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隨即,地方官坐火車去了維也納。

到達維也納時,夜幕已經降臨。但他知道到哪兒去找他要找的人,他知道他們的住所和他們常去的餐館。政府參議斯梅卡爾、內廷參議帕拉克、帝國首席審計參議帕裡策爾、市政首席參議布什、行政區參議內希禮格、警察參議弗希斯,所有人看到馮·特羅塔老爺這天晚上會趕過來都非常驚訝。雖然他的年紀和他們一般大,但他們每一個人見到他都在困惑他到底有多大年紀,因為他看起來比他們老得多。是的,他們都很敬畏他,幾乎不敢用「你」來稱呼他。

這天晚上人們在不同的地方見到了他,看到他幾乎是同時出現在很多地方。他看起來像一個幽靈,一箇舊時代的幽靈,一個古老的哈布斯堡王朝的幽靈:一個歷史的陰影。他的話聽起來那麼奇怪:他要在兩天之內覲見皇帝陛下。他們更奇怪的是馮·特羅塔本人,明顯有些早衰,或者說一生下來就顯得老態。漸漸地,他們覺得他的想法是正當和合理的。

寵臣古斯特爾坐在宮廷侍衛官蒙特諾沃的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羨慕他、忌妒他,儘管他們清楚他將會隨著老皇帝的死去和新皇帝弗蘭茨·斐迪南的登基而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他們已經在等著看他的下場。

還得說一下,他已經結婚了,娶的是富格爾家族的一位千金。他,一介平民,他們全都知道他的底細。他總是坐在左邊角上的第三排長凳上。每當他被質詢時,他們都會添油加醋。三十年來,他們一直以尖酸刻薄的語言陪伴著他的「紅運」。古斯特爾被晉封為貴族,並獲得了宮廷侍衛隊長的職位。他已經不再姓哈塞爾布魯納,而是姓馮·哈塞爾布魯納。他的工作簡單清閒,報酬優厚,可是他卻要處理那些令人無法忍受而又特別複雜的事情。哈塞爾布魯納!他是唯一可以幫到特羅塔的人啊!

第二天上午,已經到了九點鐘,地方官還站在宮廷侍衛官的辦公室門外等著哈塞爾布魯納。他得知,哈塞爾布魯納出城去了,下午也許會回來。這時斯梅塔納剛好從他身邊經過。昨天晚上特羅塔沒能找到他。斯梅塔納這個人訊息靈通、思維敏捷,主意非常多。即使哈塞爾布魯納出城去了,但還有朗格在隔壁呀。朗格是個很好的小夥子。

於是,地方官開始不知疲倦地瞎撞,從一個辦公室走到另一個辦公室。他根本不瞭解維也納皇家官場上的潛規則。現在他可是見識到了。依據這些潛規則,在地方官沒有掏出名片前,公務接待員們總要嘮叨一番。一旦知道了他的官銜,就會對他畢恭畢敬。比他官銜高的官員們客客氣氣地向他表示歡迎。他們見到地方官的頭一刻鐘,都會無一例外地表現出似乎願意為他甘冒捨棄前途乃至生命的風險。再過一刻鐘,他們的目光暗淡,臉色陰沉,無盡的憂鬱侵入了他們的心頭,那殷勤勁兒不見了。他們每個人都這麼說:「啊,但願情況會有所好轉!我樂意為您效勞!不過,親愛的,親愛的特羅塔男爵,像我們這號人,哎,我不必跟您說吧。」他們就這般地對意志堅定的特羅塔老爺講些千篇一律的廢話。他穿過十字迴廊和玻璃天井,登上四樓,又爬上五樓,然後回到二樓,接著又下到一樓。他決定等哈塞爾布魯納回來。他一直等到下午,打聽到塞爾布魯納根本就沒有出城,而是一直待在家裡。

