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狙擊營的大部分軍官並不住在營房,而是長期租住在小城唯一的一家旅館裡。來自紐倫堡、布拉格和扎特茨的那些有錢的商人每年只到這裡來下榻兩次。在做成了那些骯髒齷齪的地下生意之後,他們便叫人來演奏音樂,或者去設在該旅館的自家咖啡館玩牌。

站在布洛德尼茨旅館的三樓,卡爾·約瑟夫能俯瞰整個小城。地方法院三角形屋頂,地方行政公署的白色小鐘樓,軍營上空飄揚的黑黃條紋旗幟,希臘教堂的雙十字架,市政會議廳上空的風信子,以及一座座小平房深灰色的木瓦屋頂,所有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布洛德尼茨旅館是小城最高的建築物。它和教堂、市政會議廳以及其他一些公共建築都是這個小城的標誌。這裡的小街小巷都沒有名字,房屋都沒有門牌號碼。如果有人要問路或者打聽什麼人,那麼只能打聽到一個大概的資訊,如某人住在教堂後面,某人住在市監獄對面,某人住在地方法院的右首。住在這裡的人們常常會產生一個錯覺,他們以為自己住在一個小村莊。

小城居民生活在低矮的平房裡,住在暗灰色的瓦屋頂下,住在四方玻璃窗和木門後面,他們的秘密就通過縫隙和椽子滲漏出來,傳入骯髒的小街小巷,也傳入與世隔絕的營房大院。某某女人瞞著丈夫偷漢子;某某父親把女兒賣給俄國船長;某某在這裡賣臭雞蛋,某某在那裡走私;某某曾蹲過監獄,某某則成功逃獄;某某借錢給軍官;某某的鄰居索取了他三分之一的盈利。

狙擊營的軍官大多是德意志血統的平民出身,在這裡服役多年,慢慢地習慣了這裡的生活,漸漸地融入了這個小城。他們已經徹底告別了故鄉習俗以及德意志母語。困在這無邊無際的荒涼沼澤地周圍,他們只得沉溺於賭博和酗酒。酒就是當地釀製、出售的、名叫「180度」的烈性酒。軍校的生活和傳統的操練把他們造就成了愚昧平庸之徒。走出營房,他們又陷入了這塊腐朽之地,似乎還能嗅到敵方沙皇帝國粗重的呼吸。

這裡離俄國邊界領土不到九英里。俄國邊防部隊的軍官們常常越境過來,身披土黃色和淺灰色軍大衣,寬肩上戴著銀色或金色的大肩章,無論晴天還是雨天,腳上總是穿著閃閃發亮的羊皮長筒靴。兩國的邊防駐軍甚至還保持著友好交往。奧匈帝國的邊防軍官有時會坐著帶篷的輜重車越境去觀看哥薩克騎兵表演騎術,喝俄國燒酒。在俄國邊防駐軍那邊,燒酒桶放在木板人行道兩旁,由士兵持槍看守,槍上插著長長的三稜刺刀。入夜,哥薩克士兵用長筒皮靴踢酒桶,轟隆隆的響聲越過崎嶇不平的街道,傳到俄國軍官俱樂部。咕嚕咕嚕的聲音從木桶裡傳出,附近的居民一聽到這聲音就知道桶裡裝的是什麼酒。沙皇軍官以俄國式的熱情好客招待奧地利軍官。那時,沒有一個俄羅斯沙皇軍官,也沒有一個奧地利皇家軍官會預料到,死神已經用它那無形的枯手,在他們的高腳玻璃酒杯上畫了十字圖形。

在奧地利和俄羅斯兩國的邊境森林間有一塊遼闊的平原,哥薩克的騎兵排好隊形,騎著家鄉的駿馬風馳電掣般飛奔而來。繫著小彩旗的長矛揮過高高的皮毛帽,長長的木頭柄閃電般在空中飛舞。馬蹄飛也似的踩在柔軟的彈簧似的沼澤地上,幾乎毫無聲息。除了輕輕的嘆息以外,潮溼的土地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深綠色的小草也難逃被馬蹄蹂躪的命運,紛紛屈服。哥薩克人彷彿是在羽毛上飛騰。當他們踏上滿是黃色沙土的鄉村大道時,就會揚起一陣陣明亮的金色小顆粒狀的塵埃,這些塵埃在陽光下閃爍,飛向四面八方,最後又紛紛揚揚地墜落下來,猶如千萬朵小小的雲彩。

