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韓玉超這般模樣,顧盼文心中一緊,怔怔地用幽怨的眼光看著他的側臉,眼淚又禁不住流了下來。至今,她也弄不明白,大師兄怎麼會如此待她?儘管這個問題,在更深夜靜的時候,她獨自默默地流著淚,反反覆覆想了好多次。
屋子裡寂靜一片,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呆呆地坐著。少頃,一股壓抑的氣氛漸漸升騰起來,不久,就瀰漫在整個屋子裡,彷彿實質存在一般,極其沉重地籠罩在兩人的心頭,壓迫得非常難受。
就這樣沉悶地過了很長時間,韓玉超才轉過頭,看著顧盼文,目光閃爍不定,片刻,才輕聲說:「師妹,眼下,鏢局的生存是頭等大事,要儘快拉到一些生意來。」
見韓玉超王顧左右而言他,一股濃重的失望瞬間湧上心頭。顧盼文抹了一把眼淚,不禁賭氣似地說:「這麼大的鏢局,就我一個人,如何能夠拉來生意?我爹活著的時候,你不是經常出去拉生意嗎?」
見顧盼文這樣問話,韓玉超一愣,沒有再說話,只是凝神看著對方。未幾,就默默地走出屋子,抬頭望了望陽光下微微翻卷飄舞的黑色狼頭鏢旗,沉思片刻,就幫霍啟勝修理起那些鏢車來。
次日一早,顧盼文起床後,想進一步和韓玉超商量如何才能儘快拉來一大單生意,從而維持鏢局運轉生存的時候,卻發現他住的屋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心中不由得一陣慌亂,急忙打發霍啟勝等人出去尋找,而自己端坐在屋子裡,專心等待訊息。她不想將這個訊息告訴母親,因為母親承受的苦難太多了。
就在她心慌意亂束手無策的時候,徐府大掌櫃徐福榮邁著穩健的步伐,踏著清晨寒冷得陽光,走進鏢局大門,站在院子裡,抬頭眯眼看著陽光下雕樑畫棟巍峨雄壯的高大房屋,暗想,這些房子都是顧廷棟的父親和爺爺親手建造的,已有二三十年曆史了。
如今,這些飽經風霜雨雪的建築物依然沐浴著晨暉,結實挺拔聳立,可建造房屋的人早已魂歸大地,成為一堆白骨汙泥了,只留下這所凝結著血淚和生命的鏢局以及空中迎風飛舞的那面黑色狼頭鏢旗。想到這兒,徐福榮不由自主地搖搖頭,暗自長嘆了一聲。
見徐福榮來了,顧盼文急忙從屋子裡走出來,帶著哭腔說:「徐叔叔,你來了?」繼而,輕輕抽噎起來,斷斷續續地說:「大師兄不見了。昨晚上還在鏢局,今天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了。徐叔叔,你說,我該咋辦才好?」
徐福榮猛地一驚,銳利的眼光緊緊凝視著低頭垂泣的顧盼文,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憐憫。少許,才沉聲安慰道:「文文,先不要著急。小韓說不定有事出去了,過一會就會回來的。一個大活人,怎麼會憑空消失呢?」
走進堂屋,坐在沙發上,徐福榮喝了一口熱茶,又安慰了顧盼文幾句,而後,才沉聲說:「文文,我來鏢局,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說完,緊緊盯著臉色蒼白憔悴的顧盼文,心中暗暗揣摩她的反應。這件事情,自聽說了顧廷棟死亡的那一刻,他就暗中開始籌劃了。
「啥事?徐叔叔你儘管說。」顧盼文也是一怔,緊緊看著神態威嚴的徐福榮,暗想,如果父親還活著,他絕不會和自己商量事情的。如今,自己成了華武鏢局的新掌門,徐福榮說話的語氣變得委婉了許多。
見顧盼文臉上流露出急切的神情,徐福榮呵呵一笑,說:「你知道,這幾年以來,哈達門這地方很亂,很不太平。雖說統軒組建了一支護礦隊,但長期駐守在牛毛溝,離這裡比較遠,很不方便。」
今年一開春,牛毛溝金礦發生了一起內外勾結盜取黃金的事件。由此,為了維護金礦的利益,徐府二少爺徐統軒召集哈達門的地痞無賴,組建了一支四五十人的全副武裝的護礦隊,這是人人盡知的事情。此刻,見徐福榮提起這件事,顧盼文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側耳認真細聽下文。
徐福榮又喝了一口茶水,語氣緩慢而沉穩地說:「我思考了很久,想請鏢局派幾個武功高強的兄弟,住在徐府,看家護院。當然,如果文文你親自來,再好不過了。至於費用,按月發放,比市場價高一倍。」說完,緊盯著對方,唯恐被這小丫頭一口回絕。
從得知華武鏢局的掌門人顧廷棟死於押鏢途中的那一刻起,徐福榮就為徐府在哈達門的富有和隆崇地位而暗自擔心起來。不是他膽小怕事,而是兵禍連結盜匪橫行的現實環境逼得他不得不早做防備。
因為他知道,不論哪朝哪代,每當社會動亂不穩的時候,那些擁有鉅額財富的大戶人家,首當其衝,一定會成為盜匪搶劫的首要目標。
大兒子徐統昭是一個典型的花花公子,不管家裡的任何事情,小兒子徐統軒野性難馴,常年住在牛毛溝,很少回家,而唯一的女兒徐統侃又遠在包頭。這偌大的一個徐府,除了幾個丫鬟婆子雜役之外,再無過硬的人手,萬一發生點什麼事情,自己一個男人,根本無暇照應。
