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哈里落進一個他發現不可能與人共享的世界,傑瑪好像也和他一樣。早餐亂糟糟的,她沒有睡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接下來要幹什麼?」她一邊問,一邊看著他用左手胡亂地往麵包上塗抹黃油。

「幫我一下吧?」

她按照他說的做了,一絲不苟地將黃油塗遍了麵包片,然後在上面又抹了一層她媽媽自制的果醬。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既沒有抱怨,也沒有說話。弄好之後,她將盤子推到了他面前。「還有我要做的嗎?」她低聲問了之後,滿心期待著他會改變主意。

「想辦法找到蘇珊娜·拉尼拉格。」

他沒有改變想法。哈里·瓊斯還是堅定不移,具有緊迫感。而且,在她看來,他這樣子似乎自私得不可原諒。

「隨便你吧。」她說。連給自己的麵包抹黃油都搞不定,還想要繼續下去,不過他不會放棄的。「我上課不能遲到。收拾一下餐桌吧,如果你能的話。」他口中的食物還沒有吞下,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湖。他的一位祖先從滑鐵盧戰役回來不久就建造了這座湖。當時,勞動力廉價得如同塵土。建湖工程耗時近三年。兩個世紀之後,岸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叢蘆葦、每一個盲點以及湖水的每一個深度,他都熟悉之至。

他站在起居室中,手中端著一杯茶,凝視著窗外,追憶著自己昔日的腳步。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在經歷了那些孤獨的歲月之後,幾乎可以說得上瘦弱。然而,他這樣的年紀,卻仍然能夠推得動獨輪手推車。手推車在沾滿露水的草叢中碾壓出了痕跡,但隨著升起的太陽會逐漸消失。順著柳樹再往前就是埋葬她的地點,四周空蕩蕩的,只有貓頭鷹和一隻覓食的雌狐狸充當哀悼者。他在破舊的馬廄中找到一根沉甸甸生了鏽的鏈子,然後將它綁在她身上,用兩個沉重的掛鎖將它鎖緊。做這些耗費了他不少體力。在他抬起手推車的把手時,差點失控,但他最終還是控制住了。他想,適者生存也不是那麼有道理,在他這樣的年紀就行不通,反倒是最具有意志力的人才能生存下去。蘇珊娜相當合作——她不是一直都很合作嗎?她滑入了黑漆漆的水下,幾乎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只有一隻受驚的雷鳥發出了聲音,算是頌詞。然後,一切完事大吉。

他覺得自己應該避開柳樹那個地方一段時間,去處理其餘的事情。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他的茶已經冷了。

在隨後的三天裡,哈里和傑瑪之間別彆扭扭,幸虧有個藉口,哈里的胳膊受傷,加上身上的擦傷,他們不用睡在一張床上。在其他方面,也沒有什麼交流。他繼續對那些她不再想了解的事情憂心忡忡。他沒有主動說,她也沒有問。這樣的狀況持續不了多久,一定會有人讓步,首先有所行動的人是傑瑪。她從學校回來後,發現他盯著蘇珊娜·拉尼拉格的照片發愣。他已經將那張照片擺在了書架上,代替了他父親在沙灘上的那一張。她嘆了口氣,該找梯子下去了。

「我喜歡你父親的長髮。」她邊說邊放下提包,然後走向冰箱取那瓶索維農葡萄酒。

「你認出來這是他?」

「不會弄錯的。」她說著,端著一大杯索維農從廚房走回來。她衝著他搖了搖手中的杯子,詢問他是否也要一杯,但他搖了搖頭。止痛藥加上酒,會讓人意識混亂。她認出了他父親,而且是在片刻之間就完成了他數小時才想明白的事情。「我在英國情報處接受過最好的臉部分析訓練,但你卻遠遠超過了我。」他略感悲慼地說。

「我是女人,哈里。我們整天做臉。人生的一半精力都花在鏡子面前祈禱。」

他們相視而笑,這是幾天來第一次如此。

「其餘的人都是誰?」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蘇珊娜·拉尼拉格是中間的那個。至於其餘的……」

傑瑪拿起相片,仔細看著——尺寸大約是8*11,四個男人,三個女人,其中五個是陌生人。圓形餐桌,正式的黑色領帶,年輕的臉龐全都對著鏡頭大笑,神態放鬆,胳膊隨意地搭在夠得著的人的肩上,一副眼鏡略微傾斜,場景裡還有酒和吃了一半的布丁。他們是朋友,很可能還是關係非常親密的朋友。「看他們難看的著裝,應該是六十年代初。女孩兒身上的衣服褶邊設計得彷彿要扼死她們,那些襯裙下面都可以藏下一條胳膊了。大學好友,對不對?」

「你為什麼這樣說?」

「注意,瓊斯。你告訴過我,你父親六十年代初的時候在牛津上大學。」

「哦,是那樣。」他覺得有些困窘。當然,現在他能看出來了,照片中年輕的氣息撲面而來。所以說,他父親和蘇珊娜·拉尼拉格很久以前就認識……見鬼,他必須讓自己變得敏銳起來。去他的止痛藥。「我想要杯那個酒。」他說。

「怎麼又想喝了?」她一邊問著一邊將酒遞給他。

「就縱容我這一次吧。好不好,傑瑪?」

「我還要備課。」她說著掉頭走向臥室。至少她沒有當面拒絕他。

酒似乎成了哈里身體恢復的轉折點。止痛藥全都被收進了櫃子裡,服用了它們後,遲鈍似乎令他的思維蒙上了一層霧。哈里開始撥打電話。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塞西爾·皮撒尼,哈里剛進入議會時,他是內閣大臣,現在處於半退休狀態,成了約翰尼就讀的學院裡的榮譽退休教授,相當體面。他高興地回了哈里的電話,並且邀請他到那所學院裡奢華的高桌共進晚餐。「你一定要原諒我,塞西爾,」哈里懇求道,「我擔心自己會喝醉。」

「我們可憐的國家都已經醉了,老兄。」塞西爾·皮撒尼爵士的回答中帶著滑稽的貴族口音,這可能是他失去比文化部長更高的肥缺的原因。「最好在我們被迫將學院酒窖賣給中國人之前,搞點破壞。」

他試著給照片的拍攝者打了一個電話,對方的具體資訊印在照片背後,可結果發現那個電話號碼已經無效,那家公司也早已停止營業,不過它被牛津另一家攝影公司接管,後者非常清楚老照片中蘊含的價值。「我們沒有丟掉任何東西,瓊斯先生,」電話另一端熱情的年輕女人告訴他,「問題是那些舊東西裝在大卡車後面運來之後,全都堆在庫房裡。照片,底片,沒有支付的賬單,還有一些老鼠。總之,亂七八糟的,有一段時間總是聽到老鼠的叫聲。我告訴你,在那座倉庫裡找東西,就像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進入煤礦。」

不過,她答應試一試。哈里將照片背後的編號給了她,接下來就是等候迴音。「我找到了一些東西,但不多。你準備好了嗎?」她問,「它是1964年春季學期時拍攝的。再多的,就沒有了,沒有名字之類的任何資訊,除了底片封袋上一張潦草的紙條,上面好像寫著他們是牛津大學青年槌球俱樂部的成員。這個有沒有讓你想起什麼?」

他父親喜歡優雅的夏日運動槌球?太陽難道從西邊出來了?這簡直像繳稅時打折扣一樣,不太可能。他父親一直都有各種格言規定藉口喝酒,但這個聯絡似乎有些牽強,儘管他覺得這項運動也許更適合拉尼拉格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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