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騎兵上尉楚奇赫跳了起來,他的頭髮裡還有些彩色紙屑,後脖頸上披著一截玫瑰色的紙帶。他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作為伯爵,作為上尉,特別是作為龍騎兵,尤其是作為他本人,作為一個特殊人物,一句話,作為楚奇赫其人,他感到這是一種侮辱。他那短而濃密的眉毛根根直立,恰似兩道硬刺陰森森地對著楚克勞爾少校。那傻呵呵的明亮大眼睛習慣於他幾年以前所看到的一切,卻對目前的事視而不見。現在這雙眼睛似乎透露出楚奇赫家族的傲慢,一種產生於15世紀的傲慢。他幾乎忘記了閃電和驚雷,幾乎忘記了那個可怕的訊息以及過去幾分鐘裡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他的記憶裡僅僅只儲存著他為這次慶典、為他的天才所做的努力。他無法忍受那麼多的事情,他喝了香檳酒,他的馬鞍形小鼻子上沁出了汗水。

「訊息不是真的,」他說,「這不是真的。誰能向我證實這訊息是真的,一個愚蠢的謊言而已。‘據說’‘可能’,盡是些官話,就憑這些就可以推斷這訊息是一個愚蠢的謊言。」

「謠言也已經足夠了!」楚克勞爾說。

這時,預備役上尉馮·巴本豪森先生也加入了他們的爭論。他喝得微醉,在用手帕扇風,他把手帕一會兒揣在衣袖裡,一會兒又抽出來。他走到桌子跟前,眯縫著眼睛說:

「先生們,波斯尼亞離我們還遠著呢,我們不能輕信該死的謠言。就我而言,我是一個字也不相信!如果它確實屬實,我們總會知道的!」

「說得好!」驃騎兵部隊的奈吉·傑諾男爵喊道。不可否認他出身於波胡明一個猶太家庭,男爵的封號是他父親買下的。他認為匈牙利人是皇朝帝國乃至全世界最高貴的家族之一。他接受了匈牙利貴族的一切缺陷,全然忘卻了他所出身的猶太種族。

「說得好!」他又喊了一遍。一切有利於匈牙利民族的政策他都愛,一切不利於匈牙利民族的政策他都恨。他心裡對皇朝帝國的皇位繼承人早就充滿了仇恨,因為大家都說他對斯拉夫人好,對匈牙利人不好。奈吉男爵專程來到這個荒涼的邊關,不想被這起突然事件破壞了興致。他認為,如果家族成員當中有人因為謠傳而去破壞科薩達斯舞蹈,那他就是對整個馬扎爾民族的背叛。出於種族的原因,他覺得自己對這種舞蹈負有責任和義務。他像個一邁步就要牢牢地抓住柺杖的老人那樣,把那個單片眼鏡夾得更緊。每當有了民族感時,他總會這樣。他操一口粗俗的匈牙利德語說:「馮·巴本豪森說得對!太對了!如果王位繼承人真的被暗殺了,那麼還有別的繼承人嘛!」

就血統而言,比馮·奈吉先生更像馬扎爾人的馮·森尼先生擔驚受怕起來,因為這個猶太人後裔的匈牙利民族意識表現得比他強。他立刻站起身說:「首先,我們無法證實訊息的可靠性;其次,即使是真的,也與我們毫不相干!」

「與我們還是有關係的,」本柯佑伯爵說,「不過,他並沒有被暗殺。這只是一個謠言而已!」

外面,雨嘩嘩地下個不停,藍得發白的閃電漸漸地稀少了。雷聲也消失了。在摩爾達亞岸邊長大的金索基中尉聲稱,不管怎麼說,皇位繼承人曾經是皇朝帝國一個不確定的選擇。中尉甚至用到「曾經是」這幾個字。