為了維護特羅塔家族的榮譽,地方官英勇無畏地徑直趕到哈塞爾布魯納住宅處。他終於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哈塞爾布魯納和特羅塔老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驅車去找蒙特諾沃。傍晚六點鐘,他們終於在那個赫赫有名的甜食店裡—帝國的那些愛好甜食的快樂達官顯貴們偶爾在下午光顧這裡—找到了蒙特諾沃的一個朋友。地方官今天已是第十五次聽到對方說他的想法不可能實現,但是這並不能動搖他堅定的信念。他那長者身份的尊嚴,他談起兒子以及兒子的名譽遭受威脅時所表現出的那種奇特而荒唐的執拗勁,他稱他那已故的父親為「索爾費裡諾英雄」和稱皇帝為「皇帝陛下」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莊嚴的神情,所有這些使聽者無不為之動容,他們漸漸地感到馮·特羅塔老爺的想法名正言順。來自w行政區的這個地方官說,如若不然,他這個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兒子,皇帝陛下的老臣僕,就將撞死在皇帝每天上午從美泉宮到皇宮所乘坐的馬車上,就像市場上的一個普通幫工所做的那樣。他,地方官弗蘭茨·馮·特羅塔不得不把整件事處理好。現在他如此熱衷於依靠皇帝的幫助去挽救特羅塔家族的榮譽,以至於他覺得他兒子的這一不幸—他私下裡是這樣稱呼整件事的—賦予他長長的生命以真正的意義。是的,他的生命就是通過這一事件才獲得了它的意義。

人們向他說了十五遍,這種皇家禮儀是難以打破的。他回答了十五遍,他的父親,索爾費裡諾英雄就打破過這種禮儀。「喏,他用一隻手抓住陛下的肩膀,把他摁倒在地!」地方官這樣說道。當他發現別人聽到他的話竟會有一些激烈的或者說是多餘的動作時,他有點兒受寵若驚。他不禁站起身來,一把抓住聽者的肩膀,試圖把歷史上的這個救命壯舉重新演繹一遍。在場的人誰都沒有笑。人們在尋找一個迴避這種禮儀的方法。

他走進一家文具店,買了一張官方公文紙、一瓶墨水和一支艾德勒牌的鋼筆,他寫字只能用這種筆。他的手雖然在飛,但他寫下的字型仍然字跡工整。他以這種字型寫成了那份給皇帝陛下的請求書。他絲毫也不懷疑,也就是說,他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懷疑,事情會順利解決的。他多麼想在半夜把蒙特諾沃叫醒。經過這一天的奔波,特羅塔老爺已經相信他兒子的事也就是索爾費裡諾英雄的事,因而也是皇帝的事;從某種程度上說,它也是祖國的事。他離開w地區以來幾乎沒吃什麼東西。他看上去比平時瘦了,他使他的朋友哈塞爾布魯納想起了美泉宮動物園裡一種來自異國的鳥,這種鳥試圖在動物界再現哈布斯堡的面貌。是的,地方官使所有見過皇帝的人想起了弗蘭茨·約瑟夫本人。他們對地方官所表現出來的這種堅定態度感到很不習慣。維也納的這些老爺們啊!他們習慣於用帝都咖啡館裡那種詼諧方式草率地處理帝國的一些艱難複雜的事物。在他們眼中,馮·特羅塔老爺與他們相差的不是地理距離,而是歷史距離,簡直就是一個祖國曆史上的幽靈。愛國精神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一直以來他們竭力以輕鬆詼諧來迎接時代的沒落,那種純粹的殷勤轉瞬即逝。「索爾費裡諾」這個名字喚起了他們心中的恐懼和敬畏。這場戰役是帝國走向衰亡的最初的徵兆。的確是這樣,他們一見到這個奇特的地方官,一聽到他的談話就會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慄。也許他們已經聞到了死神的呼吸,幾個月後,死神就要來捉拿他們所有人,掐住他們的喉嚨!他們的脖頸已經感覺到了死神冰冷的氣息。

