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哈里,不要再想其他,就只有你和我,現在,還有我們的未來。讓過去見鬼去吧。」

「你不明白,傑瑪。」

她站起了身,「說得對,太對了。我是不明白,這可是你回來後說對的第一件事情!」她生氣地衝入了浴室,砰的一聲用力關上了門。

除了滿懷的玫瑰花,還有一個驚喜等著蘇珊娜·拉尼拉格。

「你和我住在一塊兒吧,蘇珊娜。」他剛剛對她說。

「我本打算……住酒店,和以往一樣。」

「我就當沒聽到。」他說著將她的包放進了他的賓士車後備廂裡。她在自己的生活搖搖欲墜、瀕臨毀滅的時候到來,然而他卻一如既往地在幾分鐘之內為她撥雲見日。

在駕車幾個小時開往他家的路上,她試圖談起哈里,但他伸手握住她,安慰地捏了捏。「不急,回頭再說。」他這樣要求,她便如過往一樣聽從了他的要求。他們聊起了過往的時光——那麼多的回憶,也許已經過去太久,但在高速公路上和鄉間蜿蜒曲折的灌木籬牆之間每前進一英里,她都能感覺那些溜走的歲月慢慢遊回指間,她又回到了年輕時代。

當賓士車駛進長長的沙礫車道時,她凝視著古老的房子,心中充滿了敬畏——他的家坐落在身後群山的懷抱中。這是她第一次到這裡來,正如她過去常常疑惑的那樣,她不知道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登上最高點,在克里群山中感到自由自在。他將她的行李箱放在漂亮而且有回聲的門廳地磚上。「我自己拿到房間去。」她這樣說,但他卻搖了搖頭。「不用,待會兒再說。先吃飯休息一下。」

她不安地傾身親吻他的臉頰,他的眼中滿是驚訝,正如他們第一次在牛津大學他的房間裡,她脫掉襯衣,撲向他親吻時那樣。

「吃飯前,先來一杯香檳吧。」他提議說。以前喝的是雪利酒。不過,他立刻打了一個響指,做出了糾正,「不,當然不是這個。原諒我,蘇珊娜。你更喜歡灰皮諾。」她一直喜歡的都是那個。玻璃杯已經放在了那邊,不久之後一頓簡單的飯菜擺上桌:煙燻鮭魚,沙拉——他親手準備的,她可以肯定。一個人獨自住在這樣大的房子裡,應該會有廚師和管家,但眼下毫無這兩者存在的跡象。當然,這是他早已做好的安排,將他們遣走,以便他們能夠單獨相處。私密而親近的相處,就在那個漂亮的橡木圖書室中,那是他一手建立的。他將自己古老的新英格蘭扶手椅讓給她。椅子上裹著菸灰色的皮,坐在上面可以看到下面的湖水。粗大的水晶攪拌器中裝的是威士忌。

「愛爾蘭的。」他說。

「威士忌?還是杯子?」

「兩個都是。」

他們過去一直喝相同的酒,是一個整體。其中一個人決定喝什麼,其餘的人就會要一樣的,包括女孩子在內。那時是六十年代,根本不能表現出女性弱勢的一面。一起喝酒,一起學習,一起相愛,五個年輕男人和三個女人都非常自負,形成了一個在他們有生之年將一直存在的共謀小團體。他們從來不覺得自己自命不凡,只是覺得自己比其餘的人優秀。他們常常圍坐在大學裡彼此的房間內,靠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或者蜷縮在鋪著厚墊子的扶手椅上,琢磨著自己的想法,摒除習俗慣例;而他們那些天資略差的同學們常常喝著廉價的波爾圖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在校園角落裡嘔吐不止。他們是精英,卻盡做一些有辱斯文的事情。飲酒不是他們亂性的理由,也沒有擋住他們的道路,而是潤滑了車輪,載著他們遠離習俗的束縛,走上一條解放的新道路。就她個人而言,則是帶她脫離了天主教教堂——或者說,她本人以為如此。只是在後來,她自小受到的教養佔了上風,將她拉回原地,令她產生了犯罪感,即使她獲得的財富也沒能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她變成了修女夫人,也可能是光桿夫人?總之,島上的人是這樣稱呼她的,當然只是在暗地裡。不過,這並沒有令他們拒絕她的錢。和他一起坐在這裡,使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一切都會順利。