思索再三,趁華武鏢局資金緊張人心惶惶的機會,請他們來徐府看家護院,不論從那方面來說,都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情。再說,鏢局剛剛發生了鏢師索要餉銀的事件,對這起送上門來的生意,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聽見徐福榮說出這等好事情,顧盼文的心頓時「怦怦怦」地狂跳起來。她強力剋制住激動的情緒,看著徐福榮,略一思索,鎮定地說:「這件事情,我一個人做不了主,要等大師兄回來,跟他合計合計,才能決定。」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暗暗合計道,這幾天,為了銀子的事情,自己和韓玉超沒有少受窩囊氣。如今,天上掉餡餅,生意自己送上門來了,豈有拒絕之理?但是,韓玉超不在,她不敢自作主張。因為,在她的心目中,韓玉超已經是她的男人了。
顧盼文如此的反應,出乎徐福榮的預料。他略微一怔,又發出了一陣呵呵的笑聲,才理解似地說:「小韓是鏢局的大師兄,有事理應和他商量。」繼而,又說:「不過,文文,你是華武鏢局的新任掌門,遇到事情,最好自己拿主意。我記得你爹在世的時候,鏢局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見徐福榮流露出一絲不滿,顧盼文擔心這筆生意砸了,急忙解釋道:「徐叔叔,我爹臨終前,再三囑咐我,如果鏢局有事情,要我多多聽從大師兄的意見。你先等一會兒,等大師兄一回來,我就和他商量,再給你回話。」說完,用近乎乞求的眼光看著對方。
見此情景,徐福榮明白,這小丫頭的心已經完全屬於韓玉超了,心中不由得嘆了一口冷氣,少頃,用無可奈何的語氣說:「那就等小韓回來,你們再商量商量。事情比較緊急,最好明天,就給我一個肯定的回話。」
顧盼文點點頭,說:「請徐叔叔放心,只要大師兄一回來,我就和他商量這件事情。」送走徐福榮之後,她又一次陷入了緊張迷茫之中。前兩天,張鏢師等人索要餉銀鬧著散夥的事情,讓她第一次嚐到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的滋味。如果不是韓玉超及時出面,恐怕事情已經鬧大了。
如今,大師兄不在家,徐福榮又提出了為徐府看家護院這件緊急事情,到底接手還是不接手,她實在不敢獨自拿主意,唯恐又惹出什麼大麻煩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讓她深深地理解了「人心叵測」這四個字包含的真正意思,不得不有所防備。
父親活著的時候,鏢局裡的師兄師弟將她當作鮮花一般捧著,絲毫不敢惹她生一丁點兒氣,任憑她頤指氣使。就是父親的那些老少朋友,也無人不嬌寵她,可如今,父親突然沒有了,她瞬間就感到心底發虛,四周空蕩蕩的沒有一點依靠。
「大師兄,你到底去了哪兒?為什麼還不回來?」顧盼文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感受到了一種實質存在的極度孤獨,禁不住又流下了兩行清淚,急切地想,「昨天,大師兄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思,難道他不願意接受我而離家出走了?」
一想到這一點,顧盼文覺得腳底瞬間湧起一股寒徹骨髓的冷氣,如同一條冷冰冰的毒蛇,發出令人窒息的呼吸,從腳心開始,慢慢地向上遊動,一步緊接著一步,順著血管,慢慢爬進心窩,而後,肆無忌憚地啃食她那顆脆弱不堪而又柔軟無助的心。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寬敞而空蕩的堂屋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陰氣,看不見摸不著,但能夠明顯地感覺到,緩緩地旋繞在顧盼文四周,不停地游移,將她緊緊包裹。隨即,耳邊又傳來幾聲微弱遙遠而又尖銳呼叫聲,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一步步牽引著她,走向一個陌生而又陰暗的黑暗世界。
「媽呀——!」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顧盼文發瘋般地從屋子裡衝出來,迎著明媚的陽光,披頭撒發,在空無一人的院子裡飛快地旋轉奔跑,如同掉進陷進的野兔,驚慌害怕不已,拼命地想掙脫那股緊緊籠罩著身體的濃厚而又沉重的恐怖。
「師姐別怕,我來救你。」未幾,就見一道黑影帶著凌厲的風聲,從天而降,輕飄飄地落在鏢局大院裡,縱身向前,一把將極速旋轉的顧盼文緊緊抱在懷裡,而後,雙臂有力地抱住仍在拼命掙扎的顧盼文,也不管她的胡亂抓撓,堅定地大踏步地走向後院。
這時,聽見女兒慘叫聲的張文香,也慌慌張張地跑出屋子,見霍啟勝緊緊抱著狂呼亂叫的女兒,忍不住大喝一聲:「霍啟勝,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什麼?」話音未落,縱步上前,右掌劃過一道寒光,一記丹鳳朝陽,狠狠地擊向霍啟勝的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