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策馬向左,從滿是硬泥塊的秋日田野上急匆匆地奔跑過去,身後跟著他的隨從。風送來了騎兵上尉考尼茨對身旁的朋友說的話:「那個猶太人講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皇帝從馬鞍上回過頭來說了聲:「他只對我一個人說,親愛的考尼茨!」便繼續策馬朝演習場奔去。

弗蘭茨·約瑟夫根本不瞭解軍事演習有何意義。他只知道「藍軍」與「紅軍」在交戰。他一切都得聽人家給他解釋。

他不停地說:「我明白,我明白。」別人都以為他想弄明白但卻弄不明白,他對此感到特別高興。

「白痴!」他這麼想。他搖搖頭,別人還以為他的頭在搖晃是因為他是個老人。

「我明白,我明白!」他還在不停地說。

軍事演習場上兩軍激戰正酣。藍軍部隊駐紮在z村外大約兩英里的地方。兩天來,他的左翼部隊在紅軍騎兵部隊的進攻下不斷地往後撤。它的中心部隊佔領著p地,此處多山丘,因而易守難攻。但是紅軍部隊此刻正集中火力攻打它的中心部隊與其左右兩側部隊的結合部,試圖切斷中心部隊與兩側部隊的聯絡。如果成功的話,那麼中心部隊就有被包圍的危險。它的左翼部隊正在撤退,而它的右翼部隊非但沒有往後退,反而還在慢慢地向前推進,同時還顯現出有拉長戰線的意圖,看情形,它們是想包圍敵軍的側翼。按照皇帝的意思,這實在是一個陳舊的排兵佈陣。如果由他來指揮紅軍部隊的話,他就會通過不斷地後撤,來吸引藍軍部隊最精銳的另一翼部隊,把它儘可能拖得精疲力竭,最後就可以在它和中心部隊之間找到一個暴露的空地。

皇帝什麼也沒說。他正為這樣一件可怕的事實而苦惱:上校盧加蒂,一個特別愛慕虛榮的裡雅斯特人,把他的大衣領子翻得高高的。弗蘭茨·約瑟夫堅信只有義大利人才會這樣。噢,就是制服上衣的領子也不可能弄得那麼高,而且上校為了讓人看見他的軍階,還把這個高得可怕的大衣領子故意敞開。

「告訴我,上校先生,」皇帝問道,「您這大衣在哪兒做的?在米蘭?可惜我已經把那裡的裁縫的名字全都忘了。」

盧加蒂上校趕緊雙腳併攏,將大衣領子扣好。

「這下人家會錯把您當成少尉,」弗蘭茨·約瑟夫說,「您看上去很年輕!」

說完,他用馬刺踢了踢他的白馬,朝一座山丘飛奔而去。按照慣例,司令部肯定駐紮在那個山丘上。他決定,如果演習時間持續過長,他就要中斷這場「戰鬥」,因為他更願意看到列隊行進的演習。弗蘭茨·斐迪南肯定會別具一格。他會表明自己的態度,乾脆站到某一邊,發號施令。獲勝的當然總是他,誰會去戰勝作為皇儲的將軍呢?皇帝用那雙蒼老的淡藍色的眼睛掃過一張張面孔,全都是一些愛慕虛榮的小夥子!他暗想。要是在幾年以前,他準會對此大動肝火,可是再也不會生氣了,再也不會生氣了!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大年紀,但當別人圍著他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一定很老了。有時,他彷彿覺得自己正從人們中間和大地上飄走。他越久地注視他們,他們就會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他們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撞到他的耳朵上立刻又消失了。要是有人慘遭不幸,他們就會謹小慎微地把這件不幸的事講給他聽。哎,他們不知道其實他什麼都能忍受!巨大的痛苦已經在他的心裡安下了家,而新的痛苦又如久違的兄弟一般前來拜訪這些舊日的痛苦。他再也不會大發雷霆,也不會欣喜若狂,當然也不會艱難地忍受痛苦。此刻,他真的要叫他們中斷「戰鬥」,叫他們開始列隊行軍演習。

他們站在廣袤的田野上,各個兵種的部隊都來了。可惜他們穿的都是土灰色制服,這又是一件不討皇帝喜歡的新奇改革。不管怎樣,好在騎兵部隊的褲子還是血紅色的,它們猶如一團團火在那滿是枯黃麥茬兒的田地上燃燒。它們像火苗衝出了陸軍制服那土灰色的雲層。一柄柄長佩劍在行進的縱列和橫列隊伍前面閃動。白色襯底的紅十字在機槍部隊後面閃閃發光。載著炮兵的沉重馬車過來了,那些炮兵看上去像古代的戰神。那些漂亮的褐色和栗色戰馬順從而又威武自豪地突然豎起了前蹄,以後蹄而立。弗蘭茨·約瑟夫從他的雙筒望遠鏡裡能看見每一個排的動作,他一會兒為他的軍隊感到自豪,一會兒又為要失去它而感到惋惜。這是因為他看見他的軍隊有的被消滅了,有的被打散了,有的被分散在遼闊帝國的許多民族中間。哈布斯堡王朝那巨大的金色太陽落下去了,掉落在宇宙無底的深淵裡,摔得粉碎,變成了一個個小太陽。這些小太陽作為獨立的星球照耀著一個個獨立的民族。他們再也不會接受我的統治!老皇帝思忖道。能有什麼辦法呢?他又思來想去,因為他是一個奧地利人……

