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師的全部駐防區域,最負盛名的軍樂隊是駐紮在摩拉維亞w小城的第十步兵團軍樂隊。樂隊長是奧地利的一個著名軍樂家。他記憶力非凡,在改寫大量的舊軍樂譜的同時,他每月都會譜寫一首新的進行曲。所有的進行曲與長著相似面孔計程車兵一樣單調。大多數進行曲都以模擬軍鼓的小鼓樂開始,然後是加快行軍節奏的集合號,清脆響亮的銅鼓樂,尾聲是雷鳴般的定音鼓樂以及歡快短促的軍樂。
軍樂隊長內希瓦爾的非凡之處不在於他譜寫了大量的曲子,也不在於他長期嚴格地訓練他的樂隊,而在於他嚴謹的演奏風格。其他樂隊長通常安排樂隊的上士指揮演奏第一首進行曲,直到演奏第二首時才親自指揮。在內希瓦爾看來,這種散漫的作風是奧匈帝國衰敗沒落的明顯跡象。一旦樂隊按照規定擺成了圓形,樂譜架靈巧的小腳插入廣場上大石塊之間的黑土縫裡,這位樂隊長就已經站在樂隊人員中間,靜悄悄地舉起鑲有銀手柄的烏檀木指揮棒開始指揮樂隊演奏。
每次戶外音樂會都在地方官官邸的陽臺下舉行。音樂會的序曲一成不變,是《拉德茨基進行曲》。樂隊全體成員對這首樂曲十分熟悉,即使是在黑夜或睡夢中無人指揮的情況下也能演奏自如。儘管如此,內希瓦爾仍然要求他們每次演奏時必須瞅準樂譜上的每一個音符。每逢星期日,他都站在樂隊中央,像首次指揮演奏《拉德茨基進行曲》一樣,懷著對軍隊和音樂的極大熱情,抬起頭,舉起指揮棒,全神貫注地指揮著樂隊的演奏。聽,小鼓猛擊,笛聲悠揚,鈸聲清脆,聽眾的臉上都露出瞭如痴如醉的笑容,周身熱血沸騰;雖然他們都紋絲不動,但覺得彷彿在大步向前;姑娘們屏住呼吸,張開嘴巴;男子漢們低頭沉思,沉浸在對軍旅歲月的回憶中;上了年紀的婦女坐在附近的公園裡,頭髮灰白的小腦袋在微微發抖。夏天到了。
是的,夏天到了。
地方官官邸對面的老栗樹散發著香氣,早晚隨風搖曳的枝葉,白天卻紋絲不動,寬大的樹蔭一直延伸到路中央,給行人送來縷縷清涼。天空總是湛藍、湛藍的,雲雀不知疲倦地在靜謐的小城上空鳴叫。偶爾也有那麼一輛出租馬車駛過顛簸的石子路,把外鄉人從火車站送到旅館;時而也會有一輛雙駕馬車在寬闊的大道上由北向南駛過,那是把溫特爾希格老爺從莊園的宅院大床上直接送到他那巨大的狩獵區去散步。老爺個子矮小,臉色蠟黃。雖然已是夏日,坐在馬車裡的老爺身上卻裹著一條寬大的黃色毯子,只露出一張陰沉沉的枯瘦的臉。馬車富有彈性的橡皮輪緩慢無聲地前行;棕色的輪輻熠熠閃光。黑乎乎的大森林和金髮森林管理員早已在恭候主人的到來。鎮上的居民紛紛向他問候,他全然不理,表情木然地穿過一片問候的海洋。穿著黑衣服的馬車伕斜挺著身子,大禮帽幾乎擦到栗子樹,柔韌的馬鞭輕輕地撫掠著那高頭大馬的棕色脊背,那緊閉的雙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出吆喝聲,比嘚嘚作響的馬蹄聲還要響亮。
暑假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
地方官十五歲的兒子,卡爾·約瑟夫·馮·特羅塔——摩拉維亞省霍恩奈斯騎兵軍官學校的一名學生——把這座故鄉小城視作一個避暑天堂,也視作他的夏日之家。聖誕節和復活節假期他都會在舅舅那裡度過,只有暑假才回家。按照他的父親——地方官弗蘭茨·馮·特羅塔·斯波爾耶男爵大人——的要求,他回家的日子必須選在一個星期日。不管學校是哪一天放假,家裡的假期總是從星期日才開始,這是因為馮·特羅塔·斯波爾耶老爺星期日不辦公,可以整個上午從九點到十二點都在家陪著兒子。
八點五十分——早晨彌撒過後的一刻鐘——穿著星期日製服的年輕人會準時來到地方官官邸門前。
八點五十五分,穿著灰色制服的男僕亞克斯走下樓來說:「小少爺,老爺來了。」
卡爾·約瑟夫最後一次拉拉上衣,整整腰帶,摘下軍帽,並按規定把它貼在腰臀處。
