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之死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走進餐廳時,裡面依然沒有一個人。當他坐著等飯時,零零散散地來了一些人。就在喝茶的時候,波蘭女孩和她們的女教師走了進來。她們表情嚴肅,精神飽滿,但眼皮仍然因為睡眠而發紅。她們走到了角落裡的桌子旁。接著,門房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帽子,提醒他該走了。汽車等在外面,把他和其他旅客送到伊克塞爾斯奧飯店,從那裡,客人可以乘汽艇穿過私人運河到達車站。時間很緊,但阿申巴赫卻不以為然,離火車出發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很不喜歡旅館過早催促客人離開的這種習慣,告訴門房他要安靜地吃完早飯。那個人遲疑地退了出去,五分鐘後又再次出現了。汽車不能再等了。阿申巴赫激動地回答,就讓它走吧,不過把箱子帶上。他自己可以到時乘公共汽艇過去,什麼時候出發這件事讓他自己來決定。服務員欠著身子離開了。阿申巴赫終於擺脫了服務員的煩人的勸告,從容不迫地吃完飯,還從侍者那裡要了份報紙讀了讀。時間確實太緊張了,他終於站了起來,正在這時,塔齊奧穿過玻璃門走了起來。

他直接向家人坐的桌子旁走過去,正好與阿申巴赫相遇。在這位灰白頭髮的人面前,他垂下了眼睛,以他慣有的優雅風度抬起頭來,溫柔地看了看他,走了過去。「再會,塔齊奧!」阿申巴赫想,「時間太短促了。」他一反常態,撅起嘴唇,補充了一句:「上帝保佑你!」接著,他起身離開,遞給侍者小費,與那位穿法國式雙排扣長禮服的經理告別,徒步離開飯店。他像來時一樣,穿過貫穿小島的開滿白色鮮花的林蔭道,來到了汽艇碼頭,侍者跟在他後面,拎著手提包。他到達碼頭,上了船,坐了下來,接下來的就是滿帶著遺憾的冒險旅行。

航路是他所熟悉的:穿過礁湖,路過聖馬科,一直駛向大運河。阿申巴赫坐在船頭的圓凳椅上,手臂倚著欄杆,用手擋在眼睛上方,以避開刺目的陽光。市政公園在他的眼前掠過,不一會,儀態萬方的廣場又展現在前面,然後漸漸遠去;接著一排排宮殿式的屋宇出現在眼前,河道轉向時,里亞爾多燦爛奪目的大理石橋拱就映入眼簾。阿申巴赫出神地望著,胸口感到一陣絞痛。使他迫不急待地想離開的威尼斯的空氣以及海洋和沼澤隱隱散發出的腐臭氣味,現在又讓他依依不捨,他略帶痛苦地深深地呼吸著這裡的空氣。難道他過去不知道、也不曾體會到,自己是多麼懷戀威尼斯的一切景物?今天早晨,他只是對自己的決定的正確性稍感遺憾,略作懷疑,而現在,他卻是心情絕望,心痛欲裂,以致於淚水漣漣。他責問自己,過去為什麼沒有預見到這種情況。顯然,看上去讓他耿耿於懷、甚至無法忍受的是他擔心再也無法見到威尼斯了,這一次可能是永別。由於他兩度感到這個城市對自己的健康無益,每次都不得不匆忙離開,他就應當認為這是一個不應該住的地方,他無福消受,因此,再次返回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他甚至覺得,如果現在離開,自尊和蔑視會讓他不願意再次看到這個城市。在這裡,他已經有兩次身體不支了,精神上的渴望與身體素質的差異引起了這位年長者異常激烈的思想鬥爭。他認為體力不濟是十分丟臉的事,無論如何要置之度外,同時,他也不理解為什麼昨天竟能處之泰然,沒有感覺到猶豫。

這時,汽艇快到火車站了,他憂愁煩悶,不知所措,到後來甚至有點困惑混亂了。對於這位飽受煎熬的人來說,離開看上去是不可能的,但留下來也有點強人所難。在兩種選擇的掙扎當中,他痛苦地走進車站。那時,已經相當晚了,如果他想搭上火車的話,一分鐘也不能耽誤了。他急忙買了張票,在擁擠的候車室裡尋找剛才的門房。這個人終於出現了,告訴他大箱子已經被運走了。已經運走了?是的,確實運走了,運到科摩sup/sup了。運到科摩?經過一番焦急的你問我答,問的人怒氣衝衝,答的人羞怯尷尬,終於弄明白這隻箱子在伊克賽爾斯奧賓館被和其他箱子放在一起,送到完全錯誤的方向了。

在聽到這個訊息後,阿申巴赫發現想要保持正常的神態很困難。實際上,他興奮得難以置信,簡直欣喜若狂,胸口一陣痙攣。門房急忙去查詢,看是否能把箱子追回來,但不出所料,他空手而歸。於是,阿申巴赫宣稱如果沒有這隻箱子,他就不會離開,所以他要返回賓館等待這件行李送到那兒。汽艇還在車站外面等著嗎?門房說是的。他用流利的當地語言找售票員把買好的票退了回去,併發誓說一定要打電報去催,要不惜一切代價把箱子追回來。就這樣奇怪,到達車站二十分鐘後,他又再次回到返回利多的大運河了。

這是多麼奇異、令人不可思異、有點尷尬、而又富有戲劇性的夢一般的經歷啊!他本來懷著極其沉痛的心情與這些地方永別,但命運弄人,在一個小時內,他居然又將再次看到了它們!疾馳的小艇在貢多拉與汽船之間巧妙靈活地轉著舵,變換著航向,象箭一樣向目的地飛去,海浪在船頭激起一陣陣泡沫;而此時,它的乘客表面上生氣,實際上卻象一個逃學的孩子,竭力掩飾內心的慌亂與激動。不時地,他仍然為自己再沒有這麼及時的不幸遭遇暗自失笑,確實,任何幸運兒也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他對自己說,到時候,只要解釋一下,然後勇敢地面對驚愕的表情,就萬事大吉了。於是,一場意外避免了,一個嚴重的錯誤被糾正了,而他本來以為拋在身後的一切又如他所願再次展現在他的面前……難道飛快的航速欺騙了他,還是現在確實風轉向了,正從海上吹過來?

海浪拍打著狹窄的運河兩旁的混凝土堤岸,這條運河穿過小島一直通到伊克塞爾斯奧賓館。一輛公共汽車正在等著這位返回來的客人,然後通過波浪起伏的大海上空的一條路,將他送到聖莫里茲飯店。那個小鬍子經理跑下臺階來迎接他。

經理對這次意外的差錯低聲下氣地向他抱歉,並稱他本人和飯店管理部門對發生這樣的事感到非常難過,同時還讚揚阿申巴赫,說他決定留在這裡等行李送回是多麼英明。當然,由於他以前的房裡已有客人,所以酒店為他準備了另外一個房間,和之前的一樣好。「你的運氣不太好,先生。」在他坐電梯上樓時,開電梯的瑞士人微笑著對他說。就這樣,我們這位準備溜走的人又在房間裡歇下來,這間房間的方位景觀與傢俱擺設跟上次那間幾乎沒有什麼兩樣。

這是一個奇怪的上午,混亂的情形讓他感到精疲力竭,失去了活力,於是,他把手提包裡的東西又在房間裡佈置好,在靠開著的窗戶邊上的扶手椅子上坐了下來。海面上呈現一片淡綠色,空氣看起來越來越稀薄,聞起來更加清新了,在小船和小屋的點綴下,海灘上顯得色彩繽紛,儘管天空看上去仍然灰沉沉的。阿申巴赫把手放在大腿上,眺望著外面的景色,為能夠返回感到高興不已,但對於自己的變化無常,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意圖感到有點困惑不解。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休息了大約一個小時,恍恍惚惚地不知想些什麼。中午時,他看到了塔齊奧。他穿著那件條紋海軍服,胸口扎著一個紅結,從海灘那邊跑過來,經過木板路返回賓館。阿申巴赫甚至還沒有真正看清楚,就一下子認出他來了,暗自想著這樣的話:「看,塔齊奧,你又在這兒了!」但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不應該這麼隨便地問候,面對著內心真實的想法,他應該保持沉默——他覺著熱血沸騰,內心悲喜交加,馬上意識到只是因為塔齊奧,這次離別才那樣費力和沉重。

他居高臨下地坐在那裡,沉默無語,省察自己的內心,沒有人能看到他。他表情活躍起來,眉飛色舞,笑逐顏開,真切而富有生氣。接著,他抬起頭,舉起本來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兩隻胳膊,兩掌向前,做了一個慢騰騰的圓形動作,好像開啟並伸展手臂一樣。這是一種欣然歡迎的姿態,一種平心靜氣接受一切的姿態。

現在,太陽神每天駕著灼熱的戰車在天空中馳騁,黃色的光暈總是伴隨著襲來的東風。在波浪起伏、寧靜而浩瀚的海面上,閃耀著一片絲綢式的白光。沙灘變得滾燙。在閃著銀白色霞光的蔚藍蒼穹下,一張張鐵鏽色的帆布在海灘的小屋面前伸展開,在它們提供的陰涼地裡,人們度過了早上的時光。不過,晚間的風光也旖旎動人,公園的花草樹木散發出陣陣清香,天上繁星點點,閃爍著光芒,夜幕籠罩著海面,海水微微激起了浪潮,發出幽幽的低語聲,與人的心靈傾心交談,令人心醉。這樣的夜晚,預示著明天準是個陽光燦爛、可以悠閒消受的好日子,在這樣的日子裡,肯定會有許多縱情遊樂的好機會。

由於這樣一個及時的意外而留在這裡的這位客人清楚地知道,等待失物領回不是他不想離開的原因。在兩天的時間裡,他不得不忍受著隨身用品短缺帶來的種種不便,不得不穿著旅行裝到大廳裡吃飯。後來,那隻丟失的箱子終於又放到了他的房間裡,他把箱子裡的東西都清理出來,塞進了所有的衣櫃和抽屜,決定在這裡待下去,至於待多少時間還沒有確定。想到可以穿著絲綢襯衫在海灘上消閒,晚飯時可以穿合適的衣服在餐桌旁露面,他感到異常高興。

