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羅塔少尉每週都要趁在營房值勤時給他的父親—那位地方官—寫一封單調乏味、千篇一律的書信。
營房裡沒有電燈。就像索爾費裡諾英雄當兵時一樣,在值班室裡按規定可以點值勤蠟燭。現在點的是潔白的「阿波羅燭」,這種蠟燭由牢固的硬脂精製成,燭芯是優質織帶,火苗穩定。少尉在信裡隻字不提自己生活方式的變化和邊境上的異常情況。地方官總是每隔四個星期—並且是在星期日—給兒子回信。在信裡他也隻字不問兒子的近況,事實上,他的回信和少尉的來信一樣單調乏味、千篇一律。
亞克斯老人每天早晨都會把郵件送進地方官長久以來用早餐的房間。它的位置有些偏僻,白天成天空著。房間的窗戶朝東,無論是晴天還是雨天,溫暖的日子還是涼爽的日子,晨曦會毫不吝嗇地從窗戶爬進房間。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用早餐時窗戶總是開著的。冬天,地方官把兩條腿裹在一條暖和的披巾裡,餐桌被移到大壁爐附近,爐中的火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響聲,亞克斯老人半小時前就把火生好了。每年到了四月十五日,老人就會停止生爐火;也就是從這一天起,不管天氣如何,地方官便開始夏日晨步。
早晨六點鐘,助理理髮師睡眼惺忪地—他自己還沒來得及漱洗—準時走進地方官的臥室。六點十五分,地方官的下巴已是光溜溜的,略染銀霜的羽翼似的頰鬚空白處還撲了粉。光禿禿的腦袋已經按摩過了。因為灑了一點科隆香水,頭皮有點發紅,所有多餘的毛髮—鼻毛、耳毛、後頸毛—都已打理乾淨。待一切妥當,地方官就抓起淺色的手杖,戴上灰色的禮帽,動身去市內公園散步。他穿一件小領口的白背心,上面有灰色的紐扣,披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下身穿一件窄筒褲。褲子還沒來得及熨燙,被兩根深灰色的紮帶分別綁縛在長筒尖口皮靴上,皮靴是用小山羊皮做成的。
大街上空蕩蕩的。由兩匹褐色大馬拉著的市區灑水車,正從崎嶇不平的石子路上咔嗒咔嗒地迎面駛來,速度十分緩慢。坐在駕駛座上的馬車伕一看到地方官,便立刻垂下馬鞭,把韁繩繞在剎車把上,脫帽向他致敬。在這個小城,也可以說在整個地方官所管轄的區域內,這位馬車伕是唯一受到馮·特羅塔老爺熱情洋溢地揮手問候的人。
在公園門口,市區警察向他敬禮,地方官親切地向他說聲「早上好!」但並不和他握手。接著走到一個金髮女郎的冷飲亭前,摘下大禮帽,喝一杯蘇打水,從背心口袋裡取出一枚錢幣,灰色手套還戴在手上。然後繼續他的漫步。路上他還遇到掃煙囪的、賣蔬菜的、賣肉的,他們都向他問好。地方官用食指輕輕地碰下帽簷,以示還禮。只有遇到同樣喜歡在早晨出來散步的藥劑師克羅瑙爾和偶爾出來散步的市府參議時,馮·特羅塔老爺才會脫帽還禮。有時會對克羅瑙爾說上一句:「早上好,藥劑師先生!」然後停下來,問一聲:「最近好嗎?」
「很好!」藥劑師回答說。
「真為您高興!」地方官補充一句,繼續向前漫步。
八點他才回家。有時在過道里或樓梯間碰見郵差,他便到辦公室坐上片刻,因為他喜歡看到信件放在早餐的食盤邊上。用早餐時,他不允許任何人進來,也不接見任何人,只有亞克斯老人例外。冬天老人會進來生爐火,夏天外面雨下得太大時會進來關窗戶。他嚴令禁止希爾施維茨小姐進來,中午一點之前她要是在地方官面前露面,就會招來無情的詛咒。
