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葉第一個通過了測試,她年齡最大,性子最沉穩,只花了一小會兒工夫便熟練地記住了十五條守則。緊接著是灰髮這個大哥。到了晌午,就連夜魅也完成了測試。如今只剩下昌黎和冰月了。
完成測試的三隻小貓不願意走開,而是繼續留在原地,幫助監督昌黎和冰月的學習。
「來,冰月,武士守則第一條……」碎葉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教導著冰月。
冰月眼裡含著一汪委屈的淚,這個武士守則真的很難,怎麼也背誦不出來。她已經唸了一個上午,嗓子眼都快冒煙了,可是她還是記不住,不是忘了這條,就是忘了那條,要麼就是將這條的部分內容記到另一條裡去。她是五隻小貓裡最小的,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處於危險的逃亡之中,可哪怕是生死考驗,也比這有趣好玩。妖瞳如此不近人情,眼神恐怖,自己背不出來,還不讓吃晚飯。冰月越想越不安,心思渙散,注意力無法集中,背誦武士守則自然是事倍功半。
而昌黎則是另外一種情況,他腦子靈活、聰明,記憶力也不錯,按理說這項任務難不倒他。可他有太多的心思,一會兒就是一個主意,看什麼都新鮮,無數個好玩的心思冒出來,就是不能專心。
「昌黎,你認真點!」灰髮皺著眉頭說,「現在就剩下你和冰月沒完成測試了!」
妖瞳一直不說話,但是也不妥協,他蹲坐在地上,使勁抿著嘴巴,兩隻詭異的眼珠轉到了鼻子兩側,看起來像一隻可惡的貓頭鷹。其實他一直在冷眼旁觀眾小貓的表現,對碎葉、灰髮和夜魅的表現還算滿意,至於冰月,他本就不在乎——她畢竟還太小,就算完不成這項任務也情有可原。可是昌黎嘛……
「那不還有冰月嗎?又不是我一個!」昌黎毫不在乎。
「哼,冰月多大,你好意思跟她比?」夜魅毒舌地說,「說不準啊,再過一會兒冰月也過關了!」
什麼?那的確挺丟臉的。昌黎睜大眼睛看向冰月,耳朵也豎了起來。微風中傳來冰月斷斷續續的背誦聲:「第六條,武士獲得……獲得武士稱號後,必須……必須在神木林經歷一整夜的靜默……神木林不是已經崩塌了嗎?好吧!別生氣……靜——」
「是冥思。」碎葉耐心地教導道,「這是為了讓新武士獲得精神上的成長,體會族群和王國的意義,銘記艱難時期的歷史。」
冰月委屈地嘟著小嘴,眼裡的淚花盈盈欲墜,但在碎葉的耐心的引導下,她還是咬牙堅持著。
再這麼下去,沒準冰月真的能完成測試,到時候夜魅又該嘲笑自己了呢!昌黎的心裡咯噔一下,我得加把勁兒了。昌黎這麼想著,臉上現出幾分嚴肅的神色。灰髮重重地嘆了口氣,唉,總算把這個小頑劣說服了。
昌黎果真聰明,一小會兒就把守則前五條倒背如流了。灰髮和夜魅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欣喜:嗯,不錯,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大工夫,他就能背誦完剩餘的十條了。
可昌黎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大家再次傻眼,他竟然突然煩躁地抓了抓脖子上的毛,身子靈巧一翻,吊在了旁邊一棵大樹的樹幹上。這個動作十分危險,他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放在了卷在樹幹的尾巴上,在空中東搖西擺,像盪鞦韆一樣。
「昌黎,你幹什麼?還不快下來?」碎葉的眼睛瞄到了這邊的動靜,又急又氣地大喊道,「危險!還不下來?」
「太無聊了,就讓我這樣倒吊著背誦吧!」昌黎搖搖頭,眼睛裡全是狡黠,「反正我是不會下去的。好了,第六條是什麼,大哥?」
「下來!」灰髮也氣得夠嗆,「要背就好好地背。難道你要一邊表演高難度動作,一邊背嗎?」
沒想到昌黎竟然眼睛一亮:「哈,這真是個好主意,看好!」說著,他忽然鬆開了捲曲的尾巴,四隻爪子行雲流水般地運動起來。他兩隻前爪上揚,兩隻後爪彎曲,身體在空中利落地來了個後空翻,然後穩穩地降落在了地面上。
「你——」灰髮張大嘴巴吼叫。
昌黎絲毫不為所動:「快說,武士守則第六條是什麼?大哥,你阻止不了我的,如果你硬要我乖乖地待著,我就不背了。」