中尉本人與前面幾個人的意見一致:皇位繼承人被暗殺的訊息得把它當作一個謠傳。出事地點離這兒這麼遠,人們無法做任何的查證。說到底,全部真相要到活動結束才會弄清楚。

接著,喝醉酒的巴蒂安尼伯爵開始用匈牙利語和他的同鄉閒聊起來。其他人一句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挨個地打量著說話的人,默默地等候著,神情有點兒詫異。那些匈牙利人卻談得起勁,好像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可能是他們民族的一個習慣吧!其他人儘管一個音節也聽不懂,但看錶情就可以猜到他們漸漸地忘記了還有其他人在場。有時他們一起大笑起來,這讓在場的人感到難堪。這倒不是因為他們覺得在此時大笑不合適,而是因為他們無法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大笑。

斯洛維尼亞人耶拉奇克氣壞了。他既輕視塞爾維亞人,也討厭匈牙利人。他是個十足的愛國者,熱愛皇朝帝國。但是,他站在那兒,愛國之情傾注在兩隻攤開的茫然無措的手上,就好像人們要插一面旗幟,卻找不到地方插一樣。他的同胞斯洛維尼亞人及其堂兄弟克羅埃西亞人就有一部分生活在匈牙利人的統治之下。完全是匈牙利把騎兵上尉耶拉奇克和奧地利、和維也納、和皇帝弗蘭茨·約瑟夫隔開了。皇位繼承人在薩拉熱窩被暗殺,那裡幾乎就是他的故鄉,說不定就是一個像他這樣的騎兵上尉、一個斯洛維尼亞人給暗殺的。倘若這會兒他挺身而出反駁這幫匈牙利人對被暗殺者的誹謗—在場的人當中只有他能聽懂他們講的匈牙利語—那麼他們就會反駁他,說他就是兇手的同胞兄弟。他也確實有點兒犯罪感,他也不知道這種犯罪感從何而來。大約一百五十年來,他的家族就一直忠心耿耿、肝腦塗地地為哈布斯堡王朝效力。但是他那兩個還未成年的兒子已經開始談論所有南斯洛維尼亞人的獨立問題了。他們把傳單藏起來,不讓他發現,這些傳單很可能是從敵方貝爾格萊德傳來的。不過,他愛他的兒子呀!每天下午一點,騎兵部隊從他們就讀的中學門前經過時,他的兩個兒子就向他跑過來,像兩隻鳥兒似的從學校的那個褐色大門撲過來,頭髮蓬亂,張開嘴巴,放聲大笑。這時,他心裡湧起一股父愛之情,於是他就會跳下馬,去擁抱他的兒子。看到他們讀那些可疑的報紙,他就會閉上眼睛;聽見他們談論可疑之事,他就會捂起耳朵。他有自知之明,他只能是他的祖先和他的後裔之間的一個無能平庸的紐帶。他的這些後裔註定要開啟一個全新的家族。他們繼承了他的面孔、他的髮色、他的眼睛,但他們的心臟卻以一種全新的節奏跳動著,腦子裡裝的是陌生的思想,喉嚨裡唱出的是他不熟悉的陌生的歌謠。四十歲的騎兵上尉居然覺得自己像個老人,而兒子則像是他無法理解的曾孫之輩。

不管那麼多了,他思忖著,走到桌子邊,用扁平的手拍著桌子。「先生們,」他說,「請你們用德語交談!」

正在說話的本基厄停了下來,回答說:「我會用德語說:我們—我的老鄉們和我—共同慶祝,那個雜種死了,我們可樂壞了!」

大家全都跳起來,科伊尼基和快樂的地方專員離開了這個房間,只有客人們留下來。有人告訴他們軍隊內部發生爭吵時,外人不得在場。特羅塔少尉站在門邊,他喝了好多酒,臉色慘白,四肢僵硬,口舌乾燥,心底空空。他感覺到自己醉得不輕。但令他感到詫異的是眼前沒有出現他熟悉的可愛的霧氣,而是一層光潔而清晰的冰,使得他能透過它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儘管以前從來沒見過屋子裡的這些面孔,但好似早就認識他們,而眼前所發生的情景他似乎早就熟悉,彷彿是夢境變成了現實。特羅塔的祖國分裂了,崩潰了。