應邀前來的客人坐在粗木搭成的看臺上。騎兵們動作迅捷,一閃而過。哥薩克人一邊策馬賓士,一邊在馬鞍上用堅硬的牙齒叼起地上的紅手帕或藍手帕。他們將身子一直傾斜到馬肚子底下,兩條綁著鋥亮的長筒皮靴的腿緊緊夾住馬身的兩側。另一些騎手把長矛拋向空中,讓它盡情地旋轉一陣子,然後又敏捷地把它抓回高高舉起的手中,那動作就像獵人抓回他們的獵鷹似的。還有一些騎手彎著身子,上半身平平地貼在馬背上,將嘴親熱地靠在馬嘴旁,縱身一跳,從小小的鐵環中跳過去,那鐵環大概只夠箍住一個小木桶。駿馬伸直四肢,鬃毛根根直立如羽翼,馬尾巴翹立如舵,消瘦的腦袋就像一隻疾駛著的又細又長的船頭。還有一些騎手要跳過一排排橫臥在地上的二十隻啤酒桶。那些馬一跑到這裡,先長鳴一聲,然後起跳。騎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奔過來,一開始只看到一個小灰點,而後便以飛快的速度擴大成一條線,一個人影,一個騎手,最後彷彿變成了一隻由人和馬融合成的巨大的神鳥。如果成功地跳過去了,它們就站停在離啤酒桶一百步遠的地方,恰似一座立式雕像,一座原生態的紀念碑。還有一些騎手,他們一邊箭似的向前飛奔,一邊朝飛行著的目標射擊—這些騎手們本身看上去像槍彈—他們舉著白色大圓盤飛似的衝在前面,在前面的是他們射擊的靶子。射手們一邊賓士,一邊射擊,百發百中。偶爾有騎手從馬鞍上滾下來,緊隨他身後的夥伴就從他身上呼的一聲躍過去,沒有一隻馬蹄碰到他的身子。還有一些騎手,他們騎在一匹馬上,讓另一匹馬和自己並排奔跑,在飛奔的過程中,敏捷地從一匹馬跳到另一匹上,而後再跳回到原來騎行的馬匹上,突然又倒在同行的馬背上,最後兩隻手分別撐在兩匹馬的鞍上,兩條腿在兩匹馬的身子之間悠閒地晃動。突然間,在指定地點停下來,同時穩住兩匹馬。它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像兩匹用銅澆鑄的馬。

哥薩克人這種騎術表演盛會在這塊奧俄邊境土地上並不是絕無僅有的。這裡還駐紮著一個龍騎兵團。本地一位最富有的波蘭地主科伊尼基伯爵在狙擊營的軍官、龍騎兵團的軍官和俄國邊防軍的軍官之間牽線搭橋,使他們建立了非常親密的關係。沃伊切赫·科伊尼基伯爵是萊多休夫斯基家和波多基家的親戚,斯滕伯格家的表親,圖恩斯家的朋友。他閱歷豐富,見多識廣,年過四十,但不顯年紀。他是預備役騎兵上尉,單身男子,生活放蕩不羈,卻又多愁善感,喜愛騎馬,嗜酒,好廣交朋友,既輕率又莊重。冬天,他常常待在大城市,去裡維埃拉的賭場消磨時光;待到鐵路路基的斜坡上開滿了燦爛的金雀花時,他就像候鳥似的返回故鄉。伴隨他一起回來的是上流社會的脂粉味和驚豔獵奇的故事。他是這樣一種人,既沒有敵人,也沒有朋友,有的只是同伴、同志和一些無關緊要的熟人。他的一雙眼睛明亮狡黠,略為外凸,圓圓的禿頭光亮光亮的,小鬍子呈金黃色,肩膀很窄,兩條腿特別長。科伊尼基以這副模樣贏得了人們的喜愛,這些人有偶然相識的,也有專門結交的。

他有兩座房子,輪流住。它們被當地老百姓冠名為「舊堡」和「新堡」。前者實際上是一所大的、破爛不堪的狩獵房,出於某種無法言明的緣故,伯爵不想對它進行維修;後者則是一棟寬敞的兩層樓別墅,二樓經常住著一些奇怪的人,有時甚至還住著一些可怕的外鄉人。據說他們都是伯爵的「窮親戚」。伯爵也偶爾翻一翻家譜,仔細地研究一番,但仍然很難找出他們是哪一輩上的親戚。事實上,這並不妨礙他們以科伊尼基的親戚身份來「新堡」消夏。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一種習慣。客人們在這裡吃得飽飽的,養得壯壯的,有時還會添上幾件新衣服。只要在夜裡聽到第一群鳥飛過的聲音,收穫玉米的季節一過去,他們就返回不知名的地方,可能是返回他們的家鄉。主人既不留意他們何時來到這裡、待多久,也不知道他們何時離開這裡,他只是叫那個猶太人出身的農莊管理員檢查一下來人的家庭關係,安排他們的生活,約定他們在冬季來臨之前離開。這棟別墅有兩個門進出,伯爵本人和非家庭成員的客人都從前大門進出,家庭成員的客人則必須繞個大彎子,走過果園,從果園院牆中的一個小門出入。非請自來者可以隨意走哪個門。

