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書系根據奧地利1864年7月21日頒佈的法令規定,由維德納和斯爾德尼兩位教授為中小學編寫的讀物。宗教文化教育大臣恭請閣下注意,按照1840年3月21日法令精神,編寫這類讀物必須適應學生的接受能力,並儘可能符合教育目標之需要。更為重要的是,該書還涉及最高君主弗蘭茨·約瑟夫皇帝陛下本人和最高上議院的其他議員,是一本具有歷史意義的課本。上面所說的,在閣下申訴中所提到的那篇讀物曾提請宗教文化教育大臣親自過目,並經他簽字批准列入教材。

根據各級教育部門意見,編寫這類讀物的宗旨是以一種適應中小學生閱讀能力和特點的方式宣傳奧地利皇朝帝國軍人的光輝戰鬥事蹟和崇高的愛國精神。鑑於該篇讀物並沒有捏造故事、篡改事實,也沒有用乾巴巴的聲調空喊愛國主義口號,這完全符合成長中的兒童的心理、想象和愛國主義情感。本著上述以及其他類似的理由,宗教文化教育大臣恭請閣下撤回此項申訴。

這封覆函是由宗教文化教育大臣親筆簽名的。上校親手把它轉交給了特羅塔上尉,還以父輩的口吻對他說:「到此為止吧!」

特羅塔接過覆函,一言不發。一週以後,他通過正式的官方途徑,表達了覲見皇帝的請求。三週以後的一個上午,他被引入宮殿,站在最高統帥面前。

「親愛的特羅塔,聽著!」皇帝說,「這件事的確有些糟糕,不過,它對於我們倆毫髮無損!別再去管它了!」

「陛下,」特羅塔回答說,「那是個謊言!」

「每個人都會說謊。」皇帝證實道。

「我不會,陛下!」上尉終究憋不住,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皇帝踱著步走到特羅塔跟前,最高君主並不比他高,兩人四目相對。

「我的大臣們,」弗蘭茨·約瑟夫開口道,「當然清楚他們所做的事。我得依靠他們。你能理解嗎,親愛的特羅塔?」過了一會兒又說,「你看著吧,我們會有所行動的!」

覲見就這樣結束了。

父親還活著,但特羅塔並沒有去拉克森堡看望父親。他返回駐地,請求退伍。

退伍時他獲得了少校軍銜。他遷往波希米亞,住在岳父的一座小莊園內,但仍然享受著皇帝的恩寵。過了幾個星期,他得到通知說,皇帝從自己的銀庫中撥出五千古爾盾賞賜給救命恩人的兒子,作為他日後上大學的學習費用。此外,皇帝還晉封特羅塔為男爵。

約瑟夫·特羅塔·馮·斯波爾耶男爵將皇帝的恩惠視同侮辱,他心裡因此悶悶不樂。與普魯士人的戰爭他沒有出征,戰爭的失敗讓他怒火中燒。漸漸地,他食不甘味,睡不香甜,視力減退,步履緩慢,沉默寡言。雖說還正當年,但看上去卻一天比一天衰老。他對皇帝、對真理、對美德、對正義的天真幻想已經破滅,忍耐和沉默將伴他度過餘生。他似乎已經明白,是謊言、狡黠和姦詐在維持著世界的秩序、法令的威嚴和皇帝的榮光。

按照皇帝偶爾表達的意願,第十五篇讀物從帝國的教科書中刪除了。從此,特羅塔的名字只能在其曾服役過的部隊的秘密史冊中才能找到。特羅塔的少校軍銜也只是空有其名,如同某些隱蔽的事物向活生生的光亮世界投去的陰影,稍縱即逝。

特羅塔男爵在岳父的莊園幹著和他的父親在拉克森堡公園一樣的活兒,手執澆水壺和園藝剪刀,修剪樹籬和草坪。春天來了,他守護金雀花和紫丁香以防賊手偷摘;他修剪樹枝,收拾工具,更換門鎖,打造馬鞍,翻鬆土壤;他成天待在森林裡,捕獲一些小動物,和護林員一起在林子裡過夜;他管理家禽、肥料、莊稼、水果、藤蔓花、僕人和馬車伕;外出採購時小心翼翼,用尖尖的手指從皺巴巴的皮口袋取出錢來,付完錢之後又將它藏回腰間。他成了一個地道的斯洛維尼亞農夫。

有時候他也會像過去那樣大動肝火,憤怒劇烈地搖晃著他的身子,就好像暴風雨正在摧殘著一棵灌木苗似的。他一發火就會去狠揍僕人,鞭打馬背,腳踹自己親手修過的房門,並揚言要趕盡殺絕莊園的僱工。吃午飯時他氣呼呼地一把推開餐桌上的盤子,嘴裡還喋喋不休地罵個不停。