父親來了,兒子雙腳立正,清脆的碰靴聲劃破了老宅子的寂靜。老人開啟門,輕輕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先進去。兒子沒有反應過來,依然站著不動。老人便先走進去,卡爾·約瑟夫跟著他進去,但在門檻旁邊停住。
「隨便坐吧!」地方官過了一會兒說。
卡爾·約瑟夫這才朝著那張紅絲絨大扶手椅走去,面對著父親坐下,雙膝併攏,軍帽和白手套放在膝蓋上。
縷縷陽光透過綠色的百葉窗格的狹縫照射到深紅色的地毯上。一隻蒼蠅在嗡嗡地叫,金色的壁鐘開始噹噹地響。敲過九下之後,鐘聲微弱了,地方官開口道:「馬雷克上校先生身體可好?」
「謝謝爸爸!他身體很好!」
「你的幾何學還是很差嗎?」
「哦,謝謝爸爸!比以前好點兒!」
「課外讀書了嗎?」
「讀了一些,爸爸!」
「你的騎術怎麼樣?去年騎得可不好。」
「今年……」卡爾·約瑟夫正要回答,卻很快被打斷了。
父親將半藏在光亮的圓形硬袖口中的細長的手伸出來,袖口上正方形的大紐扣金光閃閃。
「你去年騎術不好,我剛才說過。這是——」地方官稍停了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說,「一種恥辱!」
說到這兒,父子倆都沉默了。雖然「恥辱」二字說的聲音很小,但它還是在房間裡迴響著。地方官在做過極為嚴厲的批評後,會暫停一會兒。兒子需要一段時間去理解、去消化,把它們刻在腦子裡和心上。壁鐘在嘀嗒地響個不停,蒼蠅在嗡嗡地叫個不休。
「今年有了明顯的進步,」卡爾·約瑟夫用清脆的聲音說,「是中士多次親口說的。我還受到了科佩爾中尉先生的表揚。」
「聽你這麼說,我放心了些。」地方官淡淡地說了一句。他靠著桌邊把硬袖口塞回到袖子裡去,一陣刺耳的響聲傳來。
「說下去吧!」他邊說邊點燃一支菸,這表明輕鬆的時刻就要來到了。卡爾·約瑟夫將帽子和手套放在一張小桌上,站起身來,開始彙報去年的一切情況。老人點點頭,突然對他說:「你已經長大了,孩子!聲音也開始變了,戀愛了嗎?」
卡爾·約瑟夫滿臉通紅,整個臉龐像是一隻大燈籠在燃燒,但他勇敢地面朝著父親。
「這麼說,你還沒有戀愛?」地方官說,「算了,我隨便問問,你接著講吧!」
卡爾·約瑟夫喝了口水,臉上的紅暈消退了,他突然感到渾身發冷。他斷斷續續地向父親繼續彙報。過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書單,遞給父親。
「都是些很好的讀物嘛!給我講講《茨里尼》的故事梗概吧!」
卡爾·約瑟夫於是將劇本的內容一幕一幕地講了一遍。講完以後,整個人已是疲憊不堪,臉色發白,口乾舌燥。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壁鐘,才十點半,還要接受一個半小時的考問。老人想起應該檢查一下兒子的古代歷史或者日耳曼神話知識。他右手拿著點燃的煙,左手放在背後,在房間裡踱著步。右臂上的硬袖口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照在紅色地毯上的縷縷陽光更加強烈,越來越向窗戶靠近,說明太陽一定升得很高了。教堂的鐘聲響了,一直傳到房間裡,聽上去好像就在百葉窗外敲著。
老人今天只是考了他的文學知識。他詳細地闡述了格里爾帕策作品的意義。他推薦阿德爾伯特·斯蒂福特和費迪南德·馮·薩爾的作品作為「假日輕鬆讀物」給兒子閱讀。接著,老人又跳回到軍事話題:站崗值勤、軍規第二部分、部隊的組成、各個團的軍事兵力等等。
突然,他出其不意地問道:「什麼是隸屬關係?」
「隸屬關係就是無條件服從的職責。」卡爾·約瑟夫侃侃而談,「每一個身份低微的人和下屬……」
「停!」父親打斷了他的話,並糾正道,「以及每一個下屬……」
卡爾·約瑟夫又繼續回答:「——必須無條件服從上級,如果……」
「一旦,」老人糾正道,「一旦上級下達了命令。」
壁鐘敲響了十二下,卡爾·約瑟夫終於鬆了一口氣。直到這時卡爾·約瑟夫的暑假才算真正開始。