她靜靜地舉杯以示慶祝,然後一飲而盡。他在向她講述一些有趣的事情,發生在可憐的芬德利身上,那也是他們在牛津時團體內的一員。忽然,她感到一陣眩暈,好像是飛行時差的作用出現了,突如其來的無精打采令她的心思飄蕩起來。她這樣的年紀出現這樣的情況不足為奇。骨頭鬆軟疲累,也只有老年人才會這樣。不過,她沒有多想,只是在他的聲音中思緒分散,直到她意識到她不是筋疲力盡,而是不能動彈了,甚至開始覺得呼吸困難。或許是中風了?可是她沒有感到痛苦,而他依舊面帶微笑。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髮生了什麼。起初,她不願意相信。他為什麼要在機場接她,帶她來這裡,還遣走了傭人?原來是不願意她返回英國後被其他任何人認出。「為什麼?」她氣喘吁吁地問,但心中已經清楚,「哈里……」

他記得——他怎麼可能忘記?在他那間可以俯瞰基督教會學院草地的房間裡,她因為個人輔導課第一次來到這裡,當時穿著一件緊身短褲,更緊身的上衣掖在腰間,連裝模作樣地遮蓋下身都沒有。她進來後鎖住了外面的門,這樣他們就不會受到干擾。那是復活節假期的一天,天氣沉悶,異常乾燥的夏季令陳舊的窗扇有氣無力地發出咔嗒的聲響,窗扇周圍爬滿了常春藤。他穿著毛呢套裝,汗流浹背。他問她要不要來一杯雪利酒,她卻已經悄悄脫下了上衣。他們之間完全赤裸相對,沒有輕聲細語的誘惑,沒有前戲,沒有所謂的心機。他起初還帶著懷疑,後來證實自己是她的第一次。

他們的性愛如同一次理論練習,根本沒有持久。他擁有的太多,不能失去。因此,他帶領她走上了另一條道路。在那條路上,他們的靈魂卻超越肉體迅速相通。他們交流觀點,談論夢想,並且與他建立的小團體中的其他人分享這些夢想。他們也分享身體,不過她明確地告訴他,她也和其他的人上床,只是因為她知道那是他想要的。他說那是她在通過別人瞭解自己,而這也是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殺死她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達爾文的結論——適者生存。當然,是他生存下去,而不是她。她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他不得不承認,她雖然無足輕重,但在過去這些年來還算有用。不過,她的目的早已消逝,就像她灰白可憐的頭髮和被日光曬乾的皮膚,儘管她的眼睛依然明亮、熱烈而執著,與他記憶中在講堂上的第一排急切地傾身向前看著他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即使在那時,她也表現得有點過於熱情,就像一個緊跟在身後的牧羊犬,所以被踩踏是不可避免的。

她和芬德利差不多。他已經殺死了胖費恩(芬德利的綽號),給這個像牛奶凍的人不停地灌酒,令他神志不清,然後把他帶到了外面其他地方。那件事發生在四個月前,還沒有人發現他的屍體。再過四個月,荊棘就會長得蓋住那條路,小屋也會消失。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那樣做是幫了芬德利一個忙,結束了他的痛苦。芬德利死的時候沒有恐懼,也沒有流血。在某種意義上,他根本沒有真正地殺掉芬德利,只是起到了加速的作用。但此刻,蘇珊娜這件事的性質完全不同,他就是罪魁禍首。他坐在那裡,冷眼看著這個女人慢慢死去,當她意識到自己的真實狀況時,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他不知道自己在早上是否依舊會如此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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