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特羅塔少尉的煩惱在一種悄無聲息的關懷中煙消雲散了。

楚克勞爾少校只說了聲:「您的事情皇帝已經下令處理妥當。令尊大人把錢寄來了。這件事沒有必要再提。」

特羅塔少尉隨即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他告訴父親說,威脅到榮譽的危險已經被皇帝解除了,並請求父親原諒自己這麼久沒有給他回信。他既感動,又激動。他多麼想把這種心情寫下來。可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能夠用來表達他懊悔、痛苦和思念之情的詞語。這件事實在是讓他傷透腦筋。當他簽好了自己的名字,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我打算不久請假回去一趟,以便當面向您謝罪!」就寫信的格式而言,這個句子不應該作為附言放在信的下方。於是,少尉又把整封信重寫一遍。一個小時之後,信寫好了。重新寫的這封信從外表格式上看是正確的。這樣,他覺得一切都已了結。

「出乎意料的幸運」讓特羅塔少尉驚歎不已。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孫子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依仗老皇帝。另外一件令他高興的事是自己的父親有錢,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在逃過這一劫之後,他便可以自願地離開軍隊,到維也納去和馮·陶希格太太一起生活,也許穿上便服到政府機關去工作。他已經好久沒有去維也納,好久沒有聽到馮·陶希格太太的任何訊息。他十分想念她。喝了一杯「180度」之後,思念之情更濃。這種甜蜜的思念之情甚至放縱他哭泣了一會兒。最近一段時間,他眼睛總是掛著淚水。此刻,特羅塔滿心歡喜地看了看那封信,而後將它裝入信封,高高興興地寫上地址。為了犒勞自己,他又要了一大杯「180度」。

布洛德尼茨先生親自端來燒酒,說:「卡普圖拉克離開這兒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幸福的日子!那個令少尉特羅塔終生難忘的可惡的矮個子傢伙被除掉了。

「為什麼?」特羅塔問。

「他被直接趕走了!」布洛德尼茨回答道。

是的,弗蘭茨·約瑟夫—那個和特羅塔少尉交談過的老人,那個鼻子上掛著閃光淚珠的老人—的手臂伸得這麼長,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影響會有這麼長久。

皇帝接見地方官才一個星期,卡普圖拉克就被趕走了。政府機關得到上面的暗示,將布洛德尼茨的賭館查封了,有關耶德里策克上尉的事也得以封鎖。他早已被人們淡忘,就像一個地獄的鬼魂永遠不能返回地面那樣。耶德里策克上尉被關進了古老的皇朝帝國的軍人監獄,關進了奧地利的牢房。雖然他的名字偶爾會鑽進某個軍官的腦海裡,但立即又被趕走。軍官們大多能忘卻一切,這是他們的天性使然。

新調來一個上尉,叫洛倫茨。此人矮墩墩的,有一副好心腸;衣著隨便,舉止隨意;即使被禁止,他也要隨時準備脫掉外衣,玩一局彈珠遊戲,露出他那短短的、打過補丁帶有汗漬的襯衫袖子。他的妻子面容憔悴,看起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們育有三個孩子。洛倫茨上尉很快就適應了這兒的環境,大夥兒也很快適應了他。三個孩子長相相似,看起來像三胞胎似的,他們會一起來到咖啡館喊他回家。

從奧洛莫烏茨、赫納斯、瑪利亞希爾夫來表演歌舞的「夜鶯」也先後離開了這裡。咖啡館裡每個星期會演奏兩次音樂,但音樂缺乏激情和活力。因為沒有「夜鶯」的表演,所以演奏的盡是古典樂,它聽起來與其說是對逝去的時代的頌揚,不如說是對那個時代的悼念。如果沒有酒喝,軍官們就會覺得無聊透頂;喝了酒,又變得悲傷憂鬱,自怨自艾。

這裡的夏天溼熱難耐。上午操練時得休息兩次。士兵們和武器都浸泡在汗水裡。軍號手對著沉悶的空氣吹號,聲音聽起來單調乏味,毫無生氣。整個天空都被均勻地抹上了一層薄霧,宛如一層銀灰色的紗幕;連那沼澤地也被它籠罩了。一直歡快而響亮的蛙聲也被壓得甕聲甕氣。柳樹紋絲不動。整個世界都在等待風的到來,但風還在酣睡。