在家裡,摩拉維亞的w城也許仍然是奧地利的。每個星期天,內希瓦爾的樂隊都會演奏《拉德茨基進行曲》。每個星期一次,在星期天,那也是奧地利的。皇帝,那個鼻子上總是掛著晶亮水珠的忘性大的白鬍子老人和馮·特羅塔老頭也是奧地利的,他們還活著。老亞克斯死了,索爾費裡諾英雄死了,軍醫德曼特大夫死了。

「離開這個軍隊吧!」德曼特曾說過。我一定要離開軍隊,少尉思忖著。連我的祖父都曾離開它了呀!這話我一定要對他們說,他繼續思忖著。正像幾年前在蕾西嬤嬤的妓院一樣,他覺得必須採取什麼行動。這裡沒有什麼畫像來拯救他嗎?他感覺祖父陰沉的目光在他身後緊緊地盯著他。他朝房子中間跨了一步。不過,他還不清楚他要幹什麼。有幾個人看著他。

「我知道。」他開口了,其實他一無所知。

「我知道,」他重說了一遍,並又向前跨了一步,「殿下,皇位繼承人,大公爵先生,真的被暗殺了。」

他不說了。他緊閉的雙唇形成了一條淡紅色的細縫。烏黑的小眼睛閃過一道明亮的幾乎是白色的光。亂蓬蓬的黑頭髮蓋在額頭上,它們的陰影把鼻樑上的皺紋和遺傳自特羅塔家族的那種憤怒的眼窩全遮住了。他低著頭。他鬆弛的胳膊攥緊雙拳。大家看著他的手。假如在場有人熟悉索爾費裡諾英雄的那幅肖像的話,他們准以為是老特羅塔復活了。

「我祖父,」特羅塔少尉又開口說,仍然覺得老人家的目光在他身後緊緊地盯著他,「我祖父救過皇帝的命。我,作為他的孫子,絕不允許有人辱罵我們最高統帥的任何一個家族成員!諸位的作為太可恥!」

他提高了嗓門吼道:「太可恥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自己在吼叫。和他的夥伴們一樣,他從來沒在士兵們面前吼過。

「太可恥了!」他又吼了一遍。吼聲在他耳邊迴響。

醉醺醺的本基厄上尉踉踉蹌蹌地向特羅塔少尉跨近一步。

「太可恥了!」少尉第三次吼道。

「太可恥了!」騎兵上尉耶拉奇克也跟著喊了一聲。

「誰要再罵一句死者的話,」特羅塔少尉接著說,「我就斃了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伸入口袋。

這時喝醉的本基厄咕咕嚕嚕地想說些什麼。

特羅塔吼道:「住口!」吼聲如雷。他覺得這聲音是索爾費裡諾英雄遺傳給他的。他彷彿覺得自己和祖父融為一體。他自己就是索爾費裡諾英雄,掛在父親書房牆壁上的那幅畫像成了他自己的畫像。

菲斯特迪斯上校和楚克勞爾少校站了起來。這是奧地利軍隊有史以來,第一次見一個少尉命令騎兵上尉、少校乃至上校住口。在座的人誰也不相信皇位繼承人被殺事件只是一個謠傳而已。他們彷彿看見皇位繼承人鮮紅的血還在血泊裡冒著熱氣。他們害怕這裡,害怕就在這個房間裡馬上也會看到流血。

「您命令他住口!」菲斯特迪斯上校低聲說。

「少尉先生,」楚克勞爾少校說,「您走吧!」

特羅塔轉過身朝門邊走去。就在這個時刻,門被衝開了。數不清的客人擁了進來,頭上和肩上還沾著彩紙屑和綵帶。門開著。人們可以聽見從其他房間傳來的女人的笑聲、音樂聲和舞步聲。有個人大聲喊道:

