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喝完湯之後,僕人們端上來一道拌有配菜的牛肉冷盤,這是多年以來地方官家裡必備的星期日菜餚。他笑眯眯地盯著這道菜,足足盯了有半頓飯的工夫。他的眼睛欣賞著邊緣又脆又嫩的烤肉,接著又挨個兒瞧瞧盛在碟子裡的蔬菜:鮮嫩欲滴的紫甜菜、碧綠的菠菜、光亮的萵苣、嗆人的白色辣根,以及泡在奶油裡的橢圓形的土豆——它會使人想起那些精緻而小巧的飾品。男爵對這道菜餚有一種很奇妙的感情,他似乎是用眼睛去品嚐美味的佳餚。他首先用視覺上的審美能力吃掉了菜餚的內容,一定程度上是吃掉了它們的靈魂;然後用嘴吃餘下的部分時則味同嚼蠟,只得狼吞虎嚥地吃完。美美地觀賞這些菜餚和簡單地食用它們都會使老人家深感愉悅,因為他重視這樣一種所謂的「貴族式」進餐方式,它不僅僅是胃口的滿足,還是一種思想的薰陶。他把這種思想稱為斯巴達式的思想。他十分巧妙地把興趣的滿足和職責的要求結合起來。他是一個斯巴達人,但也是一個奧地利人。

現在由他來切割牛肉,每個星期日這道菜都是由他來分。他把硬袖口往袖子裡一塞,抬起雙手,用刀開始切割牛肉,並對希爾施維茨小姐說:「您看,尊敬的小姐,只顧向賣肉的人要嫩肉是不夠的,還要注意切肉的方式,是橫向切還是縱向切。現在賣肉的不懂得這些訣竅。就因為刀功不好,最好的肉都給他們弄糟了。尊敬的小姐,您看!我幾乎無法彌補損失,刀一切下去,肉就散成一條一條的。我們也許可以說整塊肉是‘爛’的,但切下來的每一小塊卻很硬,這一點您自己很快就可以看到。至於這些德國人叫beilage的配菜,下次我會選這種德國人稱作meerrettich的辣根。要幹一些,不能把它的香料掉進牛奶;烹調時間不能過長,燒好了馬上端上桌,不然水分就會多。這是你犯的錯誤!」

希爾施維茨小姐在德國生活多年,說一口標準的德語。當馮·特羅塔老爺用德文來表達「配菜」和「辣根」時,她吃力地點了點頭。看得出來,她後腦勺的髮髻太重,要低下頭表示同意得費好大勁。於是,她努力想做得適度友好,讓人覺得她的讚許有些勉強。

地方官接著又補充道:「我這麼說是很有道理的,尊敬的小姐!」他講的是高階官員和低等貴族講的那種帶鼻音的奧地利德語,讓人聽了感覺像是深夜裡從遠方傳來的吉他聲,又像是鐘敲過後那微微震盪的回聲。那是一種平緩而又精確的語言,既親切又嚴厲,它與說話人那瘦骨嶙峋的臉、細長而彎曲的鼻子——從這個鼻子發出來的低沉的子音聽上去似乎帶有一點兒哀傷的情調——很相稱。每當地方官講話時,他的鼻子和嘴,與其說是面部器官,不如說是吹奏樂器。除了嘴唇在動,面部其他的器官都不動。馮·特羅塔老爺把他黑亮的絡腮鬍子視為軍人制服的一部分,視為弗蘭茨·約瑟夫一世之臣僕的象徵,視為王朝思想的一種證據。馮·特羅塔·斯波爾耶老爺講話時,他的絡腮鬍子也是紋絲不動的。他筆直地坐在桌旁,好似一個騎兵正手握韁繩。他坐著時看上去像是站著,他站著時,像槍桿一樣挺直的身軀常使人驚歎不已。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不管是星期日還是平時,他總是穿深藍色的上衣和帶條紋的灰色褲子,這褲子緊貼著兩條長腿,吊帶系在光亮的馬靴上,把褲筒拉得筆挺。