科伊尼基今年沒有回來,大夥兒對此怨聲載道,彷彿部隊曾經和他簽約,委託他舉辦夏日娛樂活動,而他卻撕毀了這個協議似的。為了給死氣沉沉的駐軍生活帶來一點兒生機,龍騎兵部隊的上尉楚奇赫伯爵想出了一個奇妙的主意,舉行一次盛大的夏日慶祝活動。這次慶祝活動可以看作是該騎兵團一百週年大慶的預演。雖說還有一年才是一百週年紀念慶典,但也不能在九十九年裡什麼活動都沒有,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一個奇妙的主意。上校菲斯特迪斯也是這麼認為的,還誇耀說是他首先記住了這個光榮的日子。畢竟幾個星期以來是他一直在為這個百年大慶做準備。每天空閒時他就在團部辦公室口授那封謙恭的邀請信,這封信要在半年以後寄給本團榮譽指揮官,他是一個小小的德國君侯,可惜出生於受輕視的旁系。僅僅為了這封宮廷信件的措辭就讓菲斯特迪斯上校和楚奇赫上尉大傷腦筋。有時候他們還要為措辭進行激烈的爭論。例如上校認為「在此請允許本團最恭順地」這個套語是可行的,楚奇赫上尉則認為「在此」用錯了,「最恭順地」幾個字也用得不完全恰當。他們決定每天寫兩個句子,他們真的做到了這一點。他們分別口授給別人寫。上尉口授給一個下士寫,上校則口授給一箇中士寫。然後把他們的句子拿出來比較,兩個人再相互吹捧一番。接著,上校就把這些底稿鎖在團部辦公室的大櫃子裡,這個櫃子的鑰匙由他專門保管。他把草稿和其他一些已經做過的有關大型閱兵和官兵比武計劃放在一起。全部計劃都放在那些大信封附近,大信封已經封了口,讓人產生一種無名的恐懼,信封裡藏的是用於進行軍事動員的命令。

在楚奇赫上尉宣告了這一奇妙的主意之後,他們便不再為致君侯的書信措辭問題而煩惱,而是開始向四面八方寄發內容相同的邀請信。這種簡單的邀請函不需要多少文學修辭,所以幾日之內就寫好了。他們只是在給邀請來賓的寄信順序上有分歧。楚奇赫伯爵認為要按順序寄信,首先應寄給那些地位最高貴的人,然後寄給那些地位低一些的人。

「所有的邀請信同時發出!」上校說,「我命令您這樣做!」

雖然菲斯特迪斯家族屬於最高貴的匈牙利族系,楚奇赫伯爵相信這道命令顯示出上校匈牙利血統的民主傾向。他聳了聳肩膀,把邀請信一起發出去了。

軍籍管理員得到命令,要把後備軍官和退役軍官的通訊地址找出來,他們全都在受邀請之列。被邀請的還有龍騎兵團軍官們的親屬和朋友。信中說是邀請他們前來參加百年大慶的預演,也就是告訴他們有機會親眼見到本騎兵團的榮譽指揮官,即那位出身於一個不太尊貴的旁系德國小君侯。有一些被邀請的人的家族歷史比這個榮譽指揮官的還要久,但在和他接觸時仍然要向他表示敬意。

因為要舉行一次「慶祝活動」,所以看中了科伊尼基伯爵的小樹林。這個「小樹林」和科伊尼基的其他樹林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似乎是大自然和它的主人指定用於舉行慶典活動的。它年輕,長著幼小而茂盛的雲杉,清爽而陰涼,道路平坦,還有可以用來做跳舞場地的小空地。他們為此租下了這片小樹林。

他們再一次為科伊尼基不在場而感到惋惜。他們給他發出了邀請信,希望他不要拒絕前來參加龍騎兵團的慶祝活動,甚至希望他—如菲斯特迪斯所表達的那樣—能夠「帶幾個豔麗的人兒來」。他們邀請了胡林夫婦、金斯基夫婦、博德斯達茨基夫婦、許恩波爾恩夫婦、阿爾伯特·泰羅一家、基爾貝茨格夫婦、文森霍斯夫婦、塞尼夫婦、本基宇夫婦、基舍爾施夫婦和迪特里希銀泰夫婦。他們和龍騎兵團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楚奇赫上尉又把被邀請人的名單看了一遍。他說:「我真該死,我真該死啊!」他把這個獨特的驚歎語又重複了幾遍。舉行一次這麼盛大的慶典再怎麼不情願也得邀請狙擊營那些寒磣的軍官。他們一定會感到無地自容!菲斯特迪斯心裡想。楚奇赫上尉也是這樣想的。