他和體弱多病的妻子分房住。兒子也只有在進餐時才能見到父親。兒子每年會兩次將學習成績單呈給他看,從未聽到過他任何讚揚或責備的話。他的岳父靠養老金生活,喜歡與女人調情,因為害怕女婿干涉,通常接連幾個星期待在城裡不回莊園。

他——特羅塔男爵——如今是一個又矮小又蒼老的斯洛維尼亞農夫。他還像過去一樣每週給父親寫兩次信,而且總是在深夜寫。藉著微弱的燭光,攤開一張淡黃色的十六開信紙,在距紙的上邊四指,距左側邊二指的地方寫下「親愛的父親!」這個稱呼。但他很少收到回信。

每每想起可憐的老衛隊長住的是簡陋房屋,抽的是低劣菸葉,喝的是自個兒釀製的拉卡亞酒,男爵心裡陣陣絞痛,不禁產生一種衝動,想立即去看望父親。可是他捨不得花這筆錢。這種節儉的美德大概是從他的父親、他的祖父乃至他的曾祖父那兒一直傳承下來的。

比起當年,他現在與拉克森堡公園管理處那位殘疾軍人父親更為相像了。想想多年以前在那間極為簡陋的廚房裡和父親喝著拉卡亞酒的情形,那時的他滿身披著新貴族的戎裝顯得多麼光彩閃耀,如今看來是多麼滑稽可笑。他從未和妻子談起過自己的父親。他覺得斯洛維尼亞衛隊長這個身份會使一個出身於古老王朝的官宦家庭的千金感到十分難堪。出於這種考慮,他從不邀請父親來家裡做客。

有一次,那是三月裡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男爵邁著沉重的步子,越過板結的硬土塊,往農莊管理員那兒去。途中,遇到一個莊園僱工,遞給他拉克森堡公園管理處寄來的一封信。那位殘疾軍人去世了,他平靜地走了,享年八十一歲。

沒有過多的言語,男爵只是簡單地吩咐道:「去叫男爵夫人替我準備好行李,我今晚就去維也納!」

說完他繼續向前走,進了管理員家裡,問了問播種問題,討論了一下天氣,並吩咐他再添置三個犁耙,叫他下週一請獸醫來一下,還叫他今天就去給要臨盆的女傭請個接生婆。

臨走時他說:「我父親走了,我要去維也納三天!」說完,漫不經心地伸手,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他的行李箱已準備好,馬車也已備好,到火車站大約要一個小時。他匆匆地喝了點湯,吃了點肉,然後對妻子說:「我再也咽不下去了!我父親是一個好人,你從未見過他!」

這是訃告嗎?這是哀悼嗎?

「你跟我一起去!」他對生性膽小的兒子說。

妻子站起身開始收拾兒子的行裝。當她在樓上忙著收拾行李時,特羅塔又對兒子說:「你就要見到你的祖父了。」

兒子垂下眼瞼,身子瑟瑟發抖。

他們抵達時,衛隊長的遺體已經入殮。他躺在那裡,身旁點著八根三尺長的蠟燭,兩個殘疾退役軍人在為他守靈。老人身穿藏藍色制服,胸前戴著三枚閃閃發光的獎章,安詳地躺在靈柩裡。靈柩就停放在他的起居室裡。室內有一扇窗戶,掛著窗簾,一個修女就在離窗戶不遠的角落為死者做禱告。特羅塔進屋時,兩位守靈的殘疾退役軍人立刻將身子挺直。他身穿少校制服,胸前戴著瑪麗亞·特蕾西亞勳章。他雙膝跪下,兒子也跟著在死者的腳前跪下,迎面看到的是穿在死者腳上的一雙厚底高筒皮靴。有生以來特羅塔男爵第一次感到一種鑽心的疼痛。他那雙小眼睛是乾枯的,沒滴下一滴眼淚。他咕嚕咕嚕地叫了兩三聲父親,態度既虔誠又迷茫,他站起來向死者俯下身去,在那濃密的鬍鬚上作了最後的吻別。他對兒子說:「你過來!」

「你看到他了嗎?」到了外面他問兒子。

「看到了。」兒子回答道。

「他只當過衛隊長,」父親對兒子說,「我在索爾費裡諾戰役中救過皇帝的命——這樣,我們才得到了男爵的封號。」

兒子沉默不語。

這位殘疾退役軍人被葬在拉克森堡一個小小的軍人公墓裡。六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退役老兵抬著棺材從教堂向墓地走去。全身戎裝的特羅塔少校一直將手搭在兒子肩上。兒子不停地抽泣著。每當軍樂隊吹奏的哀樂稍微停頓時,就可以聽到牧師們那悲哀而單調的唱經聲。空中繚繞的薄霧使這個男孩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痛苦。一支小分隊向墓地上空鳴槍,槍聲在空中久久迴響,他感到迷惑不解。他們鳴槍是在向死者的靈魂致以士兵式的敬禮,祈禱亡靈能永遠地離開塵世,上升到天堂。