灰髮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就這樣,昌黎一邊斷斷續續地背誦,一邊給大家表演高難度動作。碎葉和灰髮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妖瞳心裡好笑,但臉上仍然不露神色,心想,難怪一直足智多謀的奇蹟會讓自己趕過來,看來這些孩子還真的不省心。
折騰了大半天,昌黎總算磕磕巴巴地背完了武士守則,而冰月也在大家的鼓勵下勉強完成了背誦測試。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哼,僅僅背誦十五條簡單的武士守則,你們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真是朽木不可雕!」妖瞳心裡滿意,也很為這些孩子驕傲,但是嘴上仍然不肯放鬆。實際上,他覺得要重造神木林,這些孩子的力量遠遠不夠,還必須更加嚴格地教導他們,因此就故意沒說出心裡的讚揚。
碎葉和灰髮也覺得丟臉,紛紛低下腦袋。昌黎小心地看向大哥大姐,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慚愧:唉,都怪自己不懂事,連累大哥大姐也被罵了。
「今晚要開始值夜。你們五個分成兩組,分別由灰髮和碎葉帶隊,輪流在前方的大樹周圍設立崗哨。記住,值夜可不僅僅是守在一個地方那麼簡單,你們需要不斷觀察周圍情況,發現異常要立刻回來稟告。記住,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千萬不可以隨意暴露自己。如果不慎被敵人發現,也不要跟他們硬拼,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懂了嗎?」
「懂了!」五隻小貓齊齊答道。
「我們要怎麼分組呢?」碎葉問。
「碎葉,你跟昌黎一組;灰髮、夜魅和冰月你們三隻為一組。上半夜,碎葉和昌黎值夜;下半夜,換其他三隻值夜。你們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了,那你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然後吃點東西。從明天開始,你們就要自己狩獵,為自己、奇蹟大巫師和我準備食物和飲水。狩獵的具體事宜,我明天會再詳細地告訴你們。」妖瞳說完,看了看遠方警惕的奇蹟,慢慢走了過去。
吃過簡單的晚餐,天已經全黑了。幾隻小貓睜大眼睛,分頭行動。碎葉回到棲身的樹洞,還體帖地給冰月換上新的乾草,小床柔軟,睡上去非常舒服。
「大姐,你不睡嗎?」冰月睡眼惺忪地問。
「冰月,大姐要和你二哥一起去值夜。等我們回來,你和大哥、二姐也要去值夜呢。」
「值夜……不,天太黑了,我不敢出去。」
「別怕,你大哥和二姐會保護你的。」碎葉安慰道。
「怕什麼?」昌黎插嘴道,「值夜可好玩了!」
「好了,你們倆可以走了,磨磨蹭蹭算什麼?」妖瞳威嚴的聲音在小貓們背後響起。冰月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其他幾隻貓也都立即停止嬉戲,準備出發。
碎葉不放心地看一眼冰月,才轉頭慢慢離開。碎葉和昌黎越過一片被雪壓塌的灌木,趁著夜的陰影前進,不多時來到宿營地旁邊的小山坡。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周圍很遠的地方,如果在白天,說不定都能看到危崖下面的小河。雪已經開始融化了,嗆人的灰塵已經被潮溼的空氣吹走,只有冰冷清新的氣息慢慢流動。
碎葉爬上一棵高大的櫟樹,蹲在第三級的樹杈上。樹葉子雖然早已經黃了,但是仍然有很多沒有落下。在黑暗的夜色裡,她看起來就像一堆蓬鬆的葉子。她對自己藏身的地方很滿意。她探頭向下看,發現昌黎正蹲在一片灌木叢中,看到她的目光,立即發出一聲小小的呼嚕。她點點頭,然後抬起頭來,瞪大眼睛看著遠方。
周圍很安靜,輕微的夜風把野草吹得呼啦啦作響,就像有什麼小動物在躡足前行。神木林裡有很多長了幾百年的老樹,魔法突然消失,老樹受到風吹日曬,迅速枯朽倒下來。此時看起來,顯得突兀和蒼涼。按照妖瞳的吩咐,碎葉和昌黎隱藏在一棵樹後,睜大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周圍,並豎起耳朵,聽著林子裡傳來的各種聲響。