他們一邊口授致狙擊部隊軍官的邀請信—一個口授給下士寫,一個口授給中士寫—一邊交換著譏諷的眼神。當他們寫到馮·特羅塔·斯波爾耶男爵的名字時,臉上突然放出光彩。

「索爾費裡諾戰役。」菲斯特迪斯脫口說出這句話。

「啊!」楚奇赫上尉喊道。他一直以為索爾費裡諾戰役發生在16世紀。

團部辦公室的全體文員都在搓捻紅紅綠綠的紙綵帶。勤務兵們爬到「小樹林」裡稀疏的雲杉上,把綵帶從一棵樹拉到另一棵樹上。龍騎兵團計程車兵們在那個星期缺了三次操練。他們被關在營房裡「上課」,學習款待貴賓的禮儀。有半個騎兵連被臨時性地分配到伙房裡。他們在這裡學習刷鍋、托盤子、端酒杯、翻餐叉。菲斯特迪斯上校每天早晨都要到廚房、地下室和餐廳裡進行嚴格的檢查。他們為所有可能接觸來賓計程車兵配備了白手套。每天早晨這些士兵都得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叉開十指,送到上校面前,讓他檢查手套是否乾淨、整潔、紮實。他歡欣鼓舞、神采奕奕,心裡充滿了陽光。他佩服和欣賞自己旺盛的精力,也渴望得到他人的讚賞。他的想象力超乎尋常,每天至少能想出十個點子,過去每個星期能想出一個點子就已經心滿意足了。現在他既能想出關於慶祝活動的點子,還能想出關於軍訓方面的點子,如操練規程問題、裝備問題乃至戰術問題。這些日子裡,菲斯特迪斯上校覺得自己簡直能輕鬆勝任將軍的職位。

綵帶已經拉好了。接下來就是把那些花飾吊在綵帶上。於是,人們就把這些花飾掛上去試了試,上校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不可否認,有必要把燈籠也掛上去。空氣潮溼而悶熱,好長時間沒下雨了,他們每天都在提防著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於是,上校決定派個固定崗哨,任務是,一旦出現一丁點兒暴風雨的徵兆,就趕快取下花飾及燈籠。

「綵帶也要取下來嗎?」他認真地問了問上尉。他明白一個好的上司應該善於聽取下級的意見。

「綵帶不會出問題的!」上尉說。

他們達成一致意見,繩子不用取下來。

暴風雨倒是沒來。空氣仍然是那樣悶熱和潮溼。不過,他們從一些被邀請人的謝絕信中瞭解到:龍騎兵團準備舉行慶祝的那個星期天,維也納一個赫赫有名的貴族俱樂部也要舉行慶祝活動。還有些被邀請者則受著兩難選擇的折磨。他們既想聽到社會上的各種小道訊息—這些訊息只有在俱樂部的舞會上才能聽到—又想到具有傳奇色彩的邊境地區看看。異域風情就像那些小道訊息一樣誘人,就像能使人洞曉人性優缺點一樣誘人;彷彿能有求必應;好像能如願以償。有幾個人承諾慶祝活動臨近的日子會發一份電報來。

這些回信和對電報的承諾幾乎徹底毀掉了菲斯特迪斯上校近日來所獲得的信心。

「真是不幸!」上校說道。

「真是不幸!」上尉重複了一遍。

他們垂頭喪氣、唉聲嘆氣。

該準備多少房間呢?一百個,或者只要五十個?安排在哪裡?旅館嗎?還是科伊尼基家裡?可惜他不在家,而且連封回信都沒有!

「科伊尼基這傢伙真陰險。我從來沒有信任過他!」上尉說。

「你說得很對!」上校附和道。

有人敲門,傳令兵報告科伊尼基伯爵到。

「好小子!」兩人齊聲喊道。

他們熱烈地歡迎他的迴歸。上校覺得自己已經才思枯竭,迫切需要他人的幫助。他們輪番擁抱客人。各自迫切地等著另一個人的擁抱趕快結束。隨後,他們要了酒。

一切焦灼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美好而愉快的遐想。科伊尼基漫不經心地說:「那我們就訂一百個房間,即使空下五十間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這麼一說,上校和上尉不約而同地喊了起來:「妙啊!」