五月的一天早晨,馮·特羅塔老爺八點零五分散步回家。郵差一定早已來過了。馮·特羅塔老爺坐到早餐桌旁。今天,銀盤裡的雞蛋和往常一樣是溏心蛋,蜂蜜閃著金光,新鮮的皇家條形麵包一如既往地散發出酵母的香味。黃油放在一隻深綠色的大碟子裡。金邊瓷碗裡的咖啡冒著熱氣,什麼也不缺了,至少馮·特羅塔老爺一眼掃過去並沒有發現缺了什麼。可是他隨即站了起來,重新放下餐巾,再把桌上的東西審視了一遍。老位置上沒有信件。在地方官的記憶中,每天都會有公務信函。馮·特羅塔老爺先朝開著的窗戶走去,彷彿要證實一下外面的世界是否還存在。沒錯,公園裡那些古老的栗子樹依然綠蔭如蓋,每天早晨都如此,不知名的鳥兒正躲在裡面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還有,每天都在這個時候停在地方官公署門前的牛奶車今天也停在那裡。不用擔心,今天一如往昔。地方官斷定,外面的世界毫無變化。會不會信件還沒到呢?會不會亞克斯把這件事忘了呢?馮·特羅塔老爺拿起桌上的鈴,搖了一搖,清脆的鈴聲立即傳遍整個屋子。沒有人進來。地方官沒有動桌上的食物。他又搖了搖鈴,終於聽見敲門聲。但進來的卻是他的女管家希爾施維茨小姐。他大為詫異,簡直是一種侮辱。
她穿著一件他從未見她穿過的晨衣:深藍色油布大圍裙從頸脖一直拖到腳上,把整個身子都圍住了,一頂白色帽子戴在頭上,露出兩個特別大的耳朵,吊著一副柔軟的、寬大的肉耳垂。這副尊容使馮·特羅塔老爺感到厭惡極了,那油布氣味令他難受。
「討厭極了!」他說道,根本不去理會她的問候,「亞克斯哪兒去了?」
「亞克斯今天身體不舒服,老爺!」
「不舒服?」地方官重複了一聲,一時之間還沒領會這句話的意思。
「他病了?」他繼續問道。
「他在發燒!」希爾施維茨小姐說。
「知道了,謝謝!」馮·特羅塔老爺說著,揮了揮手示意她退出房間。
在餐桌旁坐下後,他只喝了咖啡,沒有動食盤裡的雞蛋、蜂蜜、黃油和皇家條形麵包。他已經明白了,亞克斯因為生病才沒有送信進來。可是亞克斯怎麼會生病呢?打個比方,他一直和郵局一樣健康,萬一郵局哪天沒有送信來,那倒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地方官本人從來沒有生過病。人要是患了病,一定會死。疾病只不過是大自然讓人們習慣死亡的來臨而已。有些流行病—馮·特羅塔老爺年輕時,人們對霍亂十分恐懼—現在被一些人給治好了。但是對於另外一些疾病,諸如發生在個人身上的這個病、那個病—它們有各種各樣的名稱—人們還是束手無策。那些大夫—地方官把他們叫作「醫生」—總是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們這樣做無非是為了騙取錢財好養家餬口。當然,生了一場病之後還能活下去,這樣的例外大概也是有的。不過,據馮·特羅塔老爺所知,無論是他認識的人還是他聽說過的人,沒有一個有這樣的例外。
他又搖了搖鈴。
「我要看信件,」他對希爾施維茨小姐說,「不過,請您叫別人送來。還有,亞克斯哪裡不舒服?」
「他在發燒!」希爾施維茨小姐說,「他一定是著涼了!」
「著涼?五月份還會著涼?」
「他已經不年輕了!」
「您派人把斯里布尼大夫請來!」