馮·特羅塔老爺總共還有三天的時間。儘管他一夜沒睡、沒吃、沒喝,但他卻成功地在一夜之間衝破了堅固而又高貴的宮廷禮儀法規。正如在史書裡或是在奧地利國民中小學的教科書裡找不到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名字一樣,在蒙特諾沃的文書裡也找不到索爾費裡諾英雄之子的名字。除了蒙特諾沃本人和最近去世的弗蘭茨·約瑟夫的侍從外,這個世界上誰也不知道,地方官弗蘭茨·馮·特羅塔男爵在一天早晨受到了皇帝的接見,而且是在皇帝要啟程去巴德伊舍之前不久。

那天早晨,空氣清新,陽光明媚。頭天晚上,地方官把那套閱兵制服穿在身上試了整整一個晚上。那是個明亮的初夏之夜,窗戶敞開著。他不時地走到窗前,聽到了這個酣睡之城的聲響和遠處田野裡傳來的公雞的啼叫聲;他嗅到了夏日的氣息;他看到了皓月當空,繁星閃爍;他甚至聽到了警察的腳步聲。他盼望著黎明的到來。他走到—這是第十次—鏡子前面,把系在豎領角上的白色領帶的蝴蝶結再次調整好,用細麻布的白手帕在燕尾服的金紐扣上再次抹了一下,擦擦佩劍的金把柄,刷刷他的鞋子,梳梳連鬢鬍子,接著又用梳子把禿頂上老是要豎起來或捲起來的稀疏頭髮理順,再刷刷燕尾服的下襬。他把三角帽拿在手上,站在穿衣鏡面前,反反覆覆練習著說:「請陛下賜恩吾兒!」他看見鏡中自己的連鬢鬍子在跳動,他認為這不得體,於是他儘量練習在說話時,鬍子保持不動,每一個字又能聽得清清楚楚。他毫無倦意,他又一次走到窗前,如同等候遠航歸來的親人。他渴望天明,像思念故鄉似的渴念皇帝。

他佇立窗前,直至灰色的晨曦照亮了整個天空,拂曉的晨星已退場,眾鳥齊鳴,宣告著太陽的登場。而後,他關掉了房裡的燈,按了按門鈴,叫理髮師來。他脫下燕尾服,坐了下來,叫理髮師給他修面。「刮兩遍!」他對那位睡眼惺忪的年輕人說,「要颳得整齊!」他那蓄著翅膀似的銀白色鬍鬚的下顎上閃著淡藍色的光。明礬使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撲粉使他的脖子感到涼颼颼的。他被安排在八點半覲見皇帝。他又把那件深綠色的燕尾服刷了刷,再一次在鏡子前複習道:「請陛下賜恩吾兒!」而後,他鎖好房門,順著樓梯走下去。

旅館裡的其他人還在酣睡。他拉了拉白手套,撫了撫手指頭,摸了摸手套上的小山羊皮革,還在二樓與三樓之間樓梯上的一面大鏡子前照了照自己的側面形象。然後,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走下鋪了紅氈毯的樓梯。長者的尊嚴、撲粉的香味、科隆香水味以及刺鼻的鞋油味瀰漫在四周。門房向他深深地鞠躬。雙轅馬車停在旅館旋轉門的前面。地方官用手帕撣了撣車上的軟墊座位,然後坐了下去。

「美泉宮!」他命令道。在整個行程中他一直直挺挺地坐在馬車裡。馬蹄歡快地踩踏在新鋪的石子路面上。身穿白衣趕著去送麵包的小夥子們停下他們急匆匆的步履,目送著這輛馬車駛過,像是在看檢閱似的。馮·特羅塔老爺的馬車猶如置身於一支華麗的檢閱隊伍中,向皇帝駛去。