在第二道和第三道菜的間隙他總是習慣性地站起身說「起來活動活動」。不過,看那神情,與其說是起來活動活動,不如說是在給室內的人演示應該怎樣在起身、站立和踱步時,保持上身不動。亞克斯進來撤走冷肉,希爾施維茨小姐迅速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提醒他叫人把剩下的肉給她熱一下。

馮·特羅塔老爺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到窗邊,把窗帷稍微撩開一些,轉身又回到桌邊。此刻,一大盤櫻桃丸子端上來了。地方官只舀了一個,並用勺子把它切開。他對希爾施維茨小姐說:「尊敬的小姐,這是一個標準的櫻桃丸子,它被切開時有一定的稠度,但一入嘴裡就化了。」

他轉身對卡爾·約瑟夫說:「吃兩個丸子吧!」

卡爾·約瑟夫舀了兩個,一轉眼就把它們吞下去了,比他父親還早一秒。他又喝了一杯水——晚餐時才有酒喝——以便把粘在食道里的丸子衝到胃裡去。用餐完畢,他和父親同時將餐巾疊好。

大家都站了起來。外面樂隊正在演奏《塔恩霍伊澤序曲》。在嘹亮的樂曲聲中,他們跟著希爾施維茨小姐走進了老爺的書房。亞克斯已經把咖啡端了進來。他們在這裡等候樂隊長內希瓦爾先生。當樂隊人員在樓下整隊離去時,內希瓦爾先生走了進來。他身穿深藍色的閱兵制服,腰佩鋥亮的軍劍,衣領上綴著兩個亮閃閃的小豎琴。

「你們的演奏棒極了!」馮·特羅塔老爺說道,當然他每個星期日都這樣說,「今天的演奏尤其出色!」

內希瓦爾先生對他鞠躬。一個小時以前他已經在軍官食堂用過餐,嘴裡還留有菜餚的餘味。這個時候他更想抽一支弗吉尼亞雪茄,而不是喝濃咖啡。亞克斯給他拿來了煙,卡爾·約瑟夫給他點著了火,他湊過來吸了好久,火焰差點把卡爾的手燒著。

大家坐在寬大的皮椅上,內希瓦爾談起了最近在維也納上演的雷哈爾輕歌劇。這位樂隊長閱歷豐富,每個月都要去維也納兩次。卡爾·約瑟夫猜測這位音樂家內心深處一定藏著許多夜生活的秘密。他的妻子是普通人家出身,夫妻倆育有三個孩子。他已成功地躋身上層社會,與家人長期分居。他一邊悠閒地吸著煙,一邊樂滋滋地講著猶太人的笑話。地方官聽不懂,也沒有笑,卻說:「很好聽,很好聽!」

「你的太太還好嗎?」馮·特羅塔老爺經常會這麼問,多年以來他一直都這麼問。他從未見過他太太,當然他也不想和這位出身平凡的女人見面。告別時,他總是對內希瓦爾說:「請代我向你太太問好,雖然我們從未謀面!」內希瓦爾答應轉達他的問候,並且說他太太肯定會非常感激。

「你的孩子們好嗎?」馮·特羅塔老爺問道,他總是忘記那些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大兒子學習成績優異!」樂隊長說。

「長大後會當音樂家吧?」馮·特羅塔老爺略帶鄙視地問。

「啊,不!」內希瓦爾先生回答說,「再過一年他就要上軍官學校了。」

「哦,當軍官啊!」地方官說,「這很好啊,當步兵吧?」

內希瓦爾先生微微一笑:「自然嘍!他挺能幹,說不定有朝一日會進總參謀部任職。」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地方官說,「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有過!」一週以後,他會把這一切全都忘了,根本記不住樂隊長的孩子。