這位大夫是區裡的專職醫生,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他都在地方行政公署值班。他很快就會來的。地方官認為他是一位「正直的大夫」。
這期間,地方官的私人秘書送來了信函。地方官只是瞄了一眼信封,便又還給秘書,並命令他把它們放到辦公室去。站在窗前,他心裡難以釋懷,家裡即將發生變化,而外面的世界卻依然故我。早晨他既沒有進餐,也沒有看信函。亞克斯得了一種奇怪的病,躺下了。生活卻仍然在既定的軌道上前行。
心如亂麻的馮·特羅塔老爺邁著沉重、緩慢的步子走進了行政公署,比平常晚到了二十分鐘。助理進來彙報工作:昨天捷克工人又舉行了聚會;科索沃的慶祝聚會已出了佈告;一個「斯拉夫國家」的代表團—這裡指塞爾維亞和俄國,不過,官方從來不這樣稱呼—定於明天到達;德語社會民主黨表現越來越活躍;紗廠有個工人遭到同事的毆打,據說—但後來被密探證實—是因為他拒絕加入那個赤色組織。這一切都使地方官感到憂心忡忡、怒火中燒、痛心疾首。那些老百姓不安守本分,損害國家利益,謾罵侮辱陛下,藐視法律的權威,彷彿他們生來就是要攪亂社會的安寧,破壞政府的規矩,踐踏官員的尊嚴,建立捷克人學說,選舉反對派議員,他們的所作所為矛頭直指地方官本人。他開始只是藐視那些要求自治的民族和要求更多權利的「人民」。後來,他漸漸地憎恨他們,憎恨那些大聲疾呼的人、煽風點火的人和發表選舉演說的人。
他給助理發了一道嚴厲的命令,立即解散那些膽敢做出「決議」的聚會。在所有流行的詞語中,他最痛恨「決議」這個詞,也許是因為只要換一個字母,那麼就能變成一個最厲害的詞「革命」。他要把「革命」這個詞從詞庫中徹底剔除。在他的詞彙裡,即使是在公務詞彙中也不能出現這個詞。一旦他在下級寫給他的報告中讀到把一個積極的社會民主黨人標榜為「革命宣傳家」時,他就要把這個詞劃掉,用紅墨水筆寫上「可疑分子」幾個字。也許在帝國的某些地方是有革命家,但在馮·特羅塔老爺管轄的區域裡絕對不允許這種人的存在。
「請你通知衛隊長斯拉曼下午到我這裡來一趟!」馮·特羅塔老爺對助理說,「你要加強憲兵隊的力量來對付這些科索沃人。給總督寫個簡要的報告,明天交給我。我們也許還得和軍事當局取得聯絡。從明天起,憲兵隊無論如何要隨時準備出動。我很想看看最近部隊裡下發的有關備戰命令的摘要。」
「是,地方官大人!」
「好吧,斯里布尼大夫來了嗎?」
「他一來就通知他到亞克斯那裡去了。」
「我想和他談談。」
地方官沒有再去批閱任何檔案。他就職地方官之初,時局還很穩定,還沒有要求民族自治權的人,沒有社會民主黨人,也很少有「可疑分子」。在歲月的流逝中,他幾乎沒有察覺出他們在他的眼皮底下發展、蔓延,並一步一步地威脅到他對轄區的治理。現在亞克斯的患病使他警醒,原來世界已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彷彿此刻在老人病榻前徘徊的死神不僅僅只是威脅到他一個人的生命。地方官突然意識到,一旦亞克斯死去,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等於索爾費裡諾英雄又死了一次,也許—想到這裡,馮·特羅塔老爺的心臟停跳了一秒鐘—還意味著被索爾費裡諾英雄救過的那個人也死了。哎!原來今天不只是亞克斯一個人得了病!