這種舒適而有規律的生活深深吸引了他,這種恬靜安閒而生氣勃勃的生活方式使他驚異無比。事實上,在南部海灘上講究的海濱生活與風光秀麗的城市的舒適安逸結合在一起,使這一切都那麼引人入勝,待在這裡真是太好了!阿申巴赫並不喜歡這種樂事。不論花費時間參加聚會或參與什麼休閒場合,他的內心總得不到安寧,沒有多久,他就會返回寫作,繼續每天不可或缺的神聖事業,在他年輕時尤其如此。只有這個地方能夠讓他放鬆身心,平緩意志,讓他感到快樂。有幾次,當早晨在帳篷裡假寐,或者在溫暖芳香的夜晚靠在柔軟的貢多拉坐墊上,在繁星點點的夜空下從聖馬科廣場被擺渡回利多,看著燦爛的燈火消逝,聽著悠揚的小夜曲旋律漸漸沉寂,他總會想起他的山鄉別墅,他夏季寫作的住所。那裡,雲層在花園中穿過,甚至籠罩了地面,可怕的雷暴熄滅了屋中的燈光,他餵養的烏鴉嚇得跳到樅樹的樹梢上去。相比之下,他現在多麼舒暢,彷彿置身於極樂世界,這裡沒有雪,沒有冬天,沒有暴風雨,也沒有洪水,只有海洋之神俄西阿那斯送出的柔和的涼風。每天都在悠閒中自由自在地度過,不用操心,不用掙扎奮鬥,只有陽光和節日。

阿申巴赫經常見到塔齊奧這個孩子,見過很多次。他們在狹小的天地裡活動,每天生活幾乎千篇一律,因此,他在白天的大部分時間裡都能接近這個引人注意的孩子,即便見不到也只是很短的時間。他到處都能看到他,遇見他:在旅館第一層的房間裡,在往返於威尼斯城涼爽的船上,在廣場的偉大作品中,如果運氣好的話,還會在其他一些進進出出的場合中見到他。不過,海灘早晨的時刻是他比較有規律能見到他的時候,在這裡,他有較多機會愉快地、虔誠地欣賞和研究這個漂亮優美的形象。這種可以預見的快樂,這些每天都能反覆享受到的幸運的環境讓他愈發感到留在這裡的可貴,在他看來,每天都是令人愉快的日子。

他起得很早,像平常急於做什麼工作一樣。太陽剛剛升起,光線仍然很柔和,在清晨朦朧的海面上,泛起了一片耀眼的白光,此時,他已經比其他人都早得出現在海灘上。他愉快地向看門人致意,又向為他準備小屋、安置帳篷、把傢俱放到露臺上的赤腳老頭問好,然後坐下來休息。接下來的三四個小時屬於他自己,他在那裡目睹著太陽冉冉升起,發揮出可怕的能量,在這個過程中,海水的藍色也越來越深,他可以密切地注視著塔齊奧。

他看到塔齊奧有時從左邊沿海岸走過來,有時從小屋中間走出來,有時他又會吃驚地發現自己錯過了看他到來的過程,因為那個孩子早已經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游泳衣,這是他在海灘上唯一穿的一件衣服,此時,他像往常一樣開始在沙灘上玩搭沙堡的遊戲——這是一種甜蜜空虛、閒散不定的生活,玩耍,休息,閒逛,涉水,挖沙,捉魚,躺臥,游泳。露臺上的婦人們守望著他,不時用女高音喊著他的名字:「塔齊烏!塔齊烏!」聽到這個聲音,他就會晃動著手臂向她們跑來,告訴她們自己的經歷,向她們展示自己的所見所聞和收穫:像是蚌類,海馬,水母,還有橫爬的小龍蝦等。阿申巴赫一點也不明白他說的話,可能他說的只是一些最普通的家常話,儘管如此,在他聽來仍是一竅不通,不知所云。不過,這個男孩發出的異國的音調像音樂一樣悅耳動人,烈日在他身上揮灑著無盡的光輝,甚至遠處雄偉的海洋也成了這個男孩的背景。

不久,這位旁觀者已經熟悉了這個複雜身體的每一個線條和姿態,儘管如此,每天看到這個熟悉而美麗的面容時,他總是能感受到新的歡愉,無法停止對於美的讚歎,無法停止這種柔美的感觀享受。有一次,這個男孩被叫去迎接一位客人,這個客人正在小屋裡和婦人們待在一起。孩子從那邊跑過來,可能身上仍然滴著水,他搖了搖捲髮,攤開了手,一條腿支地,另一隻腳踮著腳尖兒。他看上去有點緊張,轉動身子時姿態非常優美,羞澀嬌媚,看上去對於自己崇高的職責非常滿足。有時他躺在沙地上,浴巾圍在胸前,輪廓分明的手臂支住下巴。那個叫「亞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和他唧唧呀呀地說著話。沒有什麼比這個美少年和這個謙卑的下屬和僕人說話時呈現在眼睛和嘴唇的神采飛揚的笑容更吸引人了。有時,他遠離同伴或家人,獨自一人站在沙灘上,這時離阿申巴赫很近。他身體筆直,兩手抱著脖子,慢慢地來回擺動著腳上的足趾球,出神地望著蔚藍的大海,完全不顧一些小浪花正拍溼了他的雙腳。他那蜜色的頭髮輕柔地撫摸著太陽穴和脖子,太陽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呈現一片金黃色;細緻雕刻的身形、勻稱的胸部在緊貼身的游泳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美麗;他的腋窩仍然光禿禿的,像雕像一樣,膝踝光亮剔透,藍色的靜脈清晰可見,好像他的軀體是用某種透明的物質做成的。這個年輕而完美的修長形體上,體現出多麼高的教養和深邃精密的思想!這背後需要多麼嚴謹堅強的意志和純潔的心靈,才能夠把這麼神聖的作品獻給世人——難道藝術家不知道嗎?他自己不也是這樣嗎?當他費盡心血,傾盡全力把靈魂深處所見到的精微形象在語言的大理石上刻畫出來,然後把這種形象當成是「智慧美」的榜樣和化身奉獻給人類時,不也是這樣一種力量在推動著他嗎?

榜樣和化身!他望著藍色海邊的高貴身影,欣喜若狂地相信他已經擁抱著美本身,這一形象是上帝構思的產物,是寓於人類心靈的純潔完美的形象,是值得尊崇的人類形象和畫像。這是一種自我陶醉,毫不遲疑、甚至有點貪婪的陶醉,這位藝術家很樂於接受這種想法。他的思緒在飛,他的知識在澎湃湧動,他的記憶中甚至浮起了從接受教育的青年時代一直保持到現在、但從來沒有爆發出來的原始想法。書裡不是說過,太陽會把我注意力從理智引向感官嗎?書裡說,太陽使理智和記憶混亂迷失,使人的靈魂因為純粹的快樂和執著眷戀它所照射的最美麗的物體而忘乎所以,迷失方向:是的,它只有藉助於某個物體,才有可能達到更高的境界。愛神模仿數學家,為了把抽象的概念傳授給遲鈍的孩子,必須藉助於具體的的模型:上帝也採用這種方式,為了向我們展示其偉大,利用年輕人的形體和膚色,使概念上的東西視覺化,引起人們對美的反思,使我們在看到後既滿懷憂傷,又燃起希望之火。

這就是這位快樂的人當時的想法,也是他的感受。置身於海浪聲外的快樂的白日夢和燦爛的陽光在他的眼前逐漸成形:那是離雅典城牆不遠的老懸鈴樹,一個神聖的地方,綠樹成蔭,櫻桃樹的香氣撲鼻;為了紀念居於山林水澤的仙女和河神阿基琉斯而立起了許多神像,供奉著祭品。在枝叢茂密的大樹腳下,一條清澈的小溪汩汩地從光滑的鵝卵石上流過,蟋蟀在唧唧叫著。在緩緩起伏的草地上斜靠著兩個人,熾熱的陽光照不到這裡:一個老年人,一個年輕人;一個醜陋,一個俊美;一個智慧,一個和藹可親。這是蘇格拉底用幽默輕鬆的話語,循循善誘地就德行和情慾方面的問題教導和啟迪斐多。他告訴對方那個看到了永恆之美的形象的人所遭遇的煎熬;談起了邪惡的、不敬神的人無法看到隱藏在影像後的美,也不會有崇敬的心理;他談到了品德高尚的人看到面前完美的形象時,會產生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談起他如何震驚,幾乎不敢正視,談起如果世上其他人不認為他愚蠢的話,他會如何敬仰像上帝一樣美麗的人。他補充道:「因為只有美既可愛,又能看得到:注意,這是我們的感官能夠獲得和感受到智慧的唯一方法。否則,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等都能像這樣通過感官表現出來,我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難道我們不會在愛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燒死,像以前塞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樣?由此看來,美是感受者通向靈性的一種途徑,不過這只是一個途徑,一種手段而已,我的小斐多」……接著,這個老練的求愛者談到其中的真諦: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加神聖,因為上帝站在求愛的人那兒,不站在被愛的人那兒。這也許是迄今最富於情意、最詼諧的一種想法,它是世上所有七情六慾的詼諧幽默和潛在樂趣的源泉。