他們又一次上前與客人熱烈擁抱。

在慶典到來之前的那個星期,雨還是沒下。所有的花飾和燈籠都還吊在小樹林裡樹與樹之間的綵帶上。有幾回,負責看守小樹林的那個下士和四個士兵被嚇得不輕,因為他們聽見西方天際傳來隆隆的聲響,這是遠處天雷的回聲。薄暮時分,一道白色的閃電劃破西方天際密集的雲霧,霧靄給火紅的落日披上了一層溫柔的面紗。但願這場暴風雨降落在遙遠的天際,就像是降落在另一個世界。在沉悶的小樹林裡,雲杉乾枯的針葉和剝落的樹皮不時發出折裂的響聲。鳥兒的啼叫也單調乏味、令人昏昏欲睡。樹幹之間鬆軟的沙地熱得發燙。

雨還是沒下,花飾和燈籠還吊在小樹林樹與樹之間的綵帶上。

星期五,來了幾位客人。他們預先都發來了電報,值勤官去把他們接來了。兩個軍營的氣氛逐漸熱鬧起來。騎兵和步兵在布洛德尼茨的咖啡館議事。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議的,只不過是給這裡的紛亂氣氛再加一把火而已。沒有人願意單獨待著,是焦慮不安的心情把他們湊在了一起。他們竊竊私語,多年隱藏的秘密突然間被暴露了。他們毫無保留地相互信任,簡直到了相愛的程度。他們歡聚一堂,沉浸在共同的期待中。

慶典的氛圍猶如一座喜氣洋洋的大山遮住了他們的視線。所有的人都深信這不僅僅只是一種消遣,而且也意味著他們生活的巨大變化。到了最後時刻,他們竟然變得煩躁不安。慶典既給人美好的嚮往,又給人致命的威脅;它使天空黑暗,又將天空點亮。人們把閱兵服拿出來刷淨燙平。這些日子裡連洛倫茨上尉也不敢去玩牌。他曾經下定決心在寧靜的安逸中度過他餘下的軍旅生涯,可是現在這種靜謐安寧被打破了。他冷眼打量自己的閱兵服上裝。如同一匹肥胖而遲鈍的老馬多年來一直站在馬廄涼爽的陰影裡,現在卻突然被逼出來賽跑。

星期天終於到了。一共來了五十四位客人。

「哎呀,我真該死,真該死呀!」楚奇赫伯爵一連說了好幾聲。他終於知道自己是在怎樣一個部隊服役的。瀏覽來賓名單上那五十四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他意識到自己長期以來對這個部隊欠缺足夠的自豪感。

下午一點,慶祝活動開始了。

他們先是在操場上舉行了一個小時的閱兵儀式。兩支軍樂隊是從比較大的駐軍部隊請來的。他們在小樹林裡用木頭搭成的兩個圓亭子裡演奏。女士們坐在有帳篷的行李車上,硬挺的胸衣外面穿著夏日連衣裙,圓圓的闊帽子頂上插滿了各種羽翼。天氣炎熱,但她們仍然微笑著,就像陣陣清涼歡快的微風。她們的嘴唇在微笑,眼睛在微笑;束縛在緊身胸衣裡的胸脯也在微笑,散發出幽幽的體香;那一直戴到肘部的精緻的花邊手套也在微笑;那一直抓在手上的小手帕也在微笑。她們有時也會拿起手帕擦鼻子,但動作很輕柔,似乎是害怕把鼻子擦破似的。

小商小販出售糖果、香檳,命運之輪出售彩票,這個命運之輪由軍籍管理員親自操作。所有人的身上灑滿了彩紙屑。人們快活地撅起嘴巴,試圖吹掉身上的彩紙屑。也有不少彩紙帶輕悠悠地飄落到人們的脖子上和大腿上,或是從樹上垂下來。一棵棵天然的雲杉樹頓時成了一件件人造的藝術品,因為它們比大自然的綠色更濃、更逼真。

就在這時,烏雲聚集在這片樹林的上空。雷聲越來越近,卻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軍樂聲中。當夜色突然降臨到帳篷、馬車、彩紙屑和舞場上的時候,人們開始點亮了燈籠,卻沒有注意到這些燈籠被突如其來的風吹得東搖西擺,簡直不能算是節日燈籠。閃電越來越強烈,照亮了整個夜空,但無法與小樹林後面燃放的爆竹、焰火相提並論。人們誤以為偶爾掠過的閃電是焰火的餘光。