那些信函原封不動地躺在地方官面前的寫字檯上,誰知道它們裡面裝的是什麼內容呢?帝國腹地的科索沃人竟敢在政府當局和憲兵隊的眼皮底下舉行集會。地方官私下裡把這些科索沃人稱為「科索沃分子」,好像要把他們——斯拉夫民族中的極其重要的分支——定位成小的政治黨派。他們偽裝成從事體育鍛煉的運動員,實際上都是被沙皇收買的間諜和叛國者。昨天的《外鄉人訊息》報刊登了一則訊息,說德國的大學生在布拉格唱起了《守衛在萊茵河畔》,這是一首歌頌普魯士的讚歌,而普魯士則是奧地利和奧地利同盟的頭號敵人。現在還有誰可以信任呢?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一個冷戰。自從在這裡辦公以來,他破天荒地竟然在一個溫暖的春日走到窗前,關上了窗戶。
這時,地區專職醫生走了進來。馮·特羅塔老爺向他詢問亞克斯老人的病情。
斯里布尼大夫說:「老人家高燒到了四十度,似乎是患了肺炎,年紀又這麼大,可能挺不過去了。他一直請求喚神父來。」
地方官將身子斜靠在桌上,生怕斯里布尼大夫覺察到他臉上的某些變化。他拉開抽屜,取出雪茄,遞給了大夫。他默默地指指扶手椅,請大夫坐下。兩個人抽著煙。
「這麼說,他沒多大希望?」馮·特羅塔老爺終於開口問道。
「說實在話,希望很渺茫!」大夫回答說,「這麼大歲數……」
他沒有再說下去,注視著地方官,彷彿想辨認一下地方官是否比他的僕人要年輕得多。
「他從沒生過病!」地方官說,彷彿這是一個請求寬大處理的理由,大夫就是決定生死的最高法官。
「是的,是的。」大夫搪塞地說,「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多大年紀了?」
地方官一邊思索一邊回答道:「大約七十八或者八十歲,我記得不大清楚。」
「是的,」斯里布尼大夫說,「我也是這麼估計的。這就叫今日方知眼前事。一個人,當他成天東奔西忙,別人就以為他能長命百歲!」大夫說完就站起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馮·特羅塔老爺寫了一張條子:「我在亞克斯的屋裡。」隨即把它壓在一堆檔案下面,向院子裡走去。
他還從未到亞克斯的屋裡來過。這是一所小房子,小小的屋頂上有個大煙囪。房屋是依院子後面的那道院牆而建的。房子的其他三面牆是淡黃色的磚砌成的,中間是一道褐色的門,進門就是廚房,穿過一道玻璃門就是臥室。溫順的金絲雀站在圓形鳥籠裡的橫杆上,鳥籠掛在窗前。白色的窗簾罩著窗戶,由於長度不夠,倒顯得窗玻璃格外的大。靠牆放著一張刨得十分光滑的桌子,桌子上方掛著一盞藍色的煤油燈,外面有一個圓形玻璃燈罩。聖母瑪利亞的像放在桌上靠牆的一個鏡框裡,看起來有點像家族親人的肖像。
亞克斯躺在床上,頭靠在對著窗戶的那面牆上,身上堆滿了白布和枕墊。他以為是神父來了,深深地喘了一口氣,釋然了些,彷彿他已經獲得了寬恕。
「啊,是男爵老爺!」他隨後說。
當年,地方官的祖父—一個憲兵隊長—的靈柩就停在這樣一個房間,在拉克森堡的殘疾軍人住所裡。地方官彷彿還能看見在掛有布幔的昏暗房間裡那些大白燭發出的黃色燭光,遺體穿戴整齊,那雙特大長筒靴的厚實皮靴跟立在他面前。難道馬上要輪到亞克斯老人嗎?老人用手肘支撐著身體,戴了一頂深藍色的繡花毛線睡帽,銀髮不時從密密的針縫裡鑽出來。颳得乾乾淨淨的臉龐十分瘦削,因為高燒滿臉通紅,彷彿是染了色的象牙。
地方官在床前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安慰他說:「喏,大夫剛才告訴我,情況並不是那麼糟糕,準是著涼了!」
「是,男爵老爺!」亞克斯回答說。他坐直身子,還試圖在被子裡把兩隻無力的腳跟靠在一起。
「請您原諒!」他補充說道,「我想,明天將是我的大限日!」
「過不了幾天就會好的,我肯定!」
「我在等神父,男爵老爺!」
「是的,是的,」馮·特羅塔老爺說,「他會來的,還早著哩!」
「他已經在路上了!」亞克斯回答說,聽口氣彷彿正眼看著神父向他走來。「他就要來了。」他接著說。突然間他似乎忘了地方官正坐在他床前。