到了美泉宮前面,他讓馬車在距離宮殿恰當的位置停下來。他沿著筆直的大道往美泉宮高處走去,戴著潔白的手套的手懸在燕尾服的兩側。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跨過去,以免他閃亮的皮靴會粘上林蔭大道的灰塵。清晨的鳥雀在頭頂上空歡叫。紫丁花香和茉莉花香沁人心脾。栗子樹上偶爾會有一小片葉子掉落在他的肩上。他用兩個手指把它捻去。他緩慢地登上那平整光滑的臺階,臺階在旭日的照耀下光潔發亮。哨兵行了個軍禮。地方官馮·特羅塔步入了皇宮大殿。

他等候著。一個內廷侍從官對他進行了例行的禮儀檢查。他的燕尾服、他的手套、他的褲子、他的靴子都是無可指責的,要想在馮·特羅塔老爺身上挑出點毛病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等候著,在御書房外面那間大廳裡等候著。這個大廳有六扇拱形大窗戶,窗戶前還掛著帷簾以遮擋外面的陽光,但美泉宮初夏的美景、甜蜜的花香和動聽的鳥語已從開著的窗戶鑽了進來。地方官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他似乎也沒有注意到那位侍從官。此人的實際職責就是檢查每一個前來覲見皇帝的人,告訴他們一些覲見時要注意的一些舉止規範。但他見到地方官那不可接近的長者尊嚴時,便啞口無言,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兩個身材魁梧的衛士像兩個殭屍一樣分別站在兩扇高高的金邊白色大門旁。

馮·特羅塔老爺的下半個身子:那條黑色的褲子、鍍金的劍鞘以及燕尾服飄動著的下襬都朦朦朧朧地倒映在黃褐色的鑲木地板上,地板中央鋪了一塊紅地毯。馮·特羅塔老爺直起身子,小心翼翼、悄無聲息地走過那塊紅地毯。他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但並不慌亂。此刻,即在覲見皇帝之前的五分鐘,馮·特羅塔老爺彷彿覺得自己多年以來就出入於此。他彷彿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即每天早晨向弗蘭茨一世皇帝陛下彙報前一天在摩拉維亞的w地區所發生的事情。地方官在皇帝的宮殿裡感到非常自在。如果說還有什麼不如意的就是他覺得應該用手指再把連鬢鬍子理順一下,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機會摘下白手套了。

皇帝身邊沒有一位大臣,就連宮廷侍從在這裡也不會像馮·特羅塔老爺那樣感到舒適自在。風不時掀動著掛在高高的拱形窗戶前面的金黃色帷簾,一抹夏日的綠蔭悄悄地爬到地方官的臉龐上。鳥鳴聲越來越喧鬧。幾隻笨拙的蒼蠅已經開始嗡嗡地叫,它們傻乎乎地認為已經到了中午時分。已經明顯地感覺到夏日的氣溫越來越高。

地方官依然站在大廳中央,他的三角帽靠在右臀部上,白得刺眼的左手握在金色劍柄上,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盯著皇帝書房的那個門。他就這樣站了大概兩分鐘。遠處鐘樓上的金鐘聲從敞開的窗戶傳了進來。突然,兩扇門開了。地方官伸著脖子,小心謹慎、悄無聲息地邁著堅定的步伐向前跨去。他深深地鞠了個躬,臉朝下對著橡木地板,不帶任何雜念地保持了幾秒鐘這樣的姿勢。當他直起身子的時候,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他的前面,就在那張寫字檯後面站著皇帝弗蘭茨·約瑟夫,地方官彷彿覺得站在寫字檯後面的那個人是他的兄長似的。是的,弗蘭茨·約瑟夫的連鬢鬍子有點兒發黃,嘴巴周圍的鬍子尤其如此。除此之外,其他的地方和馮·特羅塔老爺的連鬢鬍子一樣白。