思想和情感、情感和思想能夠完全融為一體,這是作家的快樂。當時,這位孤寂的作家就處於衝動的思想和精確的情感中:換句話說,當心靈服服貼貼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時,大自然也欣喜若狂。愛神喜歡閒散自在,也是為了悠閒自在被創造出來。但在這樣一種狀況下,這個折磨人的想法讓他產生了創作的衝動,而創作的動機是什麼則無關緊要。當時,知識界正圍繞著文化及其趣味的一些重大問題掀起一場爭議,這位旅行者也獲悉了這個訊息,因而產生了創作的靈感。這個主題是他所熟悉的,他產生了一股不可抗拒的衝動,渴望用優美的文字把這個主題透徹地表達出來。他想在塔齊奧面前寫,把這個男孩的體態作為模特兒,文筆也應當與這個對他來說非常神聖的少年軀體的線條保持一致。他要把他的美帶入知識界,就像蒼鷹一樣的宙斯把牧人蓋尼米德sup/sup帶到太空裡一樣。文字的快樂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溫柔甜蜜,他也從來沒有感覺到字裡行間會像現在這樣情意綿綿,閃耀著愛神的光輝。就是現在,他坐在帆布遮篷下,觀察著自己的偶像,開始傾心耕耘那篇小品文――這篇一頁半的優美散文,言語誠懇,簡潔高雅,情意綿綿,肯定在短時間內會引起許多讀者讚歎,併為之傾倒。世人只知道他這篇文章寫得漂亮,並不知道它是在什麼情況下產生的,因為一旦瞭解了藝術家靈感的源泉,他們往往會大驚小怪,困惑混亂,這隻會使優秀的作品失去誘人的感染力。多麼奇怪的時刻啊!多麼奇怪的心力交瘁的創作活動啊!多麼奇怪的靈魂與肉體的交流啊!當阿申巴赫放下作品離開海灘時,他感到精疲力竭,甚至覺得整個身子垮了,好像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放蕩事,受到了良心的譴責。

第二天早晨,正要離開旅館時,他看到塔齊奧已經一個人向海邊走去。這時,阿申巴赫萌起了一個念頭,他希望利用這個機會和他結識,和他交談,同時自然地欣賞他的神態和回答。因為這個少年不知不覺中左右了他的情緒,成為創作靈感的源泉。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溜達著,很容易就能追上,於是阿申巴赫加緊了腳步。他在小屋後面的木板路趕上了他,正想把手搭到他的腦袋或肩膀上用法語說幾句話時:或許由於跑路太急,他突然覺得心臟跳到了嗓子眼,氣喘吁吁,只能用顫抖的聲音和他交談。他遲疑了一下,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又擔心自己在他身後走了太久,害怕已經引起他的注意。他又試了一次,但還是失敗了,於是便放棄了打算,垂頭喪氣地從他身邊走過。

太遲了!當時他想。太遲了!但真的太遲了麼?要不是他剛才遲疑了一下,他本來滿可以到達輕鬆愉快和幸福快樂的彼岸,也會使頭腦清醒起來,治癒他的心結。惟一的可能是,他不想清醒,深陷在想入非非的自我陶醉中了。誰能揭開藝術家的內心感受和外在表現之謎呢?誰能理解藝術家這種能夠將作為基礎的自律與放縱的兩種秉性根深蒂固地融為一體呢?因為拒絕清醒地認識現實,就是放縱的表現。阿申巴赫並不再想做自我批判。他這個年紀的情趣和精神狀態、自尊,成熟程度以及後期的單純,都使他不願靜下來剖析自己的動機,也不願確定究竟是什麼妨礙他的行動——是良心不安呢,還是軟弱,沒有勇氣。他惶惶不安,怕有人會注意到他的這種衝動以及後來的行動未遂,他擔心遭到別人的奚落。另外,他不禁對自己滑稽而討厭的恐懼啞然失笑。「狼狽害怕得象一隻在戰鬥中折斷翅膀的公雞,」他想,「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們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渙散,把我們的渴望象這樣給壓下去……」他細細玩味著自己的思想,覺得自己還是太高傲了,不願意承認有這種恐懼情緒。

後來,他不再去在意給自己定出的休息日期,甚至也沒有回家的想法。他通過寫作獲得了大量錢財。他唯一關心的是那家波蘭人會不會離開。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從飯店的理髮師那裡打聽到這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這裡前不久才來的。太陽把他的臉和手曬得黑黝黝的,海邊含鹽的空氣也使他的情緒更加振奮。本來,他一向是慣於把睡眠、食物或大自然所賦予他的活力完全投入到創作活動中去,可現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風大大增強了他的體質,而他卻把這一切都漫無節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他的睡眠時間很少,每天都始終如一地快樂過去,夜晚將每個白天分隔開來,不過夜間短促,他的內心既有失落,也有對明天期盼的快樂。他很早就睡,因為九點鐘時,塔齊奧就會從視野中消失,對他來說一天已結束了。但在第二天黎明時分,一陣心悸會把他驚醒,他會馬上想起那天的冒險,便再也沒有心思躺在枕邊,於是一躍而起,輕鬆地穿上衣服,迎著清晨襲人的寒氣,坐在敞開的窗戶邊,靜靜等待太陽的升起。那天驚心動魄的經歷,裝滿了他的靈魂,這種投入和渴望由於睡眠而顯得尤為神聖。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還籠罩在黎明前玻璃般的蒼白中,一顆孤獨的星星還在太空中若隱若現。不過,從遠處吹來一陣清風,那是厄俄斯sup/sup離開丈夫起床,黎明時最初出現的一條條柔美的淡紅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盡頭處升起,這預示著創作的激情。誘騙青年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奪走了克雷多斯和西發洛斯的心,而且還全然不顧奧林匹斯山神的嫉妒,享受著英俊的奧利安的愛情。天際呈現出一片玫瑰色,煥發出無法形容的迷人的華光,一朵朵初生的雲彩被霞光籠罩,有點模糊不清,看上去象是半透明的,飄浮在玫瑰色與淡藍色的薄霧中,象一個個佇立在旁的丘位元愛神。海面上泛起一陣紫色的光,似乎在滾滾的海浪上面翻騰;金色的長矛突然飛上高空,熹微的曙光已變成耀眼的光芒,熾熱的光芒升起來了,終於,太陽神駕著疾馳的駿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太陽的光芒讓這個孤獨坐著的人眼睛花了,他閉上眼睛,讓陽光吻著他的眼瞼。本來在他一絲不苟的生活中已經磨滅的內心快樂的需求,現在又奇蹟般地回來了,並湧上心頭——他在茫然而困惑的微笑中認出了它們。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個名字;他仍然微笑著,臉朝上,雙手交迭地放在膝蓋上,又坐在安樂椅裡睡著了。

這天一開始就熱氣騰騰,像節日一般,而從一整天來看,也非常歡樂,充滿了神話般的色彩。黎明時不知從何處吹來了一陣清風,像神聖的耳語一般在他鬢角與耳畔撫過。一簇簇羽毛般的白雲在天空飄浮著,像天神放牧的羊群。風越來越大,波塞冬sup/sup的馬兒正在飛馳,上帝的公牛也低垂著牛角,咆哮著,騰躍著。更遠處的海灘上,波浪象山羊一樣撲騰著,在峻峭的岩石間翻騰。在這位神魂顛倒的作家周圍,盡是潘神sup/sup的神奇動物,他的心沉浸在夢幻般的奇思妙想裡。有好幾次,當夕陽沉落在威尼斯後面時,他坐在公園裡的一條長凳上呆呆地瞧著塔齊奧,這個少年正穿著一身白衣服,繫著彩色腰帶,在平整的沙礫場院中活動著。這時,他認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齊奧,而是許亞辛瑟斯sup/sup,因為兩個神同時愛著他,他不得不選擇死亡。不錯,他體會到塞非拉斯sup/sup對情敵阿波羅sup/sup懷有的痛苦的嫉妒滋味,當時這位情敵忘記了神諭,忘記了弓和豎琴,終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樂。他看到了一個滿含著痛苦的嫉妒的鐵餅擲在那個可愛的頭顱上,當時他也嚇得面如土色,把那個打傷了的身體抱在懷裡,同時又看到一朵鮮花在甜蜜的血液裡綻放,悔恨不已……

當兩個人只是憑眼睛相識時:他們每天、甚至每小時相遇;當兩個人由於道德習俗或古怪想法而表面上裝作漠不關心時,沒有什麼比這兩個人的關係更加奇怪和令人尷尬了。他們懷著過分緊張和被壓抑的好奇心,想和對方交流,卻又違背常理地故意控制住自己,由此產生了歇斯底里的不滿足的情緒,也產生了一種緊張的敬意。因為在一個人不能對對方作出正確的判斷時,他總是愛慕和尊敬這個人,這種渴望,就是彼此還缺乏瞭解的明證。

阿申巴赫與塔齊奧之間必然已經開始了某種關係或者友誼,因為這位長者已欣然覺察到對方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注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的。比如說,現在這位美少年早晨來到海灘時,已不再像過去那樣沿小屋後面的木板路,而是順著前面那條路,沿沙灘緩緩地踱過來,經過阿申巴赫搭帳篷的地方——有時還不必要地捱過他的身邊,幾乎從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過——然後再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究竟是什麼讓他這樣做呢?難道有什麼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著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年嗎?每天,阿申巴赫都期待著塔齊奧的出現,有時,當塔齊奧真的露面時,他卻假裝忙著幹別的事兒,絲毫不去注意這位打身邊過去的美少年。但有時,他們也會目光相接,這時,兩個人總是表現得很嚴肅。長者違背自己的內心激動的情緒,儘量表現得有教養、有威嚴;但塔齊奧的眼睛卻流露出一種質詢,一種沉思的質問。他踟躇不前,低頭瞧著地面,然後又優雅地仰起頭來;經過時,他舉止中的某些東西似乎在表明只是因為良好教養的羈絆,他才沒有回頭張望。