明明昨晚上還是滿月呢,今天月亮便沒了蹤影,層層疊疊的烏雲遮蔽了天空,往常在夜間活動的小動物們似乎全都銷聲匿跡了。
碎葉感到一陣疲倦襲來,站起身來,尾巴輕輕地甩動著,想把疲倦甩走。忽然她心裡一陣刺痛,眼前一黑,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像在她的腦海裡浮現——那是一隻黑乎乎的大爪子,長長的指甲十分銳利。這爪子用了十足的力道拍了下來,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哎呀!」碎葉不安地叫出了聲。不過她再仔細看時,只眨眼工夫那影像便不見了,刺痛感也消失了。
「大姐,怎麼了?」
「我好像睡著了,看到一隻巨大的爪子拍了下來,力道很大。」碎葉猛地搖搖腦袋,「我心裡有種不安的感覺……你說,會不會出什麼事呢?」
昌黎一怔,大姐晉級武士的時候,聖石賜給她的特殊技能是有著預知功能的第六感。在此之前,她曾數次預見了他們幾個所要面臨的困境。不過他不想製造緊張的氣氛,而淡淡地說:「大姐,一定是你太緊張了,所以才會產生幻覺。哪有那麼多事啊?別想太多了!」
「不,我不會無緣無故看到莫名的幻象。」碎葉憂心忡忡地回頭看看營地,「會不會是冰月他們出事了?」
「那更不可能了。冰月身處神木林的中心區域,蘭石的手下再怎麼膽大包天,也不敢闖進去啊。再說了,奇蹟大巫師和妖瞳大師都在那兒,有兩位大師護著,你還怕他們出事嗎?」昌黎說著,抬頭看著遠方的營地,那裡很安靜。不過提到妖瞳他的心裡一動,他總覺得這隻貓來歷不明,似乎心裡藏著莫大的秘密。
「你一說我反而更加擔心了。」碎葉的眉眼皺在了一起,「今時不同往日。神木林早已不是那個讓貓族敬畏有加的聖地了,它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樹林。而且奇蹟大巫師年老體弱,妖瞳大師——」
碎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雙耳朵機警地豎了起來。
「大姐——」
「噓,你聽!」碎葉用比蚊子嗡嗡聲還小的聲音說,「有動靜!」她說著,悄無聲息地爬下樹,來到了昌黎身邊。
昌黎把腳掌攤平,放在地面上,耳朵豎了起來。沒錯,地面有微微的震動,空氣中也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有什麼活物在靠近!看這動靜,應該還不止一個!
「是沿著神木林邊緣過來的,肯定是蘭石的巡邏隊。要不咱們先躲開?」昌黎咬著碎葉的耳朵說。
「行。」
碎葉和昌黎雖然離他們很遠,但是不能保證他們嗅不到他倆的氣味。姐弟倆躡手躡腳地向後退去。他們找了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靈敏地鑽入了樹枝之中。
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大,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碎葉和昌黎雖然看不清那些傢伙的模樣,卻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又輕又快,空氣裡還瀰漫著一股濃濃的氣息,這是同類的味道。
「暴牙隊長,這裡有我們幾個巡邏就行了,你可沒必要親自來啊。夜已經深了,您回去好好休息吧!」一個諂媚的聲音響起。
暴牙?碎葉和昌黎的眼前都浮現出一張醜陋的臉來。他倆可不會忘了蘭石的這個爪牙。一想到蘭石,碎葉和昌黎的眼裡便露出了刻骨的仇恨。
「哼,我哪敢休息啊!神木林坍塌了,具體狀況不明,其他貓族群蠢蠢欲動。在這個非常時刻,我怎麼敢偷懶?國王陛下可看著呢。你看里奧,不就拍了陛下的馬屁嘛,竟然也跟我平起平坐了。看到他那得意的樣子,我就像吃到了一口臭了的老鼠肉。」
里奧?拍馬屁?碎葉和昌黎錯愕地想,我們該不會聽錯了吧?里奧怎麼會拍蘭石的馬屁?昌黎想起第一次見到里奧時的樣子,心裡多少有些難受。一場政變改變了很多貓的命運,也考驗了很多處在成長中的貓,有的貓會成為真正的武士,有的貓則會變得和老鼠差不多。
「隊長,您不用生氣,里奧哪裡能跟你比……」暴牙巡邏隊說話和行進的聲音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中。