「暴風雨!」有人突然叫起來。

關於暴風雨來臨的資訊迅速在小樹林裡擴散開來。

人們紛紛離開小樹林,動身去科伊尼基家,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有的乘車。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搖曳閃爍的蠟燭將金色的光芒毫無顧忌地射向寬闊的林蔭道,給地面和樹木鍍上了一層金色。時間尚早,但已經漆黑一片,這是因為大片大片的烏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聚攏在一起。這時,馬匹、馬車和客人——服飾豔麗的女人和服飾更豔麗的軍官們——都湧到了林蔭大道深處那座宮殿的門前,聚集在那個橢圓形的鋪有細石子的廣場上。

那些被士兵們套上籠頭的坐騎以及被車伕們使勁勒著韁繩的馬匹都變得焦躁不安;風,猶如電流般掠過它們發光的毛皮。它們驚恐地向著馬廄嘶鳴,用顫抖的馬蹄把地上的小石子扒得沙沙響。大自然和動物的不安似乎也傳給了人。幾分鐘之前隨著命運之輪的彈珠不停滾動而發出的喊叫聲現在也戛然而止。大家提心吊膽地朝門和窗戶看去。

兩扇大門開啟了,人們開始成群結隊地朝大門走去。也許是因為這場不期而至的暴風雨,或者是因為此刻兩個軍樂隊亂糟糟的調音聲響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所以誰也沒有聽見傳令兵急速賓士的馬蹄聲。此刻,他已經來到廣場,猛地勒住韁繩。他身穿值勤制服,頭戴閃光的鋼盔,肩挎卡賓槍,腰繫子彈帶,一會兒被蒼白的閃電照得雪亮,一會兒被烏雲遮得昏暗不明,和舞臺上傳達戰令的使者沒有什麼兩樣。

這位傳令兵跨馬下來,詢問菲斯特迪斯上校在哪裡。有人告訴他上校在屋裡。不一會兒,菲斯特迪斯走出來,從傳令兵手裡接過一封信,又轉身進屋。他在圓形前廳停了下來,這個廳沒有安吊燈,一個侍者手持燭臺,走到他背後。上校撕開信封。雖然從孩提時代起就開始接受訓練,但此刻侍從仍然無法控制住自己突然顫抖的手。他拿在手上的蠟燭開始激烈地晃動。他本無意越過上校的肩膀去看那封信,但信裡的文字卻自動跳進了那訓練有素的視力範圍。僅僅寫了一句話,字特別大,特別清楚,是用藍色墨水的鋼筆寫的。天空中的電弧正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從各個方向閃爍著,因此他無法閉上眼睛,同時他也不能將自己的目光從那可怕的藍色大字上移開。

「據悉,皇儲在薩拉熱窩被暗殺。」這就是那些大寫字母表達的內容。

這句話就如同沒有休止符的句子鑽進了上校的意識和身後侍從的眼睛。信封從上校的手上滑落,左手握著燭臺的侍從,俯身用右手撿起信封。當他直起身時,他的目光正好對著菲斯特迪斯上校的臉。上校已經轉過身面對著侍從,侍從往後退了一步。他左手握著燈,右手拿著信封,兩隻手都在顫抖。搖曳的燭光照在上校的臉上,映得它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上校的臉平常總是通紅的,而此刻則紫一陣,白一陣,嘴唇微微地抖動,金褐色的小鬍鬚也抽搐起來。

前廳裡除了上校和侍從外,一個人也沒有。他們聽見裡屋傳出的華爾茲舞曲的低聲演奏、酒杯的碰撞和人們含糊不清的交談聲。他們朝通向廣場的那道門外看去,看得見遠處閃電的回光,聽得見遠處雷鳴微弱的回聲。

上校看著侍從,問了一聲:「這信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上校先生!」

「絕對保密!」菲斯特迪斯說著把食指擱在嘴唇上。他離去了。他的身子有點兒搖晃,也許是跳動的蠟燭光才使他的步履顯得有些不穩。

就像剛才得知這個殘酷的訊息一樣,好奇的侍從對上校的保密令感到緊張不安。他希望有個同事能把這盞燈接過去。他多麼想走到那些房間去,也許能打聽到一些更詳細的訊息。他雖然是個開明而理智的中年男子,但也越來越害怕。燭光微弱,每一次一道蒼白閃電掠過前廳後,整個前廳就陷入一種更陰沉的黑暗。沉重的帶電空氣滯留在室內。