不過有一天晚上,情況有些異樣。晚飯時,大餐廳裡沒有見到波蘭孩子和家庭女教師的影子,阿申巴赫有點驚惶失措。晚飯後,他穿著夜禮服,戴著草帽,徑自走到飯店門口的臺階下散步,一邊擔心著他們的行蹤。突然,在弧光燈的燈光下,他看到了修女般的姐姐們和女教師,塔齊奧跟在她們身後大約四步遠的地方。顯然,他們剛從汽船碼頭過來,由於某種原因在城裡吃了晚飯。水面上大概有點涼,塔齊奧穿的是有金色鈕釦的深藍色水手外套,頭上戴著一頂相配的帽子。太陽和海風並沒有傷害到他,他的皮膚依然象當初一樣呈現出大理石般的微黃色;不過今天他比平時顯得更加蒼白,可能是因為天氣較涼,也可能是因為燈光發出的慘白的光線照射的緣故。他兩道勻稱的眉毛更具特色,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光。此時,他看上去更漂亮了,難以用語言形容這種美。這時,阿申巴赫再次感到痛苦萬分:因為他只能對這種美進行讚美,卻無法用恰當的語言描述出來。

他沒有想到這個可貴的形象出現在眼前,來得出其不意,因而來不及使自己恢復鎮定和高貴的姿態。當他的目光與失而復得的塔齊奧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上流露出來快樂、驚喜和讚美之情——正好在這一瞬間,塔齊奧微微一笑:他朝著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麼親密、可愛,那麼坦率,微笑時嘴唇微微地張開。這是那喀索斯sup/sup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下身子,向水中映出的自己美麗的形象張開手臂,笑得那麼深沉,那麼迷人,那麼韻味無窮。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嬌麗的嘴唇,媚態橫生,好奇困惑,又有幾分心神不定,似乎被完全地迷住了。

看到這個微笑,阿申巴赫像收到不幸的禮物似地匆匆轉身走了。他非常激動,渾身打戰,以致於不得不從臺階和前花園的燈光中溜走,急匆匆地向後面的花園中走去。他莫名其妙地動起肝火來,心底裡迸出柔情脈脈的責怪聲:「你怎麼能夠那樣笑!沒有人可以那樣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條長凳上,惶惶然呼吸著草木花卉夜間散發出的陣陣清香,然後向後靠在凳背上,垂下雙臂,全身一陣陣地戰慄著。這時,他悄聲默唸著人們熱戀和渴想時的陳詞濫調——在這種場合下,這種調子是難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即使是說「我愛你!」也是神聖的,莊嚴的。

在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住在利多的第四個星期,他發現周圍世界發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變化。首先,他覺得儘管最好的季節已經到來,但旅館裡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別是德國人似乎從他身邊銷聲匿跡了,因而無論在餐桌上或海灘上,最後只聽到外國人的聲音。有一天,在理髮師那兒——現在他經常去那裡——他聽到一句話,不免怔了一下。理髮師談起一家德國人只在這兒待上幾天就動身回去,接著又用逢迎的口氣說:「但先生,您肯定會留在這兒吧,您不會害怕瘟疫。」阿申巴赫直楞楞地看著他。「瘟疫?」他重複了一句。那位多嘴多舌的人頓時一言不發,忙著幹活,裝作沒有聽到這個問題。當阿申巴赫逼著要他說時,他說他什麼也不知道,然後設法把這個尷尬的話題岔開了。

這時已經是正午。午飯之後,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風平浪靜。他被迷戀驅使著跟隨波蘭姊弟。看到他們跟著女教師一起向汽艇碼頭走去,於是他也跟了上去。在聖馬科廣場,他沒有見到自己的偶像。但當他坐在廣場蔭涼處的一張鐵腳圓桌子旁喝茶時,他突然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特別的氣味。這幾天來,空氣中似乎一直瀰漫著這種氣味,他一直沒有去注意它。這是一種令人難受的香味,令人想起疾病、傷痛或者可疑的衛生狀況。他嗅了又嗅,焦慮地辨別出這是什麼。喝完茶後,他就離開了教堂對面的廣場。在狹窄的街巷裡,這種氣味更加濃重。街頭巷尾都貼滿了告示,警告居民說,由於在此盛夏季節有某些腸胃疾病流行,不要飲用運河裡的水,也不要吃牡蠣及其他貝類。這一公告的措詞雖然委婉,便意思卻很明顯。一群群本地人一言不發地站在橋上、廣場上,阿申巴赫在他們當中穿行,注視、聆聽、思考著。

他向一位倚在商店的門上的店主詢問這令人難受的氣味的由來,店門兩旁放著珊瑚項鍊和人造紫水晶之類的飾物。那人先用陰沉的目光打量著他,接著就變得活躍起來。「親愛的先生,這純粹是一種預防性措施罷了!」他作了一個手勢說,「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們不得不聽。氣候悶熱,熱風對健康不利。總之一句話,您知道,這也許是一種過分的防範措施……」阿申巴赫向他表示了謝意,然後繼續往前走。在返回利多的汽船上,他也察覺到了消毒劑的氣味。

一回到飯店,他馬上在大廳裡埋頭翻閱起各種報紙。在外文報紙裡,他看不到什麼訊息。在德國報紙裡卻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還舉出了統計資料,然後是官方的否認,但這種否認的動機令人懷疑。這就解釋了德國人和奧地利人離開這裡的理由。其他國家的人們顯然對此還一無所知,對此漠不關心,依舊泰然自若。「這事應當保守秘密!」阿申巴赫興奮地想,把報紙扔回到桌子上。「對這件事要保密,不能聲張!」但同時他覺得很開心——為外部世界將要遭遇的各種險境而暗自高興。因為激情像罪惡一樣,與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適的生活不能共存;它歡迎對於平庸社會結構的一切削弱瓦解以及世界上各種混亂和苦難,因為它確信能夠從中獲益。因此,在威尼斯骯髒的小巷裡所發生的可怕事情成為他內心的秘密,阿申巴赫對於這種掩蓋有一種陰鬱的滿足感。因為這個陷入情網的人不擔心別的,只是擔心塔齊奧會離開,同時還驚異地意識到,如果塔奇奧離開了他的視線,他將無法生存。

最近,他已不再滿足於按照偶然或每天的固定時間來親近和見到這位少年了。他開始尾隨著他,追逐著他的腳步。例如星期天,波蘭人一家從來不會出現在海灘上,他猜想他們準是到聖馬科廣場參觀集會了,於是急急忙忙趕到那邊。他從炎熱的廣場上一直來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心上人正在祈禱。於是他站在後面不平坦的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在那裡喃喃祈禱的、畫著十字的信徒們混雜在一起。教堂的結構是東方式的,富麗堂皇,讓阿申巴赫眼花繚亂。前面,一個穿法衣的神父正揮動著神器,唸唸有詞地誦起經來。香霧四處飄散,在神壇上搖曳不定的燭光裡繚繞,祭壇上濃郁的香氣似乎與另一種氣味微微混在一起——就是那個患病的城市散發出的氣味。但透過香霧和火光中,阿申巴赫看到那個優美的造物回過頭來找尋他,終於也見到了他。

當人群從教堂出來,走到陽光燦爛、鴿子成群的廣場裡時,這個入迷的人卻躲了起來。他眼著著波蘭人一家離開教堂,看到姊弟們彬彬有禮地向母親告別,之後母親轉身沿小市場回到賓館。他也看到這位英俊的小夥子和修女般的姊妹們跟著女教師穿過鐘樓,走進美徹麗雅街;他和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偷偷地跟在後面,穿過威尼斯各處。他們停下時,他也不得不停下來;他們轉回時,他就不得不溜到小旅館或庭院裡躲避。有一次,他失去了他們的蹤跡,狂熱地在橋上和骯髒的死衚衕裡東尋西找,當他們突然在一條無法躲避的羊腸小道上相遇時,他嚇得魂飛魄散,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但你也不能說他在遭罪,他的精神和思維都極其興奮,腳步像是著了魔一樣,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踐踏人類的理智和尊嚴。

有時,塔齊奧和他的姊妹們在某個地方乘貢多拉。阿申巴赫就躲著,避開他們的視線,他們一上船離岸時,他便僱船跟著離開。他生硬地小聲告訴船伕,如果能夠小心謹慎地跟在前面剛拐彎的小船,他就會付給他一大筆小賬。如果那個船伕願意藉此機會促成此事,並且嘮嘮叨叨地保證一定會好好為他效勞時,他就會欣喜若狂。

於是,他坐在黑色的軟墊上,跟在另一條黑色駁船後面,身子隨著小船左右搖擺時,他的激情也盪漾起來。有時,他失去了小船的蹤跡,會感到一陣悲傷和失望。不過他的船伕經驗豐富,總能夠抄近路跟上它。此時,風平浪靜,空氣像凝滯一樣,夾雜著一股臭味,熾熱的陽光透過薄霧照射下來,天空呈現著五彩斑斕的顏色。波浪拍擊著木頭和石塊,汩汩作聲;有時船伕會發出叫喚聲,聲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問候的意味兒,一會兒,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回應聲,聲音在幽靜曲折的水道中迴盪。杏樹的白色和紫色的傘形花卉從高處小花園裡傾塌的牆頭上低垂下來,發出杏仁的香味。摩爾式的花格窗在蒼茫的暮色中若隱若現,教堂的大理石石階伸入到水,一個乞丐蹲在上面,拿著一頂帽子,伸向前面,像一個瞎子一樣露出眼白。還有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販,在自己的店鋪前阿諛奉迎地招徠過路客人,希望能夠騙他們一下。這就是威尼斯,令人神魂顛倒,而又讓人充滿了猜疑——這個城市一半是神話,一半卻是陷阱;在它汙濁的氣氛中,曾一度盛開藝術之花,而音樂家也在此獲得靈感,奏出令人銷魂的旋律。這位冒險家似乎喝醉了一般,好像置身於百花爭豔的藝術中,好象聽到了那些美妙動人的音樂。同時他也想起疫病正籠罩著這座城市,但當局為了經濟利益而保守著這個秘密。他更加無拘無束地盯著在他前面緩緩行進的貢多拉。