又過了一刻鐘,他聽見從營房傳來的咚咚咚的急驟的小鼓樂聲。每個星期日的正午時分,軍樂隊都要走出營房來到地方官的官邸陽臺下演奏。在這個小城,地方官的地位不亞於皇帝陛下。卡爾·約瑟夫默默地站在陽臺上那茂密的葡萄藤後面,十分虔誠地聆聽著軍樂隊的演奏。他覺得自己與哈布斯堡王朝似乎有點兒親緣關係。他父親在這裡代表並維護著它的勢力。有朝一日他也要為它出征,為它戰鬥,為它獻身。他知道所有皇室成員的名字,並以一個孩童般的真誠熱愛他們所有人,當然他最愛戴的是皇帝陛下。在他心目中,皇帝善良、偉大、崇高、正義、高高在上卻又平易近人,對部隊的軍官們寵愛有加。
一聽到軍樂聲,特別是一聽到《拉德茨基進行曲》,卡爾·約瑟夫就精神抖擻,周身熱血沸騰。聽著聽著,卡爾·約瑟夫彷彿覺得那音符已化成密集的子彈正有節奏地在他的耳朵周圍呼嘯而過;他那鋥亮的佩劍正隨著那急速的旋律在閃電般地飛舞。在醉人的鼓樂聲中,他慢慢地倒了下去;他的鮮血從一道暗紅色的狹口裡正一滴滴地往外滲,滴落在金光閃閃的軍號上,滴落在深黑色的定音鼓上,滴落在奏響勝利的鐃鈸上。
男僕亞克斯站在他身後,清了清嗓子,午餐要開始了。每當樂聲稍停時,從餐廳裡便會傳來餐盤發出的叮噹聲,十分好聽。餐廳與陽臺隔了三個大房間,在二樓的正中間。用餐時,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屋外傳來的軍樂演奏聲。它給午餐帶來了一種溫和而寬容的莊嚴氣氛,父親也不會像平常那樣在短暫的進餐時間還要同他進行令人尷尬又生硬的談話。他們可以一邊聽音樂,一邊愜意地享用美食。遺憾的是軍樂隊並不是天天來演奏。餐盤上有淺藍色和淡金色相間的細長條紋,卡爾·約瑟夫喜歡這些條紋,在軍校學習期間時常會想念它們。這些條紋、《拉德茨基進行曲》、牆上掛的已故母親的肖像(他已記不清她的容顏)、重重的長柄銀湯勺、盛魚湯的大蓋碗、帶齒的水果刀、小巧而精緻的咖啡杯、薄如銀幣的小湯勺,所有這一切對於他而言意味著夏天、自由和故鄉。
他把披風、軍帽和手套遞給了亞克斯,走進餐廳。地方官也走了進來,對著兒子微微一笑。女管家希爾施維茨小姐來得稍微遲了點兒,她穿的是星期日才穿的灰色絲綢服,後腦勺打了個很大的髮髻,胸前戴了一個彎月形的大別針,看來她已經裝扮整齊了。卡爾·約瑟夫輕輕地吻了吻她那纖細的手。亞克斯把椅子挪了挪,地方官作了一個入座的手勢。亞克斯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走進來,手上戴了一副白手套,整個人立刻換了個模樣。他本來就蒼白的面容、本來就白花花的連鬢鬍子、本來就灰白的頭髮此時顯得更白,發出一種奇特而耀眼的白光。他戴著這副手套,託著一個深色托盤,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他快速而穩當地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悄無聲息。按照老習慣,希爾施維茨小姐負責分湯。他們親切地端起盤子向她伸過去,眼眸裡含著感激的笑意。她也回以莞爾一笑,並將熱乎乎、黃澄澄的湯放進了他們的食盤。湯清澈透明,裡面有細長、纏連、滑溜的金黃色麵條。
馮·特羅塔·斯波爾耶老爺吃得很快,有時快得驚人。看他那狼吞虎嚥的勁兒,好像是有滿腔的貴族式怒火要發洩在餐盤裡,那架勢似乎是恨不能立刻將盤裡的湯和麵條一掃而光。希爾施維茨小姐用餐時吃得很少,等進餐結束後她再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一道道地慢慢品嚐。為了跟上父親的速度,卡爾·約瑟夫只得囫圇吞棗地吃著。於是所有人幾乎同時吃完。只要老爺子不吭聲,誰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