「皇儲被暗殺了!」

「奏哀樂!」本基厄喊道。

「奏哀樂!」好幾個人跟著喊。

他們衝出房間。在兩個大廳裡——在此之前,人們一直在這兒跳舞——兩支軍樂隊在兩個笑嘻嘻的穿著鮮紅衣服的樂隊指揮的指揮下奏起了蕭邦的《葬禮進行曲》。有幾個客人圍成一個小圈圈,隨著哀樂的節奏慢慢地走動著。彩色的紙帶和紙屑還掛在他們的肩上和頭髮上。男人們——不管是身著軍服還是身著便服——用胳膊挽著女人,他們的腳順著音樂那陰森恐怖的節奏上下晃動著。樂隊因為沒有樂譜,所以只好隨著樂隊指揮的小黑棍在空中比畫的緩慢符號演奏。有時一個樂音掉在後面,為了匆匆趕上去不得不省掉幾個節拍。

客人們圍成一圈,繞著空蕩蕩的、光滑如鏡的鑲木地板圓形大廳移動著腳步。每一個人都像一個服喪者一樣,站在他前面的就像是一具具屍體。大廳中央躺著的是皇位繼承人和皇朝帝國兩具無形的屍體。所有的人都醉了。即使有人沒喝醉,那他的頭也會被這不斷的轉圈給轉暈了。樂隊的節奏開始加快了,人們的腳步也開始加快了。如同行軍一般,擂鼓者不停地擊鼓,重重地鼓槌像活蹦亂跳的小雞腿似的開始在黃銅鼓上快速地敲擊著。

那個喝醉的鼓手突然敲起了銀三角鐵,本基厄伯爵頓時歡快地跳了起來。

「那個雜種死了!」伯爵用匈牙利語喊道。

但是每個人都聽懂了他的話,好像他說的是德語似的。有幾個人也突然歡快地跳起來。軍樂隊演奏哀樂的節奏越來越快了,三角鐵敲出的清脆的、微帶醉意的滑稽聲不時穿插其中。

最後,科伊尼基的僕人們開始把這些樂器撤走,樂師們微笑著任由他們去拿。小提琴手們瞪大眼睛吃驚地盯著他們的小提琴,大提琴手們盯著大提琴,號手們盯著號角。有幾個人還在把琴弓往衣袖上拉,並附和著聽不見的旋律搖頭晃腦,旋律也許還在他們陶醉的腦袋裡轟鳴。當擂鼓者的鼓被人拖走後,他還拿著鼓槌在空中揮舞。最後,酒醉得最厲害的兩個樂隊指揮也分別被兩個僕人像拖樂器似的拖走了。客人們鬨堂大笑,接著是一片寂靜。誰都不出聲。全都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僕人們把樂器撤走之後,又把酒瓶撤走了。有人拿在手裡的半杯酒也都被拿走了。

特羅塔少尉離開了這間房子。他看見菲斯特迪斯上校、楚克勞爾少校和騎兵上尉楚奇赫坐在通向大門的臺階上。雨已經停了,只是還不時地從已經變得稀薄的雲層和屋簷上滴下零星的雨點。僕人們為這三個男人在石階上鋪了幾塊大白布,他們坐在上面就好像坐在他們自己的裹屍布上。大雨點在他們藏青色的後背上留下了鋸齒形的水斑。一條彩紙帶斷成的碎片溼漉漉地沾在騎兵上尉的後脖頸上,已經無法給弄掉了。