內希瓦爾先生喝了兩小杯咖啡,不多也不少。他遺憾地熄滅了沒有吸完的弗吉尼亞雪茄。他得走了,不能拿著沒有熄滅的煙和主人告別。

「今天我感到特別愉快。請代我向您太太問好,很可惜我不曾有幸見過她!」特羅塔·斯波爾耶老爺說。

卡爾·約瑟夫兩腳併攏,「啪」的一個立正敬禮,然後送軍樂隊長下到一樓。接著再返回書房,走到父親面前,說:「爸爸,我想出去散一下步!」

「好的,好的,好好放鬆放鬆!」馮·特羅塔老爺邊說邊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卡爾·約瑟夫出了門,慢慢地逛著,好向他的雙腳證明,它們開始休假了。遇到士兵時,他立即像在軍隊裡一樣,打起精神,挺直腰桿,大步前進。他來到城郊,黃色的稅務大樓悠閒地沐浴在陽光下,田野的芬芳迎面撲來,雲雀在歡歌。放眼西望,藍色的天際下是連綿的灰藍色山丘。一排排木板屋和茅草屋的村舍映入眼簾,家禽的啼叫聲在夏日的寂靜中聽起來像是軍號的聲響。這是一幅夏日的鄉村恬然景象。

鐵路路基後面是憲兵隊的指揮部,由一位衛隊長指揮。卡爾·約瑟夫認識他,他叫斯拉曼。他決定去敲敲門。他走上悶熱的平臺,又是敲門又是按鈴,沒人回應。

一扇窗戶開了,斯拉曼太太探身窗外,越過窗臺的天竺葵喊道:「誰呀?」看見是小特羅塔,連忙說:「我就來了!」

她開啟前廳門,屋裡有一絲涼意和微微的清香。斯拉曼太太在連衣裙上灑了幾滴香水,這種香味使他想起了維也納的夜總會。

卡爾·約瑟夫問:「衛隊長不在家嗎?」

「他值勤去了,馮·特羅塔先生!」斯拉曼太太說,「進來吧!」

卡爾·約瑟夫便坐進了斯拉曼家的客廳。這是一個低矮的、紅色的房間,坐在裡面就像是坐在冰盒子裡一樣,非常涼快;軟墊座椅的靠背很高,褐色的木條上面雕刻有片狀藤蔓圖案,靠在上面背有點兒疼。斯拉曼太太取了一些冰涼檸檬汽水,她小指翹起,姿態優美地抿了一小口。她坐在卡爾·約瑟夫旁邊,身子轉向他,一條腿蹺在另一條腿上,一隻套著紅絲絨拖鞋的光腳不停地晃動著。卡爾·約瑟夫看看她的腳,又看看汽水,但不敢抬頭看斯拉曼太太的臉。他的軍帽放在膝蓋上,膝蓋一動不動。身子坐得筆直,面前放著汽水,彷彿喝汽水也是執行公務似的。

「馮·特羅塔先生,你好久沒來了吧?」衛隊長太太說,「你都長這麼高了!過十四歲了吧?」

「過了,早過了!」他回答道。

坐在沙發上的卡爾·約瑟夫侷促不安,他想快點兒離開這裡。他想把檸檬汽水一飲而光,鞠躬致謝,並轉達對她丈夫的問候,然後走開。他困惑地看著汽水,怎麼喝也喝不完。斯拉曼太太一個勁地往他杯子裡倒汽水,還拿來了香菸。他婉拒了香菸。她便給自己點了一支,毫不在意地吸起來,只見她吞雲吐霧,腳不停地晃動。突然,她不聲不響地從他的膝上取下軍帽,將它放在桌子上。接著,把自己手中的香菸塞到他嘴裡。她的手上散發著煙味和科隆香水味。她穿著夏季印花連衣裙,寬鬆的袖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淡淡的體香從袖口飄出。他殷勤地吸著煙,菸嘴上還留有她的口紅。他的眼睛盯著汽水。斯拉曼太太又把香菸塞到她的唇齒間,站到他身後。他不敢轉身。突然她香噴噴的兩隻手纏住了他的頸脖,她的臉貼住他的頭髮。他的身子一動不動,但他的心卻在劇烈地跳動。一場巨大的風暴在他內心迸發,堅實的身軀和制服上牢固的紐扣在拼命地遏制它。