皇帝從山坡上走下來,開始檢閱一動不動的部隊,幾乎是一個排、一個排地看過去,這令所有的指揮官感到沮喪。他偶爾也從隊伍的行列中穿過去,看看士兵的新背囊和麵包袋,不時地把他們的食品罐頭抽出來看看,問一聲裡面裝的是什麼。看到有些士兵面孔呆板,他就問一下他們的故鄉、家人和職業,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聽到他們的回答就走開了。有時,他也伸出一隻蒼老的手,拍拍某個少尉的後背。就這樣,他來到特羅塔所在的狙擊營。

特羅塔痊癒回到狙擊營已經有四個星期。他站在他所在排的隊伍前面,臉色蒼白,精神憔悴,神情落寞。當皇帝向他走近時,他為自己的落寞而感到惋惜。他覺得自己這是在翫忽職守。軍隊對他來說已經變得陌生了。最高統帥對他來說也很陌生。此刻的特羅塔就和一個既失去了故鄉、又失去了思鄉之情的人一樣。他很同情正在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這位白鬍子老人,他那麼好奇地觸控著士兵的背囊、麵包袋和食品罐頭。他多麼希望能再一次產生那種飄飄然的陶醉感。在他的軍旅生涯中,每逢慶典之際他都會產生那種陶醉感;在家裡,在那些夏日的星期天,在父親的陽臺上,在每次舉行閱兵慶典的時候,在他得到任命的時候以及幾個月前在維也納觀賞基督教聖體節遊行的時候,他都曾產生過那種陶醉感。此刻,他就站在距離皇帝才五步遠的地方,可他的心一點兒也激動不起來。在他那挺立的胸膛裡充滿了對這位老人的同情。

楚克勞爾少校絮絮叨叨地說了些程式化的套話。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弗蘭茨·約瑟夫不太喜歡他。他甚至有些懷疑這位少校指揮的狙擊營是否毫無瑕疵。他決定仔細地看看。他認真地注視著那些毫無表情的面孔。

他指著卡爾·約瑟夫,問道:「他病了嗎?」

楚克勞爾少校向皇帝稟告了發生在特羅塔身上的事。這個名字像個鐘鈴一樣不斷在耳邊敲響,聲音聽起來既親切又惱人。他又回想起那堆案卷裡描述的事情,而且,那沉睡已久的索爾費裡諾戰役的經歷又在他的記憶裡甦醒過來。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上尉的身影。他清晰地記得在一次滑稽可笑的召見中那個上尉堅決要求取消那篇愛國主義的讀物。那是第十五號讀本。皇帝此時連編號都想起來了。他真高興,因為這微微地證明了他具有「良好的記憶力」。他的心情顯然好多了。楚克勞爾少校似乎也不是那麼不討人喜歡。

「我還清楚地記得您的父親!」皇帝對特羅塔說,「他很謙虛,索爾費裡諾英雄!」

「陛下,」特羅塔少尉回答說,「那是我的祖父!」

皇帝不禁向後退了一步,像是受到時間巨浪的衝擊,使他突然和這位少尉隔離開來。是的,是的!他雖然能夠記起這本讀物的編號,卻記不起他已經度過的那些無數個歲月。

「哦!」他說,「那是祖父!哦,哦!您父親是上校是嗎?」

「w地區的地方官。」

「哦,哦!」弗蘭茨·約瑟夫又重複了一遍。「我會記起的!」他補充了一句,這句話是對剛才所犯的錯誤表達的一種模糊的歉意。

他還在特羅塔少尉面前站了一會兒,但是他既不看特羅塔,也不看其他人。他已經沒有興致去檢閱隊伍,但又不得不裝模作樣地繼續下去,要不然他們會發現他已經被自己的年歲嚇倒了。

和平常一樣,他的眼睛又在眺望遠方,永恆之端已在那兒露出端倪。他只顧盯著遠方,卻沒有覺察到一顆清澈的水珠出現在他的鼻子上。周圍的人出神地凝視著這顆水珠。它終於,終於落在那濃密的銀白色的短鬍鬚裡,深深地躲在裡面,誰也無法窺見。

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分列式演習終於可以開始了。

一英里約合一點六公里。——編者注

可薩:大約西元6世紀時,出現在歐洲大陸上的一個古老民族。——譯者注

輜重車:行軍時運輸部隊用於攜帶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的車。——編者注

裡維埃拉:義大利熱那亞沿海的一個城市。——譯者注

這是對克羅埃西亞人和斯洛維尼亞人略帶鄙視的稱呼。——譯者注

硬脂精:由脂肪經高壓蒸煮、鹽析和分離而製得,常用於制肥皂、蠟燭和化妝品。——編者注

將resolution(決議)中的字母s換成v,就變成revolution(革命)。——譯者注

聖安東尼(約251—356):修道士之父,基督徒隱修生活的先驅。——譯者注

聖喬治:天主教的著名烈士、聖人,經常以屠龍形象出現在西方文學、雕塑和繪畫等領域。——譯者注

按照西方習俗,下人、下屬對主人、上級只能稱「您」,如果稱「你」,有不尊敬之意。——譯者注

1英寸約合2.5釐米。——編者注

蒙特卡洛:摩納哥的著名賭場。——譯者注

杜卡特:13世紀到14世紀在歐洲通用的一種金幣。——譯者注

雙頭鷹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重要象徵,其形象常見於徽章和旗幟上。——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