特羅塔少尉站在他們面前。他們的身子沒有動,低著頭,使人想起蠟像展覽館裡的一組軍人蠟像。

「少校先生!」特羅塔向楚克勞爾說,「我請求明天辭職!」

楚克勞爾少校站起身,伸出一隻手,想說些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天漸漸地亮了,一陣微風驅散了雲層,在微弱的銀色夜光裡可以清楚看到這幾張面孔。少校那張消瘦的臉一直都在動,細細的皺紋在相互牽扯,皮膚在抽搐,下巴在來回移動,看上去像是在直線擺動,顴骨周圍有一些細小的肌肉在跳動,眼皮不停地在跳呀跳,面頰也在顫抖。一切都在動,大概是含在嘴裡想說又沒說出口,或者好似無法說出口的話所引起的激動所致。一絲瘋狂在臉上閃爍著。楚克勞爾少校緊緊抓住特羅塔的手,幾秒鐘之久,或者說是永恆。菲斯特迪斯和楚奇赫仍然一動不動地蹲坐在臺階上。他們可以聽到輕柔的雨滴聲和溼淋淋的樹木那細柔的沙沙聲。在暴風雨前陷入沉默的動物們又開始發出膽怯的叫聲。屋裡的音樂聲漸漸地消失了,只有人們的談話聲從拉上帷簾的關著的窗戶裡鑽出來。

「也許您是對的,您還很年輕!」楚克勞爾終於開口說道。這句話是在這幾秒鐘裡他想到的最荒唐最可憐的一句話。他把餘下的一大堆紛亂不清的話給嚥了回去。

午夜早就過去了,但在這個小城裡還有人站在自家門口、站在馬路兩旁的人行道上聊天。當少尉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他們便緘口不語。

回到旅館已是破曉時分。他開啟衣櫃,把兩套軍服、一套便服、內衣和馬克斯·德曼特的佩劍放進旅行箱。為了消磨時間,他動作特別慢。他計算著每一個動作的時間,故意拖延這些動作,他生怕在去狙擊營辦公室報告之前還會有空餘的時間。

天亮了,奧努弗裡耶拿來了軍官服和擦得發光的靴子。

「奧努弗裡耶,」特羅塔少尉說,「我要離開軍隊了!」

「是,少尉先生!」奧努弗裡耶說。他沿著過道走出去,下了樓,走進他自己的房間,把東西收拾在一個花布包裡,綁在他那根木棍更粗的那一頭上,然後把它放在床上。他決定回家去,回到布林德拉斯基村去,收割的季節馬上就要到了。皇家軍隊裡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留住他了。人們把這種行為叫「開小差」,抓回去是要被槍斃的。不過,憲兵隊每個星期只去布林德拉斯基村一次,可以躲起來嘛!許多人都曾這麼幹過!伊萬的兒子潘特雷蒙,尼克萊的兒子格萊格里,大麻子帕威爾,紅頭髮尼克福爾。只有一個被抓到後判了刑,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至於特羅塔少尉,他把請求辭退軍職的報告交上去之後,便立即得到了一次休假。他在操場和軍官同伴們告別。他們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只是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圓圈。

少校楚克勞爾終於想出了一句告別詞,非常簡單的告別詞,只有六個字:「祝您一切順利!」於是每個人都跟著說這句話。

少尉向科伊尼基辭行。

「我的大門為您敞開著!」科伊尼基說,「順便告訴您一聲,我隨時可能去接您回來!」

一秒鐘的工夫,特羅塔想到了陶希格太太,科伊尼基猜到了他的心思,便說:「她現在和她的丈夫在一起。他這次發病時間挺長的。他做得對,我羨慕他。不過,我去看望過她。她變老了,我親愛的朋友,她變老了!」