「來吧!」斯拉曼太太輕聲地說。

她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飛快地吻他,目光迷離地看著他。突然一縷金髮從前額垂了下來,她向上斜了斜眼,撅起嘴唇想把頭髮吹開。他的腿開始感覺到她的分量,同時有一股暖流襲來,令他的小腹和雙臂上的肌肉緊脹。他摟住這個女人,透過堅硬的制服感受到了她柔軟的胸脯。她的喉嚨裡輕輕地發出咯咯的笑聲,有點兒像抽噎,又有點兒像顫音。她眼含淚水。過了一會兒,她抽回身,溫情脈脈、十分嫻熟地一顆顆解開他的紐扣,將一隻軟綿綿的涼手放在他的胸脯上,對著他的嘴貪婪地吮吸著,長久地享受蜜吻。她驀地站起身,就像受到某種刺激。他立刻跳了起來。她色眯眯地牽著他的手慢慢地朝後面的臥房退去。她容光煥發,退到門口時,用腳踢開身後的房門。他們輕手輕腳地進了臥房。

他像一個束手無策的俘虜,眯著眼睛看著她幫他脫衣服,動作如此輕柔,像是母親在替孩子更衣。他略感詫異地望著自己的制服正一件件地散落到地上。他聽到鞋子落地的聲響,隨即感覺到斯拉曼太太的手在輕撫他的雙腳,一股清新的暖流從下往上躥,直達胸口。他聽任她的擺佈,欣然接受這個雜糅著歡快、熱烈和溫柔的魔一樣的女人。

他醒了。斯拉曼太太站在他面前,把衣服一件件地遞給他。他匆忙地把衣服穿好。她飛快地跑到客廳替他把手套和軍帽取來。她輕柔地幫他整理上衣,含情脈脈地盯著他的臉。他躲避著她炙熱的目光。他咔嚓一聲,雙腳立正,握了握這個女人的手——不過眼睛還是固執地看著她的右肩——走了。

遠處的鐘樓敲了七下,太陽已經移到西邊的山丘上,此刻它們和天上的雲彩一樣披上了晚霞。路旁的樹木清香撲鼻。晚風習習,大路兩旁斜坡草地上的小草正在微微搖動,綠波盪漾,遠處沼澤地裡傳來了歡快的蛙聲。

市郊一棟明黃色的農舍裡,一位少婦正探身窗外,凝視著空蕩蕩的大路。儘管素不相識,卡爾·約瑟夫還是和她打了招呼,他身子站得筆直,顯得十分恭敬。她不自在地點點頭,表示感謝。與其說他是在問候那位少婦,不如說他是在向斯拉曼太太告別。依窗而立的那位少婦好似站在愛情和生活之間的哨兵,陌生而親切。

現在,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生活的世界。於是,他加快了腳步,七點四十五分回到了家,向父親報告了他的歸來。他臉色蒼白,但話語簡潔明瞭,態度沉著堅定,像一位真正的男子漢。

衛隊長每隔一天就要外出巡視,巡視完之後就要夾著一卷公文來向地方官彙報工作。他從沒在官邸遇見過地方官的兒子。卡爾·約瑟夫每隔一天會到憲兵指揮部去一次,下午四點到,晚上七點離開。從斯拉曼太太那裡帶出來的芳香夾雜著夏日黃昏的乾燥氣味,附著在卡爾·約瑟夫的兩隻手上,久久不散。用餐時,他刻意與父親保持足夠的距離,其實不必離得那麼遠。

「這裡有一股秋天的氣味。」一天晚上,父親說道。

事實上,那是斯拉曼太太使用的木樨草香水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