「老男爵老爺是怎麼死的,」他繼續說道,「我們大家都不知道。那天早晨,也許是在前一天,他走到我院子裡說:‘亞克斯,那雙長筒靴哪裡去了?’是的,那是前一天的事,因為那天早晨他再不需要它了。不久冬天就來了,那是一個十分寒冷的冬天。我相信我能熬到冬天,冬天就快要來了。我只是需要一點耐心罷了!現在已經是七月,不錯,是七月,六月,五月,四月,八月,十一月,然後是聖誕節,我想我還能出門。行軍,連隊,前進!」
突然他停了下來,熠熠閃光的藍色大眼睛像隔著一層玻璃窗似的看著地方官。
馮·特羅塔老爺儘量幫老人輕輕地靠在軟墊上,亞克斯的上半身卻挺得筆直,硬邦邦的。只有他的頭在抖動,深藍色的睡帽也抖個不停,又高又黃又瘦的前額上沁出了閃閃發亮的小汗珠。地方官不時地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汗,但是新的汗珠不斷地往外滲。他握著亞克斯老人的一隻手,仔細地看他那寬大的手臂,手臂皮膚微呈紅色,斑駁老皮已經開裂;他仔細瞧了瞧老人的大拇指,大拇指很突出,也很有力。然後,他把老人的手小心地放到被子上,回到辦公室。他命令列政公署的侍從去請神父和一個看護的修女來,吩咐希爾施維茨小姐去亞克斯床邊守著。然後叫人取來帽子、手杖和手套,在這個不尋常的時刻去公園散步,這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他很快又從栗子樹的濃蔭下折回家。走到家門口時,他聽到神父銀鈴般的禱告聲。他摘下帽子,低著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一些過路人也停了下來。神父來了。地方官走過過道,有幾個過路人還好奇地跟在他身後進去,向侍從打聽到,原來是亞克斯老人快要死去。小城裡的人都認識他。他們靜默了幾分鐘,向這位即將要離開人世的老人表示敬意。
地方官徑直走過院子,進了彌留者的房間。他小心翼翼地在昏暗的房間裡尋找放禮帽、手杖和手套的地方,最後把這些東西放在分層次的格子裡,放在盤碟和瓦罐之間。他先叫希爾施維茨小姐出去,然後在床前坐下。
此刻,太陽高懸空中,陽光在地方官官邸的大院子裡灑下一片金黃,並透過窗戶照進了亞克斯的小房間。白色的短窗簾掛在那裡好似一塊小圍裙系在窗玻璃前,沐浴著陽光,充滿生機。金絲雀在不停地歡唱。光滑的地板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明亮的光澤。一縷陽光照在床尾,白被子的下半截這時一片金光,顯得十分聖潔。陽光從床尾一直爬到床邊的那堵牆上。陣陣微風不時地吹過院子裡的幾棵老樹,它們的年紀可能和亞克斯的年紀相仿,或者比他還老。它們日復一日地把亞克斯保護在它們的濃蔭裡。微風吹過,樹冠沙沙作響,亞克斯似乎聽到了這些聲響。
他坐起身,說:「對不起,男爵老爺,窗戶!」
地方官開啟窗戶,院子裡五月的歡快氣息立即鑽進了這個小房間。樹葉沙沙地響,微風輕輕地吹,西班牙黑蒼蠅在肆無忌憚地嗡嗡地叫,雲雀在藍色的碧空中歡唱,金絲雀也飛出去了。不過,它似乎只是想證明自己還能飛,因為它不久又回來了,飛落在窗臺上,使勁地啼鳴起來。此刻,室內室外都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亞克斯從床上俯下身子,一動不動地側耳聆聽。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在他蒼老的前額上閃著晶瑩的光亮。薄薄的嘴唇慢慢地張開。起先他只是默默地微笑,然後眯上了眼睛。他瘦削的紅面頰起了很多皺紋,看上去像一個調皮的老頭兒,他的喉嚨裡發出一陣細細的咯咯聲。他笑著,笑個不停,笑得軟靠枕都微微地抖動,連床墊也發出了輕輕的喘息聲,地方官也不禁微微地發笑。是啊,死神像快樂的春姑娘一樣來到亞克斯老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