次日上午十點,特羅塔少尉跨進了地方官公署。少尉一開啟辦公室的門,就看到了父親。他坐在門對面,靠著那個窗子。太陽透過綠色的百葉窗在深紅的地毯上映下了許多狹長的光帶。一隻蒼蠅嗡嗡地叫,壁鐘嘀嗒作響。室內陰涼,一片夏日的寧靜,和過去回家度假時一模一樣。不過,今天房間裡所有的物件上都增添了新的光澤,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地方官站起身來,是他本人發出的這種光澤。他鬍鬚的銀白,讓白晝的綠意和地毯的紅光產生了變化。來自彼岸世界的和煦之光,悄然滲透到了馮·特羅塔老爺的俗世生活中,就好比繁星滿天的時候,這個世界就已經開始破曉了。許多年前,他從摩拉維亞軍校休假回來時,看見父親的連鬢鬍子只是像一小塊被分成兩片的黑雲。

地方官仍然站在寫字檯旁。兒子向他走過去,他把夾鼻眼鏡放在檔案上,伸出了雙臂。他們匆匆地吻了一下。

「坐下吧!」老人指著一張靠背椅說道。

卡爾·約瑟夫還是軍校學生的時候曾在這張椅子上坐過。那是星期天,從九點到十二點,帽子擱在膝蓋上,白得發光的手套放在帽子上。

「父親!」卡爾·約瑟夫開口道,「我要離開部隊。」

他等待著。他馬上又感覺到,只要坐著,他就什麼也說不清楚。於是,他站起身來,站在父親對面,即寫字檯的另一端,看著父親那銀白色的連鬢鬍子。

「在發生了那次不幸的事件之後,」父親說,「那才是前天的事,這樣的辭職就等於是一次開小差。」

「整個軍隊都開了小差。」卡爾·約瑟夫回答說。

他從桌子邊走開,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把左手放在背後,一邊說一邊用右手比畫著。許多年前是老人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的。一隻蒼蠅嗡嗡地叫,壁鐘在嘀嗒嘀嗒地響。太陽照在地毯上的一束束光亮越來越強烈。太陽昇得很快,想必已經升得很高了。卡爾·約瑟夫突然中斷了自己的話,向地方官瞥了一眼。老人坐在那裡,兩隻手無力地掛在扶手上,被兩個上了漿的、閃閃發亮的圓袖口蓋掉了一半。他的頭一直垂到胸前,羽翼似的兩扇鬍鬚緊貼著上衣的前襟。他既年輕又愚蠢,兒子想。他是個長著白髮的年輕可愛的傻瓜。我也許是他的父親,索爾費裡諾英雄。我變老了,而他只是上了點年紀而已。

他一邊來來回回地走著,一邊解釋道:「皇朝帝國已經死了,它死了!」他喊道,接著又不開口了。

「也許吧!」地方官咕噥了一句。

他搖了搖鈴,命令他的助手:「你跟希爾施維茨小姐說一下,我們今天推遲二十分鐘吃飯。」

「來!」他說道,站起身,拿起帽子和手杖。他們來到了市立公園。

「多呼吸新鮮空氣對身體有益!」地方官說道。他們繞過了那個金髮女郎零售樹莓味蘇打水的售貨亭。

「我累了!」地方官說,「我們坐一會兒吧!」

馮·特羅塔老爺自從在本城就職以來,這是第一次坐在公園裡一條普普通通的長凳上。他用手杖漫無目的地在地上畫著線條和人像,一邊畫,一邊說:「我去覲見過皇帝,這事本來我不想告訴你的。皇帝親自處理了你的事件,一切都已了結!」

卡爾·約瑟夫把手滑落到父親的肩膀下面。此刻,他感覺到老人瘦小的胳膊,幾年前在維也納和父親一起晚間散步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他沒再把手移開。他們一起站起身,手挽著手回家。

希爾施維茨小姐來了,穿著星期日才穿的那件灰色絲綢連衣裙。在她的額頭上方,那高高的髮飾上有一條細長的飾帶,它的顏色和她華麗的連衣裙一致。她匆匆忙忙地準備一頓星期日的午餐:湯麵、烤牛肉和櫻桃丸子。

但是,地方官緘默不語,彷彿他吃的是一種非常普通的煎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