「大姐,我聽錯了對不對?」昌黎不敢相信地問,「里奧可是我們的好朋友,他怎麼能向蘭石投降?」
「唉,我也希望這是個假訊息。可暴牙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附近,他們沒必要編造謊言。」碎葉嘆了口氣,「朋友也許都是分階段的,在不同的時間,我們會遇上不同的貓,可時間過了,就會分道揚鑣。也許里奧有他自己的打算和苦衷吧。」
「苦衷,他能有什麼苦衷?」昌黎氣憤地說,他一直把里奧視為自己最好的朋友,被朋友背叛是最讓他難以容忍的,強烈的憤怒和失望難以掩蓋,「不就是我們莫克家族垮了嗎?」昌黎聲音也越來越大,「是我看錯他了。我還以為他是個正直的武士,沒想到他就是個隨風倒的牆頭草。我真是後悔死了,為什麼會把他當知心朋友?」
碎葉很理解弟弟的心情,但年齡大一些的她,對貓族之間的關係有更深的理解。她看著昌黎,慢慢地說道:「你覺得很生氣,是因為你曾經對他付出了真心,結果卻沒有收到應有的回報。其實,你們初見的時候,他也許也是真心的,要說付出,他不一定比你的少。只是後來的日子,他走得太遠,你卻還在原地徘徊。其實所謂的友誼,從來都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別人,在那段日子,你不是很快樂嗎?」
碎葉看著昌黎,心思飄到了很遠。在她看來,昌黎和里奧之間並不是生死之交,頂多算是氣味相投罷了,而且他倆相處的時間並不長,瞭解也不多。里奧是一個孤兒,從小就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昌黎則與他差太多了。也正因為如此,現在的昌黎才如此意外和震怒。不過對里奧來說,他當時也不會想到會有後來的變故,和昌黎做朋友,也是出於真心。只是不知道這真心在變故面前,會有多少忠誠和執著。但是這些她能和昌黎說嗎?
「大姐,難道你不憤怒嗎?」昌黎仍然不死心,問碎葉。
「我——」碎葉正想說什麼,冷不丁一陣凌厲的冷風襲來,一個高大矯健的黑影從天而降,以猛虎下山之勢撲向了昌黎。
此時昌黎正悶悶不樂地蹲坐在那裡,根本沒有發現即將到來的危機。碎葉反應過來,連忙縱身一躍,撲了過去。凌厲的掌風向著昌黎的腦袋掃來,他終於回過神來,頓時被眼前的情景驚呆。
「閃開!」碎葉大喊一聲,卻無法阻止黑影的襲擊。她只能下意識地擋在昌黎前面,原本該落在昌黎身上的突襲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隨著砰的一聲沉重的悶響,碎葉的身子猛地一顫。那一掌打在她的左腰側,劇烈的疼痛讓她整個身體都變得遲鈍了,接著只聽咔咔幾聲響。昌黎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心也沉到了谷底——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大姐的預言再次成真了!「大姐!」昌黎肝膽俱裂,心裡又急又悔。他恨自己太不會控制情緒,只顧沉浸在憤怒中,卻忘了保持警惕。大姐是為了救他,才不惜用身體擋住那個黑影的襲擊。
「我……我沒事!」碎葉勉強說道,身體顫顫巍巍,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要不是昌黎及時用自己的身體支撐住了她,她早就倒地起不來了。
「哼,大公主可真是捨己為人啊!」襲擊者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很冷,跟蘭石的聲音很像。
「黑影?」昌黎咬牙切齒地說,「你傷了我大姐,我要殺了你!」
「殺我?」黑影鄙夷地冷笑道,「你只配匍匐在地,我饒你不死。」
「不信試試看!」
「昌黎,你不是他的對手。別管我,快走!」碎葉的聲音微弱,呼吸紊亂,像是隨時會斷氣一般。一絲鮮血從她的嘴角流了出來,染紅了周圍的絨毛。
「大姐,你別說話了!」昌黎哽咽著,「要死,我們一起死!」
「那你們就受死吧!」黑影的眸子在夜色中閃爍著紅光。他獰笑著一步步逼近相互倚靠著的姐弟倆,森冷的殺意在他的體內流竄,讓他莫名地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