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幾絲困惑,在返回倫敦的路上也足夠令沃爾沃車內的人焦躁不安,發出了低聲的咒罵。艾比沒有和他們一起返回,她說想在她父親熱愛的海岸邊再多待些時間——當然不是在小屋附近,不過對於愛流淚的女人來說,她已經表現得非常堅強。她已經知道父親死了,她這樣說過,因此應該為他得到的而慶祝,而不是為她失去的悲悼。然而,她和他們吻別時,又流下了眼淚。
哈里堅持開車,即使他的肩膀在痛,這是撞開鎖著的門和差點扼死農場主之後不可避免的後果,而且肩膀上的肌肉狀況不佳。他們剛開過車輛休息區,就看到前方是長長的車流,全都亮著剎車燈。在這個週五的晚上,這條燈河宛若加利福尼亞舉辦的搖滾音樂會現場。他們坐在車上,尋找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儘量保持耐心。傑瑪穿著短褲,大腿幾乎全都露在外面,十分誘人。哈里一直在研究它們。
「你眼睛都不轉了。」她說。
「有可能嗎?」
「不行,那個貨車司機正探出窗外,想好好看看呢。」
「那就一有機會,我就把他的豬頭砍掉。」
但是這個機會根本沒有出現。堵塞的車流開始慢慢前進,他們的突發奇想也隨之消逝。哈里不斷看向車上的時鐘,按照他父親的手錶檢查上面的時間。他父親的手錶時間不準確,騙他說還有幾分鐘。這是命運嗎?他正在前往他感覺是自己一生中意義最深刻的一次對峙的路上,然而卻陷入無法穿過的交通堵塞中。該死的巧合。
巡邏車已經從多爾切斯特警察局派出。車上有兩位年輕的警官,一個是剛拿到資格證的警員,一個是女見習生。他們首先到了「風雲匯聚」。是的,瓊斯先生到過那兒,還在登記冊上籤了他的名字。不過,巴特夫人承認聽到那是他的真名時,有些吃驚。任何一個男人同兩個女人一起入住,並讓地板嘎嘎吱吱響了半夜,絕對會令人產生懷疑。而且,彷彿那樣做還不夠引起她的懷疑似的,他還在廁所裡跟兩個當地人發生衝突。那個瓊斯先生,真是令人討厭。
按照總督察愛德華茲提供的指示,這兩位警察接著在那棵枯萎的樹不遠處發現了緊急停車帶,夏日茂盛的野草上有車停靠時碾壓的痕跡。一條小道雜草叢生,沿著山坡蜿蜒而上,上面也有人最近上下經過的跡象。兩位警官跟著痕跡到達了地平線上方濃密的樹林。
他們在高速公路上的行進慢得可憐,於是就在法恩伯勒離開了。「我要坐火車去,」哈里說,「也許可以趕上。」他把傑瑪留在沃爾沃車上,讓她繼續在車流中努力開回倫敦。
他準時到達了約定地點,還剩了幾分鐘,因為乘坐了如蒸煮鍋般的地鐵,他的眉毛上都掛著汗珠。維克漢姆的資訊說,他們將在沃爾布魯克的聖史蒂芬教堂見面。哈里爬上河岸站的階梯,進入已經越來越暗的夜色中。白天的時候,這些人行道擠滿了來自金融世界各個角落的上班族,但此刻大多數人已經消失,回到了自己的家,或者進入了酒吧。哈里和主教自然不會受到打擾,而且是在教堂裡。
混亂的中世紀街道和小巷依然在倫敦的金融城留下了它們的標記,坐落在其中的聖史蒂芬教堂就像一根光禿禿的樹枝上盛開的花朵。它下方的沃爾布魯克是一條古老的小溪,原本從此地流過,現在全都到了倫敦街道的下面。這座被圍擠在中間的教堂曾經被燒過、洗劫過,也被炸燬過,它的外部仍然留著無數次修補的痕跡,然而它的廢墟上卻長出一朵異常美麗的玫瑰。在倫敦大火之後,克里斯多佛·雷恩重建了這座教堂,將它設計成一個穹頂的結構,並在後來以此為模板,在向西幾百碼處建造了聖保羅大教堂。三百年後,又有一位天才——雕塑家亨利·摩爾被召來,又增加了超越前人的一筆。他從米開朗琪羅選取材料的採石場取走一塊原始的鈣華大理石板,以它為原料雕刻出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現在置於雷恩設計的高聳的穹頂下方,已經成為這座老教堂重生的心臟。在祭壇旁一束從白色大理石上反射回的燈光下,哈里找到了主教。維克漢姆跪在地上,弓著年老的背部,前額貼在光滑的奶灰色大理石上,正沉浸在祈禱中。
愛德華茲像一隻捕捉自己晚餐的貓一樣,仍然在不屈不撓地追蹤系統介面上的圖示。這時,他在西多塞特郡的同事打來了電話。
「胡伊,你本來可以多給我一點提醒的。」他抱怨道。
「你究竟什麼意思?」
「我派出去兩個人,一個是見習生,她想辭職;另一個是警員,他還在擦拭吐在袖子上的汙穢。」
「他們發現了什麼?」
「一具死屍,老年,男性,已經臭不可聞了。」
「又一具?該死的傢伙,他在進行收集啊。」
「誰?」
「我的嫌疑人。」
「我還不能證實它是可疑的。」
「它當然是可疑的,否則他為什麼不報案?」
「亂糟糟的,要確認死因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沒關係。已經足夠了,這個狡猾的傢伙跑不出我的手心了。」
跪在地上的主教穿著亮紫色的教士長袍,頸間戴著一串銀色的念珠。射在中心祭壇上的那束燈光,令他光禿禿的頭頂顯得更加突出,也給這一幕營造出中世紀廟宇中的感覺。他雙手緊握,高高地舉在面前,用力的手指如同象牙般蒼白。他似乎受到了驚嚇,還沒有聽到哈里的腳步聲,就突然轉身,眼底浮動著激動。
「對不起。」哈里發現自己在道歉——為什麼?他是被邀請來的,是被召喚來的。
「不,哈里,我才是那個應該道歉的人。」維克漢姆說著站起了身。華麗的十字架在他脖間的念珠上晃動,他握住它,放到了唇邊,「我沒有對你完全坦白。」
「我知道。」
「了結的時候到了。」他再次轉身將手指放在祭壇發亮的表面上,輕輕撫過,姿態稱得上優美,彷彿在按鍵盤。「你喜歡這個嗎,哈里?有些人厭惡它,嘲笑它一無是處,還不如一塊卡門貝乾酪。俗人!」他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然而,我們中的有些人看到它作為一個提醒我們的起源,就像亞伯拉罕犧牲他兒子以撒時所在的那塊岩石。你害怕上帝嗎,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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