父子倆乘火車回家。途中男爵一直一言不發。下了火車,在車站院子裡等馬車來接他們時,他才跟兒子說了聲:「不要忘記他,你的祖父!」

男爵又像往常一樣埋頭於日常工作。歲月荏苒,光陰似箭,衛隊長並不是他送走的最後一位親人。接下來他先送走了岳父,再後來又埋葬了妻子。妻子患的是急性肺炎,還沒來得及和親人告別就撒手人寰。他隨後把兒子送進維也納一所寄宿學校,並一再叮囑兒子千萬不要去當兵。

他孤孤單單地住在莊園一棟寬敞的白房子裡,屋裡到處瀰漫著逝者的氣息。他只能和護林員、管理員、僕人和馬車伕說說話。雖然很少發脾氣,但他那粗壯的拳頭仍然很有震懾力,可怕的沉默猶如暴風雨來臨的前兆。每個月兒子都會恭恭敬敬地給他寫兩封信,他一個月只給兒子回一次信,只有寥寥幾筆,而且就寫在從兒子來信的便箋上裁下來的空白小紙條上。

八月十八是帝國慶祝皇帝誕辰的日子,每年他都會穿上軍服、騎上馬,到鄰近的駐軍地轉轉。

兒子每年會在暑假和聖誕假期回來看望他。每個聖誕平安夜,兒子都可以得到三個硬邦邦的古爾盾銀幣,但必須寫收據,而且還不能把銀幣帶走。當天晚上老人就會把這些銀幣放進一個木箱子裡,並將兒子的學習成績單放在銀幣旁邊。兒子天資不高,但很勤奮,因此成績也還過得去。他從沒給兒子買過任何玩具,也從沒給過一丁點兒零花錢、買過一本課外讀物。兒子性格冷靜沉著,為人善良正直。

特羅塔男爵心思單純,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兒子早點完成學業。在兒子十八歲那年的聖誕夜,父親對他說:「今年不再給你三個古爾盾銀幣了,你可以開收據拿走箱子裡的九個古爾盾銀幣。和女人交往要小心,她們大多是禍水!」

過了一會兒又說:「我決定讓你當一名法官,你還得學習兩年。不要急於去部隊服役,可以向後推遲一些,等你畢業以後再說。」

兒子按照父親的意願,順從地取走了九個古爾盾銀幣。在和為數不多的女人交往時他十分謹慎,不敢越雷池半步。暑假回家時,還剩下六個古爾盾銀幣。他請求父親允許他邀請一個朋友來做客。

「好啊!」少校有些吃驚地說。

那個朋友來了,幾乎沒帶什麼行李,卻拖著一個大畫匣子。這讓主人感到很不樂意。

「他是畫畫的?」老人問道。

「是的,畫得棒極了。」兒子弗蘭茨回答道。

「叫他別在房間裡亂塗,帶他到外面畫風景。」

客人到了外面,但並沒有畫風景。他在憑記憶替特羅塔男爵畫肖像。他每天在餐桌上努力記下主人的面部輪廓和表情。

一天,男爵問客人:「你為什麼老盯著我看?」

兩個年輕人羞紅了臉,眼睛看著檯布。不管怎樣,肖像還是畫成了,配上鏡框,作為告別禮物送給了老人。他仔細地審視了一番,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他把肖像翻過來,似乎要找出一些正面畫像未曾畫出的細節。他又把它舉到窗前,舉到離眼睛很遠的地方,望著畫像中的自己,再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仔細地比較它們的異同。最後他說:

「我該把它掛哪兒呢?」

多少年了,他從沒有這麼高興過。

「如果你朋友缺錢,你可以借給他。」他低聲對弗蘭茨說,「你要好好和他相處!」

這幅肖像是老特羅塔一生中唯一的一幅肖像,後來掛在兒子的書房裡,作為給特羅塔家族後人的一個念想……

自此以後,老人時常盯著這幅畫像看。看著,看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油然而生。他時而把它掛在這面牆上,時而把它掛在另一面牆上。他仔細地端詳著畫像裡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蒼白的兩片薄唇,在兩隻烏黑的小眼睛下方,像山丘一樣聳立的瘦削的面頰骨,佈滿皺紋的額頭上蓋著像鬃毛一樣堅硬如刺的短髮。他覺得直到現在才看清了自己的容貌。有時,他默默地和自己的面容交談,這觸發了難以名狀的思緒和回憶。一絲捉摸不定的鄉愁湧上心頭。他多麼需要這幅畫像。有了它,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過早地衰老,才體會到那無邊的孤獨。衰老和孤獨從畫布上無情地向他湧來。難道自己一直是這樣嗎?他默默地問自己:一直是這樣嗎?

