不暢暢快快。只覺得脫離了身軀的靈魂如同一根輕盈的羽毛,隨風飄遊在浩瀚無窮的太空。
不一時,徐福榮感覺到丹田深處漸漸發熱,暗自提了一口長氣。片刻,這股熱氣沿著周身血脈,一路向上,最後凝聚於頭頂。片刻,一股白氣衝破天靈蓋,悠然上升,漸漸化為一團蓮花狀的白光,迴旋盤繞在他的頭頂。
朦朧中,徐福榮聽見耳邊響起了一陣渾厚幽遠的梵樂聲,緩緩睜開眼睛,抬眼望去,只見明亮耀眼的白光中,一隻通體潔白的鳳凰翩翩起舞,上下翻飛,引頸長鳴,宛如流水清雲山嵐林霧一般輕盈旋舞。
「白鳳凰,千年白鳳凰出現了。」徐福榮心中湧起一股濃烈的難以描述的興奮,情不自禁地大喊大叫起來。他知道,這隻千年白鳳凰的出現,預示著一種吉祥。隨之,站起身,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伴隨著激動的淚水,唱起了那支流傳於哈達門千年的古老民歌:
有鳥出靈山兮名曰白鳳凰,
其音和清兮其形大如鵬。
鳴於九霄兮舞於高山之顛,
非梧桐不棲兮渴飲晨露。
集香木自焚兮涅槃於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