就這樣,這位頭腦發昏的人什麼也不想幹,只是無時無刻不在追逐他熱戀的偶像,對方不在時他就痴想著,像墮入情網的戀人那樣,甚至對著他的影子傾訴衷腸。他獨自一人,又在他鄉,再加上新近欣喜若狂帶來的興奮,這些都誘使他允許自己無所顧忌地去體驗最荒誕不經的生活。比如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有一天,當他晚上回到賓館時,在飯店二層那個美少年的房間前徘徊不前,把前額靠在門上,捨不得離開,根本不顧及別人會發現自己這樣瘋瘋癲癲的神態。

不過有時,他也會靜下心反思一下。他這是走得什麼樣的路!他困惑地想。我竟然會選擇這樣的路!像每個有天賦的人那樣,他以自己的家世為榮;每當取得什麼成就,獲得什麼成功時,他就會想起自己先輩,立志不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光宗耀祖。即使此時此地,他深陷在這種不適宜的生活經歷中不能自拔,讓奇怪的激情主宰自己,他還是想到了自己的祖先,想到他們正直誠實、嚴謹堅定的生活狀態,想到他們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莊的風度。看到他目前的狀態,他們會說什麼呢?真的,看到他的全部生活與他們大相徑庭時,他們又會怎麼說呢?這是一種被藝術束縛住手腳的生活,他本人年青時也曾像中產階級的先輩們那樣一度嘲笑過這種生活,然後實際上,這種生活與他們的卻是如此相像!他也曾過著這種生活,恪守著準則;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名戰士,因為藝術是一場戰鬥,是一場耗盡心力的鬥爭,在這場戰鬥中,一個人只能在有限的日子內參與進來。這是一種不斷征服自我、不畏艱難險阻的生活,是一種備嘗艱辛、堅韌不拔而有節制的生活,他把這種生活當成合乎時代要求的英雄主義的象徵。他稱這種生活為凜然有男子漢氣概、英勇無比的生活。在他看來,在某種程度上,主宰他的愛神尤其適合這樣一種生活。難道那些最勇敢的人不值得受到高度的尊重嗎?人們不是說正因為他們勇猛過人,他們的城市才繁榮起來嗎?古時有許多戰鬥英雄聽從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負重,但沒有人會貶低他們。而懷有其他目的的種種膽怯行為則受到譴責: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聲下氣。不過,所有這些都不會使求愛者蒙受恥辱,反而會贏得讚美。

這個沉迷的人就這樣聊以自慰,設法保護自己,維護著尊嚴。同時,他也密切關注著威尼斯城內極不明朗的危險事態的進展情況,這個城市小心地保守著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樣——外界的冒險活動和他內心的奇異經歷匯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不斷得到滋養,飄散開來,形成了狂妄的希望。他在城裡各家咖啡館仔細翻閱德國報紙,希望能夠確切地獲悉疫病的流行情況,因為在飯店客廳的閱覽桌上,這種報紙已經消失幾天了。報上一會兒承認,一會兒又否認,弄得人稀裡糊塗。病例和死亡者的數目,說法不一:二十個,四十個,一百個。但第二天,報上卻又否認整個疫情,或者說疫病是從國外傳染過來的,得病的人寥寥無幾。不過,字裡行間也作了一些警告,對當局這種危險的把戲提出抗議。當然,他也就不可能獲得確鑿可靠的訊息。

不過,這位孤獨的旅客認為自己有某種特權瞭解事實真相,即便離群獨處,卻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誘惑性的問題,後者答應對此事保持緘默,因此不得不公然說謊來應對他——從這裡,他找到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一天吃早飯時,那位個子矮小、說話溫和的穿法國雙排扣長禮服的經理先生在就餐的人們中間問候周旋,走到阿申巴赫的桌旁時,他也停下來寒暄起來。於是,他對經理也採取了這樣的策略。他用一種看上去非常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看在上帝的份上,為什麼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在威尼斯消毒?」——「這不過是警察局例行公事罷了,天氣非常悶熱,可能會引起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兒。當局這個措施只是為了及時頂防,避免危害公共健康。」——「這倒要感謝警察局呢,」阿申巴赫冷冷地回應道。之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天氣方面的客套話後,經理就告辭了。

就在當天晚上晚餐以後,在前面的花園裡來了一小群來自威尼斯的街頭賣唱的藝人。兩男兩女面向著露臺,站在一個弧光燈的鐵柱下面,燈光把他們的臉照得刷白。度假的人坐在露臺上,一面喝著咖啡、吃著冷飲,一面欣賞著具有民間特色的歌舞。賓館裡的職工、電梯服務員、服務生和辦公室管理人員都紛紛來到大廳門廊邊側耳靜聽。一家俄國人一向熱衷於這種享受,在花園裡離藝人比較近的位置擺出了藤椅,圍坐成一個半圓形,全身心地享受著這種快樂。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圍著穆斯林式頭巾的老奴。

這些江湖藝人奏起了曼陀林、吉他、手風琴和一隻閃光的小提琴。器樂演奏結束後,又開始了聲樂演唱;年紀較輕的女人引吭高歌,和一個甜潤潤的假嗓子男高音表演起二重唱,演繹一首深情綿綿的情歌。但這群人中真正有才能的無疑是那個彈吉他的人。他是一個男中音,幾乎不唱,但富有模仿才能,演出相當滑稽,勁頭十足。他常常離開其他演員,拿著吉他,跌跌撞撞地表演,這種傻里傻氣的演出,贏得人們一陣陣歡笑聲。對於這種南方人的技藝,那些俄國人尤其樂不可支,不斷地拍掌喝采,鼓勵他表演得更加大膽些。

阿申巴赫坐在欄杆旁,不時喝一點石榴汁和蘇打水的混合飲料,飲料在杯子裡泛著紅寶石般的光芒。他沉浸在吱吱呀呀的音樂和庸俗肉麻的曲調中,因為激情會削弱一個人的審美力,讓他坦然接受那些在頭腦清醒時不屑一顧的事物。看到那個小丑滑稽出格的行為,阿申巴赫的臉上浮現出娛樂帶來的複雜和幾乎受傷的表情。他鬆垮垮地坐在那裡,可內心卻因全神貫注而緊張萬分——因為離他六步遠的地方,塔齊奧正斜倚在石欄杆上。

他站在那裡,身著一件有時在晚餐時穿的白上衣,看上去風度翩翩,氣質不凡。他把左前臂擱在欄杆上,兩腿交叉,右手靠著臀部。看上去,他只是為了禮貌才帶著淡淡的好奇心來看這些江湖藝人的表演,臉上幾乎不掛一絲微笑。他不時直起身子,動作優雅地拉開短上衣的皮帶,讓胸口舒坦一下。有時,那個男孩會向這位愛慕者所在的地方瞥一眼——這讓阿申巴赫被一種得意,恐懼和不知所措的感覺所包圍——或許是緩慢而警覺的,或許是突然和迅速的,像是有意讓他吃驚。阿申巴赫不敢接觸他的眼光,因為這種關注讓他受到驚嚇,使他不敢正視。同時也因為那些照看塔齊奧的女人也坐在露臺上,他擔心這種對視會引起她們的注意。事實上,在海灘上、在賓館裡以及聖馬科廣場上,他曾好幾次注意到她們把塔齊奧從他身邊喚走,讓孩子遠離開他,當時他就像捱了一下悶棍似的,受到莫大的侮辱,但他的良心卻使他無法反駁。

這時,那位表演者開始在吉他的伴奏下開始了獨唱,這是一曲目前風靡義大利全國的流行小調。他以戲劇性的方式演唱,抑揚頓挫,婉轉動人,夥計們則用樂器伴奏,並伴唱。這人身材瘦削,面頰憔悴,破爛的氈帽掛在脖子後面,亂蓬蓬的紅髮從帽沿裡露了出來。他站在遠離同伴的沙礫地上,顯得非常自信;他撥動著琴絃,向露臺上送出一支詼諧而逗人的曲調,由於用盡全力表演,額頭上青筋都露出來。他不像是威尼斯人,倒象是那不勒斯的喜劇演員,有點像男妓,也有點像笑料作者,粗魯而大膽,危險而頗有風趣。他通過臉上的豐富表情和身體擺動,擠眉弄眼,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滾轉,將通常看起來無聊的歌曲演繹出了某種含糊不清的意義,不知什麼原因,令人覺得很討厭。他穿著城市運動衫,鬆開的領口裡伸出瘦稜稜的脖子,脖子上赫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喉結。他面色蒼白,塌鼻子,沒有鬍子,這讓人很難判斷出他的年齡。由於整天擠眉弄眼扮鬼臉,也由於沉湎酒色的惡習,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在兩道紅茸茸的眉毛中間,有兩條很深的皺紋,與伶牙俐齒的嘴露齒而笑的表情很不相稱,顯得目中無人,專橫粗野。然而真正讓我們這位孤寂的旅客對他產生關注的,卻是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帶來了某種可疑的氣氛。每當唱歌時,他都轉圈手舞足蹈,每當走到阿申巴赫的旁邊時,從他的衣服和身體上都散發出一股消毒劑的氣味。

小曲唱完以後,他開始從俄國人那裡收小費,俄國人給得很慷慨;然後他走上通向露臺的樓梯。儘管在臺上唱歌時他看上去厚顏無恥、大膽潑辣,但在這裡,他卻表現得溫良謙恭。他貓著腰,踮著腳尖在桌子間穿梭,諂媚地笑著,露出一口堅實的牙齒,但紅眉毛間的兩條皺紋依舊顯得那麼咄咄逼人。人們懷著好奇——同時帶幾分憎惡——的眼光審視著這個收錢的外國人,把錢幣扔到他的氈帽裡,儘量不去碰他。只要和喜劇演員過分接觸,體面的觀眾總會感到某種尷尬,即便演出非常受歡迎。他也覺察到這一點,只能低聲下氣地請求原諒。他走到阿申巴赫身邊,帶著一身藥水味兒,而周圍任何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味道。