他時不時漫無目的地走到公墓地去,走到妻子墓前,仔細地瞧著灰色的墓碑和白色的十字架,看看刻在墓碑上的生卒日期。屈指算算,悲涼地發現妻子死得太早。他承認怎麼也記不清她了,比如說,她的兩隻手長什麼樣,他已經忘了。他突然想起有一種藥酒,妻子喝了好多年。她的面容呢?他閉上眼睛似乎還能想起來,但很快又消失,腦海中只剩下一團圓圓的、粉紅色的模糊影像。

自此以後,無論是在宅子裡還是在莊園裡,他變得性情溫和。他時而去摸摸馬,時而對著母雞笑笑。他不僅學會了喝白酒,而且還經常喝。一天,他提前好幾天就給兒子寫了一封簡訊。人們開始笑著和他打招呼,而他也回以微笑。暑假到了,兒子帶了朋友回來,他和他們一起進城,下館子,喝幾口斯利洛維茨酒,還給年輕人點了很多菜。

兒子當上了法官,經常回家到莊園裡到處轉轉。有一天他對父親說想放棄法律仕途回家幫忙管理莊園。

少校說:「太晚了!你一輩子也做不了農夫和莊園主!你會成為一個能幹的法官,絕不會是別的!」

一切已成定局。兒子選擇了從政,做了奧地利西里西亞行政區的一個專員。儘管法定的課本里已經看不到特羅塔這個名字,但它並沒有從上級政治機關的秘密檔案中消失,還有皇帝恩賜的五千古爾盾銀幣也記錄在冊。它保證了年輕的特羅塔官運亨通,前程似錦。就在他晉升為地方官兩年前,特羅塔少校去世了。

他留下了一份令人意外的遺囑。鑑於他深信——他這樣寫道——他的兒子不會成為一個出色的農莊主,所以他希望特羅塔家族的人能成為有地位、有榮耀的國家公職人員,以報答皇帝陛下的恩寵,並希望他的後代能比他——立遺囑者——生活得更幸福。為此,他決定將岳父大人幾年前遺贈給他的莊園包括其所屬的所有動產和不動產全部捐贈給殘疾軍人基金會,以紀念他已故的父親。與此同時,他希望殘疾軍人基金會能將他埋葬在父親的墓旁。他——遺產贈與者——請求殘疾軍人基金會本著節儉的原則對他的葬禮一切從簡。對於現有的款項——在維也納威福魯西銀行存的一萬五千弗羅林金幣及其利息,還有放在家裡的所有的金幣、銀幣和銅幣以及兒子已故母親留下的戒指、手錶和項鍊,全部歸他的獨子弗蘭茨·馮·特羅塔·斯波爾耶男爵所有。

一支維也納軍樂隊,一個步兵連,瑪麗亞·特蕾西亞勳章騎兵團的一名代表,特羅塔生前所在的匈牙利南部駐軍的幾名軍官代表,所有還能行走的殘疾退役軍人,兩名宮廷內閣官員,軍政部的一名軍官和一名捧著綴有瑪麗亞·特蕾西亞勳章的黑軟墊的下士組成了龐大的送葬隊伍。消瘦的兒子弗蘭茨身穿黑色孝服,走在最前面。軍樂隊奏響了與先前祖父葬禮上同樣的進行曲。不過,發射的禮炮更加猛烈,聲音更響,迴音更長。

兒子沒有哭,其他人也沒有哭。墓地籠罩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沒有任何的悼詞。少校特羅塔·馮·斯波爾耶男爵——真理之騎士——就這樣長眠在憲兵衛隊長的身旁。人們給他立了一塊樸素的軍人墓碑,墓碑上用細細的、長長的黑色字型刻上了他的姓名、軍銜和他曾服役過的部隊名,還銘刻了該部隊引以為豪的稱號:「索爾費裡諾英雄。」

除了這塊墓碑、一個消失的榮譽和那張肖像外,死者什麼也沒留下。就是說,一個農民曾在春天走遍這片土地,到了夏天,他親手播種的一大片茂盛的麥浪抹去了他的足跡。就在這個星期,皇朝帝國的地方官——弗蘭茨·特羅塔·馮·斯波爾耶男爵——收到了皇帝陛下發來的弔唁函,其中兩處提到了已故者的「不能磨滅的功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