暴風雨遲疑著。侍從異想天開地將這場不期而至的暴風雨與那個可怕的訊息聯絡在一起。他感覺到這個時刻終於來了:世界上那種超自然力量正在宣告著那令人恐怖的威力。他左手拿著燈,右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正在這時,科伊尼基進來了,詫異地看著他,問他是不是真的很害怕這場暴風雨。

「不只是因為暴風雨。」侍從回答道。雖然答應過上校要保密,但作為一個絕密訊息的知情人,他無法承擔這種巨大的壓力。

「還有什麼呢?」科伊尼基問。

「菲斯特迪斯上校得到了一個可怕的訊息。」侍從說著,嘴唇在不停地顫抖。

由於暴風雨的緣故,科伊尼基首先下令把所有窗戶都關上,接著又下令把帷簾拉下來,最後叫人給他準備馬車。他要進城去。當人們在外面套馬車的時候,一輛出租馬車來到門前,車篷上還有雨水在滾動,看得出來,這車是從一個雷雨交加的地方駛來的。車上下來一個人,就是曾經去驅散鬃毛廠罷工工人政治集會的那個地方專員。他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他首先報告說城裡下雨了,彷彿他是專程為報告這個訊息而來似的。接著,他告訴科伊尼基,聽說皇帝的繼承人在薩拉熱窩被人給暗殺了。三個小時前來了一批旅客,他們首先傳出了這個訊息;後來,總督府發來了一份殘缺不全的密碼電報,顯然是暴風雨影響了電報通訊。人們發電詢問此事,但到現在還沒有回覆。再說,今天是星期天,只有少數幾個人留在機關裡。但是,城裡以及鄉村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儘管外面下著雷雨,但人們仍然站在巷子裡,議論紛紛。

正當專員急促而低聲地講這些話的時候,從各個房間裡傳來一陣陣的舞步聲,叮噹的碰杯聲,還不時傳來男人們低沉的笑聲。科伊尼基把幾個他認為謹慎、冷靜而又有影響力的客人集中到一個被隔離開的房間裡。他找出各種各樣的藉口才把他們一個個弄到預定的房間裡,將專員介紹給他們,並向他們透露了專員帶來的資訊。這些人當中包括龍騎兵團的上校,狙擊部隊的少校和他的副官,還有特羅塔少尉。由於房間座位不夠,許多人不得不靠在四周的牆壁上,有幾個人並不清楚他們進來的目的,因此便不拘小節地坐到地毯上,交叉著兩條腿。然而,聽到這個訊息之後,他們仍然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有些人也許是被這個可怕的訊息嚇癱了,另一些人可能是喝醉了。還有一些人對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一向都無動於衷。在他們看來僅僅因為一場災難而要移動他們的身軀,簡直不可思議。有些人還沒有把披掛在他們肩膀、脖子和頭上的彩紙帶和圓紙片取掉。這些滑稽可笑的場面更增添了這個訊息的可怕性。

幾分鐘之後,這個小房間熱起來了。

「我們開個窗戶吧!」有人說。

另一個人便開啟了又高又窄的窗戶,將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但又立刻縮了回來。一道異常強烈的閃電猛地打到這個窗前的院子裡。雖然分辨不出它擊中的位置,但他們聽見了樹被劈倒的斷裂聲。黑乎乎的樹冠帶著沙沙的聲響轟然倒地。就連那些肆無忌憚地坐在地毯上的人和對周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人也跳將起來,那些喝得微醉的人也開始搖搖晃晃,所有的人臉都發白。每一個人都很驚訝自己居然還活著。

他們屏住呼吸,睜大眼睛,相互看看,等著雷聲。只不過幾秒鐘的時間,雷聲便傳來了。在閃電和雷鳴之間,生命的尊貴得以顯現。大家儘量相互靠近一點兒。他們的身軀和腦袋繞著桌子圍成一團。頃刻間,雖然表情各異,但他們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兄弟般的深情。看那神情,他們彷彿是第一次經歷暴風雨。他們懷著恐懼和敬畏的心情靜候著這個短促的霹雷結束。雷聲過後大家才舒了一口氣。窗前,劈開濃重烏雲的閃電一閃而過,人們便開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們得中斷這場慶祝活動!」楚克勞爾少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