「聽著!」那個孤獨者壓低了聲音,幾乎機械地說,「威尼斯城一直在消毒,究竟為什麼?」——這個小丑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這樣大熱天氣,又有熱風,不得不聽從命令。熱風讓人透不過氣來,對健康不利……」他說話時的神氣,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然後他攤開了掌心,以便證明熱風多麼令人難以忍受。「那麼威尼斯就沒有瘟疫了嗎?」阿申巴赫輕輕地問,聲音好像從牙縫裡迸出似的。這時,這個小丑那張健壯的臉露出滑稽困惑的痛苦表情。「瘟疫?什麼樣的瘟疫呢?難道熱風是瘟疫嗎?或許我們的警察局是一種瘟疫?您真愛開玩笑!瘟疫?你必須明白,這純粹是預防性措施!警察局是為了消除熱風帶來的影響才下達的命令!」他又做著手勢說。――「好吧,」阿申巴赫輕聲地說,然後把一枚特別大的硬幣投在他的帽子裡,示意叫他走開。他深深鞠了一躬,笑著走了。但他還來不及走到臺階上,兩個飯店服務員就迎面向他走來,小聲盤問他。他聳聳肩膀,似乎在為自己辯護,併發誓自己什麼也沒有說。其中一個人看上去相信了,鬆開了他,於是他又回到了花園裡。他跟同伴們匆忙商量了一下,又唱了最後一支曲子。

阿申巴赫這個外國人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支歌曲。這首歌曲粗曠奔放,歌詞是令人無法理解的方言,有可笑的副歌,整個團隊使勁地拉開嗓門唱著。這時,談話和音樂伴奏都停了下來,只有一片有節奏的笑聲,尤其是那位獨唱者,表演得有聲有色,形象逼真。由於離觀眾的距離遠了,他又恢復了先前的厚顏無恥;剛才在露臺上矯揉造作、假惺惺的笑聲,似乎變成嘲諷的笑聲。甚至在副歌開始前,他顯然不得不控制住這種衝動,嗚咽著,聲音顫抖著。他用手捂住了嘴,聳起肩膀——就在這時,他突然大笑起來,笑得那麼真實,那麼生動,以至於觀眾都受到了感染,不知什麼原因,也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這使得這位歌手更加興高采烈,他彎彎膝蓋,拍拍大腿,摸摸腰部。他不再笑了,而是嚎叫起來,用手指指著那些愉快的人,好象沒有什麼比這更有趣了;最後,走廊裡、花園裡的人全都大笑起來,連倚在門旁的侍者、電梯服務員和僕役們也都笑起來。

阿申巴赫不再靠在椅子裡,而是坐直身體,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反對或者逃離開來。但這一陣陣笑聲、飄蕩的醫院氣味和近在咫尺的美少年交織在一起,使他像著了魔一樣無法離開。只有大家亂成一團、沉浸在娛樂氛圍中時,他才敢壯起膽子看看塔齊奧。這時,他注意到,這位美少年回看他時表情也很嚴肅,好像他們的行為和表情都聯絡在一起,由於他的愛人正在逃避這種氣氛,四周人們的歡樂情緒似乎對他並沒有產生什麼影響。這種孩子般的順從讓這位頭髮花白的長者心頭一陣鬆快,簡直無法控制自己的激動情緒,不得不把臉埋在雙手中。他發現,有時塔齊奧會矯正一下身形,深呼吸一下,緊緊胸膛。「他太虛弱了,不會活很久的。」他又客觀公正地想,這時,他的痴狂和激情會奇怪地煙消雲散,單純的同情和狂妄的滿足霎時充滿他的內心。

這時,威尼斯藝人的演出結束了,離開了那裡。一片鼓掌聲歡送他們,他們的領隊說著玩笑話告別,以示點綴。他打躬作揖和飛吻致意的姿態令人發笑,現在更加倍做起這些動作來。當其他人已經離開了,他又裝腔作勢地跑到一根燈柱下,裝著依依惜別的樣子回到門口。到了那裡,他突然扔掉滑稽可笑的面具,站直身子,向露臺上的聽眾們吐吐舌頭,然後消失在夜色裡。賓客四散開來,欄杆旁的塔齊奧也不見了蹤影。但阿申巴赫仍然在那裡坐了很久,獨自一人喝著飲料,侍者們感到很詫異。時光流逝,夜色漸濃。多年以前,在他父母的家中,有一個計時沙漏——現在,他突然再次看到了這個古老而重要的儀器,彷彿就在他面前一樣。他似乎看見赭紅色的沙子默默地、細細地從玻璃瓶頸中流下來,由於上面的沙子已經很少了,因此形成了一個奔流的小漩渦。

第二天下午,倔強的阿申巴赫再一次嘗試著探索外部世界,這一次,他獲得了成功。他進入了開在聖馬科廣場的英國旅行社,在櫃檯上換了些錢後,以一個滿腹猜疑的外國人的身份,和辦事員談起了這個重大問題。辦事員是一個年輕的英國人,穿著斜紋軟呢服,頭髮從中間分開,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老實可靠,和那種圓滑的南歐人迥然不同。他說:「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先生。為了抵禦大熱天和熱風帶來疾病,當局經常頒佈這樣的命令……」只是例行公事罷了,沒有了不起的意義。」但當他抬起藍眼睛,看到了這個外國人睏倦而有點憂鬱的眼神,看到了那個外國人正帶著幾分輕蔑的表情盯著他的嘴唇。這個英國人的臉頓時紅了。「那不過是,」他繼續說:「官方的解釋,他們認為堅持這種做法才是上策。我要跟您說一說,裡面還有一些隱情呢……」接著,他老老實實地道出了真相。

近幾年來,亞細亞霍亂呈現出日益向四方蔓延的嚴重傾向。疫病發源於恆河三角洲悶熱的沼澤地,並在雜物叢生、無法控制、沒有人煙的荒地的一片惡臭環境中逐漸擴充套件,只有老虎蹲伏在密密麻麻的竹林裡。後來瘟疫在整個印度流行,傳播到中國,阿富汗和波斯,已經到達了莫斯科。正當歐洲驚恐萬分,擔心這個幽靈會涉足歐洲大陸時,它已經通過敘利亞商船偷偷地來了,土倫、馬拉加、巴勒莫、那不勒斯,甚至義大利的卡拉布里亞區和阿普利亞區也見到了它的蹤跡,北方看上去還沒有波及到。但那年五月中旬,發現了兩具骨瘦如柴、全身發黑的屍體,一具是船伕的,另一具則是女蔬菜水果商的,在他們身上都發現了可怕的弧菌sup/sup。當局對這兩個病例都秘而不宣。可是一星期後,在城市的各個地區,受害人逐步增多,有十個、二十個、三十個。一個奧地利人到威尼斯玩了幾天,回家後就帶著這種確鑿無疑的症候死去了,因此在德國的報紙上,首次報道了襲擊威尼斯的這種疾病。對此,威尼斯當局回應說,城市居民的健康狀況極其良好,正採取必要的措施對這種疾病加以防範。但食物可能已經受到汙染,食用肉類、蔬菜和牛奶會導致更多的死亡,尤其是運河溫熱的河水也會加速這種疾病的傳播。看上去疫病正在加速傳播,而且越來越致命,幾乎很少有人康復。得病的人中有百分之八十以最可怕的方式死去,因為疫病傳播得極其猖狂,同時所患的往往是最兇險的一種,人們叫它為「乾霍亂」。得這種病時,患者無法將來自血管中新陳代謝分泌的大量水分排出。幾小時內,病人枯萎下去,血液變得粘稠阻塞,全身抽搐,疼痛難忍,在聲嘶力竭中死去。如果疾病發作時,有人在稍感噁心和不適之後就昏迷過去,幾乎不可能醒過來,那他就是幸運的了。六月初,醫院的隔離病房裡已經悄無聲息地塞滿了人,兩所孤兒院也已經人滿之患,而墓地聖邁克島和城市之間的交通也繁忙起來,道路上整天熙熙攘攘,擁擠不堪。可是威尼斯當局擔心這件事情洩漏後會使各種利益受到損害,比如影響到不久前在市政公園裡開幕的圖畫展覽會,考慮到會威脅到旅遊產業,由此帶來巨大的經濟損失。因此,對於老實公開真情,遵守國際協定,當局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就是這種心理支配下,當局採取保守秘密和否認事實的政策。而市民的恐懼也為這種保密提供了理由。威尼斯衛生部門的最高長官對此義憤填膺,辭職以示抗議,他的位置被一個聽話的人接替。人們知道了這件事;上層的腐敗及統治的不可靠,死神在城裡到處遊蕩帶來的緊急狀態,使社會出現了道德敗壞的現象,產生了鼓勵令人厭惡的反社會的傾向,並以多種形式表現出來:放蕩,幹猥褻下流的勾當、犯罪的行為也增多了。與常態時不同,人們在晚上經常可以看到許多醉鬼,一些無賴在夜間鬧得街上雞犬不寧,搶劫甚至兇殺案一再發生,因為有兩起案子表明:有兩個人名義上染瘟疫而死,實際上卻是被親人毒死的。墮落和犯罪達到空前的規模,而這種情況通常只有在這個國家的南方和某些東方國家中才經常出現。