皇帝穿的是將軍制服,馮·特羅塔老爺穿的是地方官制服。他們就像兄弟倆,一個當了皇帝,另一個則當了地方官。此刻,以及餘下的整個會見過程—這次會見從來沒有寫入官方檔案—皇帝都顯得很有人情味。因為害怕有淚珠會從鼻子上落下來,所以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手帕,用它在小鬍子上面擦擦。他看了看那份案卷。啊,特羅塔!他想。昨天他讓人給他講了這次突然會見的必要性,但他沒有聽得很仔細。幾個月以來,特羅塔家族的事一直糾纏著他。他回想起上次視察軍事演習時曾和特羅塔家族最年輕的後裔談過話。他是個少尉,一個臉色蒼白得異常的少尉。站在這兒的一定是他的父親嘍!皇帝已經弄不清楚到底是少尉的祖父還是少尉的父親在索爾費裡諾戰役中救過他的性命。索爾費裡諾英雄突然成了一位地方官了嗎?或者說這位地方官是索爾費裡諾英雄的兒子?他把手撐在寫字檯上。

「噢,親愛的特羅塔?」他問道,因為令人吃驚地呼喊來訪者的名字是他當皇帝的職責。

「尊敬的陛下!」地方官說著,又深深地鞠躬。

「請陛下賜恩吾兒!」

「您有個什麼樣的兒子?」皇帝這樣問,是為了爭取時間,以掩蓋他不熟悉特羅塔的家族史。

「我兒子是b區狙擊營的一名少尉。」馮·特羅塔老爺說。

「啊,我知道了!」皇帝說,「就是我在觀看最近的一次軍事演習時見到的那個年輕人!一個好小夥子!」因為他的思維有點兒混亂,所以他補充說道:「他大概救過我的命,或者是您救的?」

「陛下,那是我父親,索爾費裡諾英雄!」地方官說著,又鞠了個躬。

「他現在多大年紀?」皇帝問道,「索爾費裡諾戰役,與教科書的事有關的那個人吧?」

「是的,陛下!」地方官說。

皇帝突然清楚地記起當年接見那位奇怪的上尉的情景。此刻,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就和當年會見那個奇怪的上尉時所做的一樣,離開寫字檯後面的座位,朝著來訪者走了幾步,說:「靠近點兒!」

地方官走近前去。皇帝伸出那瘦削的顫抖的手,一隻露出青筋和小指節骨的老人之手。地方官抓住這隻手,彎下身子,準備去親吻它。他不知道他是應該大膽地握住它還是把自己的手放在裡面,好在任何時候抽出這隻手。

「陛下!」地方官再說一遍,「請陛下賜恩吾兒!」

他們就像兄弟倆一樣。要是有個陌生人在這個時候見到他們倆一定會把他們錯認為是兄弟倆。那白色的連鬢鬍子、那瘦削的溜肩和那同樣大小的身軀使他們倆會產生這樣的感覺:站在對面的是自己鏡子裡的影子。一個以為自己變成了地方官,另一個以為自己變成了皇帝。在皇帝的左邊或者說馮·特羅塔的右邊兩個巨大的窗戶是開著的,但是仍然被金黃色的帷簾遮著。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啊!」弗蘭茨·約瑟夫突然說。

「今天天氣美極了!」地方官回應說。

皇帝用左手指著窗戶,地方官也用右手指著同一個方向。皇帝彷彿覺得地方官就是自己的一面鏡子。

突然,皇帝想起他在啟程去巴德伊舍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好的!一切會處理妥當的!他出了什麼事?欠債?這個問題會解決的!向您爸爸問好!」

「我父親已經去世了,陛下!」地方官說。

「哦,去世了!」皇帝說,「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他陷入了對索爾費裡諾戰役的回憶。他回到他的寫字檯前坐下,按了按鈴,沒有再去看地方官是怎樣低著頭,左手握著劍柄,三角帽靠在右臀部退出去的。

鳥雀的晨鳴迴盪在整個房間。皇帝特別敬重鳥雀,把它們當作是上帝賜給世界的特別禮物,但在他心靈深處對它們就像對藝術家那樣仍然懷有某種不信任感。根據他最近幾年的經驗,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往往會引發他小小的健忘症。於是,他趕快在案卷上寫下這樣五個字:「特羅塔事件。」

而後,他便等待著宮廷侍從長每天例行的召見。

鐘響了九下。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