科伊尼基伯爵每週一和週四在家裡舉行兩次「小型晚宴」,每個月舉行一次所謂的「大宴會」。舉辦「小型晚宴」時只點亮六個房間的燈,是專為留宿的客人安排的;舉辦「大宴會」時,十二個房間燈火通明。「小型宴會」上僕人們身穿深黃色的制服,但不戴手套;「大型宴會」上他們則都要戴上白手套,穿有黑絲絨領和銀紐扣的灰色外套。大家先喝的是苦艾酒和西班牙葡萄酒,然後過渡到法國的勃艮第紅葡萄酒和波爾多紅葡萄酒,接著就上香檳,再接著是法國的上等白蘭地。最後,也是為了對家鄉表示應有的尊敬,享用當地產的酒——「180度」。

在這裡,特別保守的龍騎兵團的軍官以及狙擊營的大多數平民出身的軍官和科伊尼基伯爵結下了感人至深的友誼。

夏日的晨光透過寬大的拱形窗戶照射進「新堡」,此起彼伏的鼾聲從仍在酣睡的步兵軍官和騎兵軍官中傳來。凌晨五點左右,一夥怏怏不樂的勤務兵急急忙忙地趕來「新堡」喚醒他們的主人,六點鐘就要出操了。

酒後仍然清醒的宴會主人早已去了他的狩獵房。在那裡擺弄著那些神秘的小玻璃管、小燈和各種實驗器具。當地傳出一個謠言,說這位伯爵想鍊金。他貌似是在進行愚蠢的鍊金術實驗。雖然煉不出金子,但他精於在轉盤賭博中贏得金子。有時候他也故意露一手,讓別人以為他從哪位神秘的高人那兒偷來了什麼「妙招」。

他已當了多年的帝國議會的議員。金錢、暴力和背後襲擊等手段是他在每屆選舉中獲勝的法寶。他是政府的寵兒。他藐視他所屬的那個議會團隊。他在議會會議上不曾發過言,也不曾插過話。科伊尼基藐視皇權、膽大妄為,說起話來口無遮攔、尖酸刻薄:皇帝是個沒有思想的糟老頭,政府是個傻瓜集團,議員全都是毫無主見、無端亢奮的白痴,政府官員古板僵化、怯懦慵懶,德意志血統的奧地利人盡是些醉醺醺的華爾茲舞者和流行歌手,匈牙利人已經發臭,捷克人天生就是擦皮鞋的命,小俄羅斯人裝聾作啞,克羅埃西亞人和斯洛維尼亞人—他把他們叫作「克羅沃特人」和「斯拉文」人—就會做毛刷、炒栗子,波蘭人—他自己也是波蘭人—是阿諛奉承者、理髮師和時裝攝影師。每當他從維也納或其他他經常出沒的上流社會歸來,他總要發表演說,調子極為灰暗。他常常這樣說:

「這個帝國註定要滅亡。一旦皇帝閉上了眼睛,我們就會立即分崩離析。巴爾幹半島比我們更強大。所有的民族要建立自己獨立的骯髒的小國家,就連猶太人也會在巴勒斯坦擁出一個國王來。在維也納,社會民主黨人的汗水早已發臭,環城大道上的情形讓人無法忍受;工人們舉起紅旗參加罷工遊行;維也納市長是個虔誠的管理者;牧師們跟著人民走,在教堂裡用捷克語佈道;皇家劇院上演不成體統的猶太劇;每個星期都有一個匈牙利廁所建築商成為男爵。我告訴你們,諸位,如果現在不下手,那我們就要完蛋。等著瞧吧!」

伯爵的聽眾不以為然,哈哈大笑一陣後,又幹上一杯。人們偶爾會開開槍,尤其是在選舉的時候,那是為了保住科伊尼基伯爵在議會中的席位,這表明世界會在槍聲中繼續前行,它是不會那麼容易滅亡的。皇帝還活著,他去世之後還有皇帝繼承人嘛。軍隊還在進行操練,各種膚色的軍人都在操練。各民族的人也熱愛這個王朝,他們穿著各式的民族服裝向它頂禮膜拜。科伊尼基真會開玩笑。

不過,特羅塔少尉比他的夥伴們更為敏感,也比他們更加悲哀。他已經兩次遇見死神,他的耳邊縈迴著死神撲打著黑色翅膀時發出的簌簌聲響。少尉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科伊尼基伯爵黑暗預言的強大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