最後,這個英國人說出了最重要的事情。「你最好仔細考慮一下,」他總結道,「最好今天離開,不要等到明天了。用不了幾天這裡就要封鎖隔離了。」

「謝謝您,」阿申巴赫說完,離開了辦事處。

廣場雖沒有太陽,但酷熱難當。矇在鼓裡的外國人坐在咖啡館裡或站在白鴿成群的教堂前面,看著這些鳥兒拍著翅膀飛過來,競相啄食著遞過來的玉米。阿申巴赫終於成功摸清了事實的真相,儘管嘴裡有一種苦澀的味兒,心裡也懷著莫名其妙的恐懼,但孤獨的他在廣場的石板路上踱來踱去,陷入狂熱的興奮中。他考慮到一種既體面、又能免受良心責備的解決方式。今晚晚餐以後,他可以走到那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身邊,對她這樣說:「夫人,請允許陌生人向您提出一個忠告,可能別人為了自身的利益不會告訴您。離開吧,現在就帶著塔齊奧和令嬡們一起離開吧!威尼斯正鬧著疫病呢。」然後他可以用手拍拍塔齊奧(這是善於嘲弄人的上帝的工具)的腦袋,轉身逃離這個沼澤般的城市。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並不真地想採取這一措施。這會使他走回頭路,讓自己的靈魂迴歸原位;但一個失去理智的狂亂的人,只有最後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願意再次迴歸自我。他想起那座銘刻著碑文的、在夕陽下閃耀著微光的白色建築物,他曾在那裡用心苦苦探索這些文字的神秘含義;然後又想起那個流浪徘徊的奇怪的人,是他激起了阿申巴赫青年時代那種想去遠方漫遊的渴望。他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使自己理智、清醒、勤勞和節制,但這些想法令他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反感,以致於臉上露出了厭惡而痛苦的表情。「這事不該聲張!」他急忙輕聲對自己說。「我應該保持沉默!」他因為知道自己成了威尼斯當局的共犯而極其興奮,就象一點酒就讓他的大腦變得衰老疲憊一樣。他的頭腦中浮現出威尼斯城疫病橫行後的一片荒涼景象,這讓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種無法理喻、不可名狀的甜蜜希望。他剛才想到的那些點滴幸福怎麼能與他的這些希望相提並論呢?對他來說,藝術和道德觀念與一片混亂之下所得的好處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決定保持沉默,仍舊留在這兒。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如果我們可以把夢稱作肉體上與精神上的一種經歷的話;它雖然在沉睡時發生,完全獨立,感覺真切,但自己並不親自參加其中。夢的舞臺似乎就是心靈本身,各種事件從外面闖入,衝破了他心靈深處的防線,經過後又離開他,使他生活中的優雅文明成為一片廢墟。

開始時他只覺得一陣恐懼,接著恐懼、慾望以及對於未來將來發生的事情的恐怖的好奇心便交織在一起。夜色深沉,他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因為他聽到一陣騷動聲和混雜的喧鬧聲正從遠處傳過來:一陣卡嗒卡嗒聲,撞擊聲,還有被壓抑住的轟隆轟隆聲,接著聽到舉杯慶祝的尖叫聲和「嗚嗚」的嚎哭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以一種可怕的方式被悽婉而纏綿的笛聲掩蓋,這笛聲令人蕩氣迴腸。此時,他想到了一個短語,儘管隱晦,但卻預示著什麼事情即將發生:「異國的神啊!」壓抑的熱情正在燃燒:他看到了與他夏天居住的鄉間別墅周圍的山脈相似的山脈。在斑駁的光線中,從樹木茂密的小山上,在巨大的樹幹和長滿青苔的岩石中間,一陣轟隆聲像一陣旋渦一樣向地面湧來:那是人類、動物、蜂群、狂怒的游牧部落,他們漫山遍野而來,手執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騰中翩躚亂舞。女人在腰帶上懸著長長的毛皮,擊打著頭上的小手鼓,哀悼著,揮舞著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劍,拿著嘶嘶吐著舌信的蛇,或者抓撓著赤裸的胸部大叫大喊。額上長角、圍著獸皮、渾身上下毛茸茸的男人,低著頭,舉起胳膊和小腿,拼命擊打著黃銅製的鑼鼓,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一群光頭的孩子驅趕著山羊,緊抱住羊角,在一片歡躍的喧鬧中讓公羊一跳一蹦地拖著走。這些人興奮若狂地嚎叫著,但叫聲最後,總會發出一種柔和的「嗚嗚」的清音,既甜潤,又粗曠:這邊聽起來象牡鹿的鳴叫聲,而那邊回傳來很多聲音附和,回聲在空中迴盪。這些聲音象是瘋狂地慶祝勝利,他們在喊聲下相互推擠奔逐,跳著舞,扭擺著四肢,一直不讓這種聲音止息。但所有的這一切都受這種深沉而悠揚的笛聲控制。他憎惡地目睹了這番景象,還不顧羞恥地等待著那個酒宴,等待著不適宜的最後的獻祭,難道這種笛聲沒有吸引他嗎?他極度憎惡和恐懼,但他的意志卻是可敬的,能夠抵禦他所反對的異端邪說――那是冷靜而高貴的思維的敵人。但喧鬧聲和嚎叫聲震撼著山嶽,併發出一陣陣的迴響,使得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幾乎達到令人著魔的瘋狂程度。各種氣味使他透不過氣來,失去了判斷的能力——山羊腥臭的氣味,呻吟的人們發出的氣息,死水散發出的臭氣,還有另外一種他所熟悉的氣味:那就是盈繞在四周的創傷和疾病的氣味。他的心隨著擊鼓聲而顫動膨脹,他的頭腦急速運轉。憤怒控制了他,盲目、已經失去的性慾,還有渴望參加祭神舞蹈的情緒控制了他,令他慌亂不知所措。一個巨大的木製生殖器被揭開:他們狂放而不加抑制地喊著口令,口角淌著白沫,用粗野的姿態和淫猥的手勢相互逗引,時而大笑,時而呻吟——用帶刺的棒相互戳入對方的皮肉,舔著肢體裡的血。做夢者也遵從狄俄尼索斯神sup/sup的意旨,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事實上,他們就是他,「異國的神」就是他自己。當他們殺掉動物,狼吞虎嚥地吃下仍然溫熱的生肉時,當他們在青苔地上交媾以向他們的神致敬時,他們就是他。他的精神體驗到這種放蕩淫亂,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在墮落。

這個不幸的人從夢中醒來時,心力交瘁,神情恍惚,象落在魔鬼手中無力掙脫一樣。他不再害怕其他人警惕的眼神,他們的猜疑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無論如何,他們正紛紛逃離,海灘上許多小屋都空了出來,飯廳裡的人也少多了,城裡幾乎看不到外國人了。看來,大家已經知道了事實的真相。儘管有關利益各方團結努力,仍然無法控制恐慌的情緒。不過這位珠光寶氣的婦人和她的家人仍舊留在這裡,也許是因為謠言還沒有傳到她的耳邊,也許因為她高傲無畏,對此事不屑理會。塔齊奧還住在這兒。有時,著魔的阿申巴赫想,逃離或死亡會帶走周圍每一個其他的人,這樣他就能夠和這個美少年單獨留在島上——這樣,早上時,他可以用深沉的、漫不經心的目光凝視著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可以不知廉恥地在死神出沒的大街小巷裡尾隨著他。這種荒誕不經在他看來很有可能成為現實,道德律令此時已經被拋到腦後了。

像任何求愛的人一樣,他一心想博取對方的歡心,惟恐不能達到目的。他在衣服穿著的細微末節上變換花樣,以便讓自己看上去更加年輕有活力。他戴寶石,灑香水,每天在梳洗打扮上花費幾倍的功夫,然後穿上華麗的服飾,懷著興奮而緊張的心情走進餐廳裡。看到這個把他迷住的翩翩美少年,他就討厭憎恨自己老朽的軀體;花白的頭髮和尖削的面容讓他自慚形穢,感到絕望。他覺著一定要千方百計打扮自己,使自己恢復青春的活力,於是他頻繁地出入賓館的理髮室。他披著理髮圍巾,靠在椅上,讓喋喋不休的理髮師修剪著,梳理著。他用惆悵痛苦的目光端詳著鏡子裡的面容。

「頭髮花白了,」他歪著嘴說。

「只有一點兒,」理髮師搭著腔,「這是懶得打扮的緣故,與外貌無關,打扮對個人來說很重要。不過不修邊幅到底一點兒不值得讚揚,特別是這些人不應該對什麼是真的,什麼是技巧而懷有偏見。如果這類人不注意口腔衛生,也不注意化妝,他們就會給人留下煩擾的印象。歸根到底,一個人老還是不老,要看他的精神與心理狀態如何。頭髮花白準會給人們造成一個假象,染髮以後就會好一些。親愛的先生,您完全可以使頭髮恢復本色。您願意讓我給它恢復本來面目嗎?」

「用什麼方法呢?」阿申巴赫問。

於是,這位健談的理髮師用兩種溶液漂洗起主顧的頭髮來,一種顏色亮些,一種暗些——之後,他的髮色變得象青年時代一樣烏黑了。他把頭髮用燙鉗捲成一道道的波紋,然後退後一步,仔細檢查精心整修過的頭髮。

「現在只剩下把您臉上的皮膚稍稍修飾一下,」理髮師說。

像每個無法自制的人那樣,他興致勃勃地忙完這個,又忙那個。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無法拒絕理髮師的好意,希望能夠發生一些改變,希望從鏡子裡看著自己的眉毛如何變得上翹,以便看上去更優雅;看著經過化妝,面頰上呈現出玫瑰紅後,自己的眼睛如何變得更大,更炯炯有神;同時他蒼白的嘴唇也變紅了,眼角和嘴角的皺紋也消失了――他興奮地看到,鏡子裡映出一個年青人的形象。最後,化妝師認為一切都很稱心如意,於是他謙卑而有禮貌地感謝他的主顧,這種謙恭態度是幹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這只是一點小小的改變,」在為阿申巴赫完成最後一下化妝時,他說,「現在,先生可以隨心所欲地談情說愛了。」阿申巴赫滿心歡喜地離開了,同時又有點恍恍惚惚、戰戰兢兢。他繫了一條紅領帶,戴著一頂有彩色絲帶的寬邊草帽。

這時,颳起了一陣溫熱的小風,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來,但空氣依然悶熱潮溼,飄蕩著沉重的腐臭氣味。阿申巴赫塗著脂粉的臉熱得發燙,耳際只聽到一片淅淅瑟瑟、嘩啦嘩啦的響聲,彷彿兇惡的風神正在大地縱橫馳騁,醜陋的海鳥正在啄食註定要毀滅的人的食物。因為悶熱會使人食慾不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食物被汙染了。

有一個下午,阿申巴赫尾隨著美少年,冒險深入到鬧著疫病的曲折迷離的市中心。由於街巷、水道、小橋和空地彼此都很相似,因此他辨別不清方向,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他盡力不讓自己的偶像從視線中消失。他不得不採取一些不體面的行動,一會兒靠在牆上,一會兒躲在行人背後作掩護,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情緒和焦慮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了。塔齊奧跟在家人後面,他通常讓女教師和修女般的姊妹們在小巷前面走,自己獨自一人走在後面。有時,他回過頭來,用好奇而朦朧的眼光看看追戀他的人是否跟在後面。他看到了他,但並沒有讓他走開。他心領神會,欣喜若狂。在這一對眼睛勾引下,在一股盲目的激情驅使下,一種非分的希冀潛入他的心頭——最終,他發現失去了他們的蹤跡。這時波蘭人一家已跨過一座拱形小橋,拱頂遮住了他的視線,當走到橋上時,他已見不到他們。他從三個方向尋找,一路往前,還有兩路是朝又小又髒的碼頭兩邊方向,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他感到焦慮萬分,精疲力竭,最後不得不放棄找尋的打算。

他頭腦發熱,身上到處都是粘滯滯的汗,脖子瑟瑟發抖,口渴難忍,於是四下尋找有什麼東西可以解渴。他買了一些水果,一些過熟的草莓,一面走一面吃。一片人跡罕至的小小空地映入眼簾,景色很吸引人,幾周以前,就是在這裡,他打算逃離這個城市。他在一個井邊坐下,斜靠在石頭上。這裡很靜,在鋪砌石塊的路面上,雜草叢生,周圍都是斷壁殘垣。廣場上有一些高低不同的廢棄的房子,其中一幢尤其顯眼,像是一個宮殿,有著突出的拱形窗子,小小的陽臺上雕刻著獅子。另一幢屋子的底層是一家藥房。一陣陣熱風,不時送來了消毒劑的氣味。

他坐在那裡,這位大師,這位在文學界享有崇高威望的藝術家,《不幸的人》的作者。正是他採用了晶瑩明澈的文體,擯棄了那種吉卜賽式浮誇的風格和晦澀曖昧的描寫;正是他,對陷入深淵中的苦難人們寄予同情,而對墮落的靈魂加以譴責;正是他,承擔起榮譽帶給他的職責:他的聲譽已被官方認可,他的名字已加上貴族的頭銜,他的文章已經成為孩子們的範本——就是他,坐在那裡,緊閉著眼睛,偶爾面帶嘲弄和尷尬的表情,通過化妝略有改善的嘴唇毫無聲氣地耷拉著,好像一個半夢半醒的大腦中形成了隻言片語,產生了夢一般的奇怪邏輯。

「斐多,只有美才是神聖的,同時也是看得見的,因此,它是藝術家通向靈魂的途徑。可是,我親愛的小斐多,你是否相信一個憑感覺而獲得靈性的人居然能獲得智慧和人類的尊嚴?或者你是否認為——這留待你去抉擇吧——這是一條沒有結果的甜蜜而危險的道路?因為你必須知道,如果沒有愛神與我們同行,成為我們的先導,我們的藝術家就無法通過美的道路。儘管我們可以成為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動的英雄,但我們仍然像女人一樣,因激情讓我們振奮,愛情始終是我們的期望——這是我們的渴望,也是我們的羞辱。現在你難道沒有看出,我們詩人既沒有智慧,也沒有威嚴了嗎?我們總要迷路,偏離軌道,放縱我們的情感嗎?我們的文章寫得道貌岸然,其實都是虛妄與胡扯;我們的名譽不過是謊言,大眾對我們的信仰也極其荒謬,因此,應該禁止用藝術來教育青年。因為當一個人在內在驅動下墜入深淵時,他怎麼可能為人師表?我們可以拒絕墜入深淵,獲得榮譽,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吸引著我們。我們還是拋棄掉最後的知識吧,因為斐多,知識是談不上什麼尊嚴的,也不是什麼嚴肅的事情:它只是叫人通曉,理解,原諒,但沒有態度。它對人們所陷入的深淵寄予同情,它本身就是深淵。因此我們應該毅然決然地拋棄它,全心全意地致力於尋求客觀世界和外在形狀的美、簡潔、偉大和嚴謹吧。但斐多啊,外形和客觀現實會使高貴的靈魂沉醉,並喚起人的情慾,同時會使他陷入可怕的情感犯罪中,把人引向深淵,而這正是美的嚴謹所抵禦和拋棄的。我得說,它們會把詩人引到那裡,因為我們無法使自己奮發向上,只能放縱慾望,導致犯罪。現在我要走了,斐多,你留在這兒吧。當你不再見到我時,你也離開吧。」

以後的幾天,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感覺不太舒服,比平時晚一點離開賓館。他經常感到一陣陣的頭暈,其實只有一半才是身體上的原因,除此之外,他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和困惑感,還有走投無路、灰心絕望的感覺。但這到底是由於外部世界引起的還是由於個人生活引起的,並不十分清楚。在休息室裡,他看到一大堆整裝待發的行李,便問門房動身的是誰,對方回答出了波蘭貴族的姓名,而他其實已經隱隱地感覺到了。聽到這個訊息後,他那憔悴的面容並不改色,只是略略仰起了頭,好像這是一個不值得了解和打聽的訊息:「什麼時候走呢?」「午飯後,」門房口答道。他點了點頭,向海邊走去。

那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波浪在海岸與第一片沙灘之間沖刷著,衝向了遙遠的大海。一度充滿生機、五彩繽紛的海濱勝地,現在滿目淒涼,無人問津,一片髒亂。一副照相機架在三腳架上,顯然已被人遺棄,照相機上的一塊黑布,在涼風中撲撲地飄動著。

塔奇奧在那裡,跟三、四個夥伴在他小屋前右邊的地方玩耍著,阿申巴赫坐在大海和那排房子中間的地方,在膝蓋上蓋著一條毛毯,看著他。這回,女人似乎都在忙著整理行李,沒有看著他們玩遊戲,因此,他們玩得毫無約束,十分放肆。那個身體結實、名叫「亞斯胡」的小夥子忽然被擲到臉上沙子迷了眼睛,就逼著塔齊奧跟他搏鬥,結果,身體較弱的美少年很快倒了下去。但好像是因為離別時刻的到來,奴顏婢膝的亞斯胡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想為自己長時間來低聲下氣的處境進行報復,這個勝利者把膝蓋壓在塔齊奧的背上,把他的頭按到沙子裡,以致於塔齊奧差點兒窒息。他努力地想要掙脫背上的這個男孩,但無濟於事,只得慢慢停了下來。驚恐萬狀的阿申巴赫正要跳起來去救他,那個身長力大的傢伙終於把他放了。塔齊奧臉色慘白,坐了起來,一動不動地停了幾分鐘,眼神陰鬱,頭髮亂蓬蓬的。後來,他站了起來,離開了。其他人叫他,開始時喊聲輕快溫和,後來聲音變成懇求,但他沒有回應。這時,那個黑頭髮的男孩子似乎對自己的越軌行為感到悔恨,趕上他,想跟他和解,但他聳聳肩膀拒絕了。塔齊奧沿斜對角方向向水邊裡走去。他赤著腳,穿著一件有紅色胸結的亞麻布條紋游泳衣。

他在水邊待了一會,低垂著頭,用腳趾尖在沙灘上畫著什麼,然後穿過最深到膝蓋的淺水,到達了沙洲上。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眺望著遠處,然後慢慢向左邊走去。那兒,有一大片水跟陸地遠遠隔開,他的自尊讓他離群獨立。他像一個獨特的遊魂站在海邊,站在風中,面前是煙霧迷濛的無限空間。他又一次停下來眺望。忽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他轉動上半身,一隻手搭在臀部,向海岸望去。阿申巴赫坐在那邊看著他,就象他們目光第一次接觸時那樣。他的頭靠在椅背上,目光隨著那個漫步的孩子慢慢移動。現在,他抬起頭去迎接那個男孩的目光,接著,又把頭垂到胸部,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在他看來,那個蒼白而可愛的召喚者似乎在對他微笑,向他招手;這時,那個孩子的手似乎已不再放在臀部,而是向前方伸出,似乎要在充滿希望的神秘莫測的太空中翱翔。他也象往常那樣,跟著他神遊。

幾分鐘後,救援的人才過來,他已經滑向了椅子的一側。他們把他送回房間。在夜晚來到之前,世界震驚地獲悉了他去世的訊息。

【註釋】

馬庫斯·圖留斯·西塞羅(marcustulliuscicero),前106-前43年,古羅馬政治家、雄辯家、著作家。

1756~1763年間,由歐洲主要國家組成的兩大交戰集團(英國與法國以及將士的侵略政策與奧地利和俄國的國際政治利益發生衝突)在歐洲、北美洲、印度等廣大地域和海域進行的爭奪殖民地和領土的戰爭。

義大利東北部港市。

南斯拉夫港市。

義大利威尼斯附近的一個小島,著名的遊樂地。

貢多拉:一種狹長的輕型平底船,船頭船尾沿曲線形成一點,船中部通常有小船艙,船尾用單槳划水前進,在威尼斯水道上使用。

一種琵琶樂器。

一尊著名的希臘風格青銅像,塑造的是從腳中取刺的裸體男孩形象。

希臘神話中的人物,荷馬史詩《奧德賽》中居住在謝里亞島的一個民族,以航海為生。

義大利北部城市,在科摩湖畔,有絲綢城之稱。

特洛伊的少年,宙斯將他帶走做神的斟酒者。

黎明的女神。

希臘神話中的海神。

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山林和畜牧之神。

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

希臘神話中司西南風之神。

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

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因愛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化為水仙花。

一種s型霍亂菌。

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作者「托馬斯·曼」的其他小說

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綠蒂在魏瑪》《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