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淪》青春的哀歌
郁達夫,原名鬱文,字達夫,1896年12月7日生於浙江省富陽縣城內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1945年9月17日夜在南洋被日本憲兵秘密殺害,以身殉國。他才華橫溢,然而體弱多病,生性敏感怯懦。「他的面貌無俗氣,但亦無特別可以取的地方。在一副平正的面上,加上一雙比較細小的眼睛,和一個粗大的鼻子」(郁達夫《茫茫夜》),這是郁達夫為他自己寫的肖像。
1921年,郁達夫將在日本留學期間寫作的三篇短篇小說《銀灰色的死》、《沉淪》、《南遷》,加上《自序》,交上海泰東圖書局結集出版,這就是他自己第一部,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短篇小說集《沉淪》。《沉淪》的出版轟動一時,深受廣大青年讀者的歡迎,以致泰東圖書局接連印出十餘版,發行數達三萬餘冊。小說主要描寫了五四知識青年在日本留學期間關於疾病、情慾等生活,因此受到了褒貶不一的評價:指責小說誨淫,不道德,是「賣淫文學」;或攻擊作者消極、頹廢、墮落,是一個「色情狂」、「黃色文藝大師」、「頹廢派」等;或稱讚其「真摯」,揭露了封建士大夫的虛偽。
作為當代的青年讀者,我們應該怎麼閱讀《沉淪》呢?首先,我們從「青年」入手來尋求突破口。提到「青年」,我們一般會聯想到朝氣蓬勃,「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動,如利刃之新發於硎」(陳獨秀《敬告青年》),他們樂觀、自信,充滿激情,懷抱理想,追求自由與獨立,具有反抗精神。然而,青年在成長為成人的過程中,會不斷遭受困難與挫折,所以,他們身上還呈現出另外一種氣質:憂鬱,迷惘,畏葸,頹喪。從生理和心理的角度看,在青年期,身體、智力發展顯著,自我意識、性意識增強。這導致了青年人對自我、愛情、理想的特別關注。在樂觀自信的青年那裡,自我膨脹,大膽狂熱地追求愛情與理想,似乎一切都盡在自我掌控之中。然而,在憂鬱頹喪的青年那裡,自我會受到肯定與否定的雙重摺磨,愛情可能會演變為性的苦悶,理想則與生的苦悶糾結在一起。《沉淪》為我們描寫了第二種青年,通過對憂鬱症的解剖,表達了性的苦悶和青春的傷感。小說一共八節,憂鬱症病情的發展成為小說的一個線索:主人公「他」留學日本前,心思活躍,愛自由,愛幻想,作詩,作小說,雖然有憂鬱症的根苗,但整體上是健康向上的;出國後,「他」的憂鬱症越來越嚴重,最初「他」只是感覺在異國他鄉「孤獨」,然後覺得「孤冷得可憐」,懷疑眾人都用「惡意」的眼光看他,變得與人不相容,怨人罵己,離群索居,最後覺得世人都「仇視」、「欺侮」他,蹈海自殺。如前所述,青年人本身就具有某種程度的憂鬱氣質,這屬於正常現象,然而,主人公卻將它發展成為一種病態。這種病態與性相結合,又演變為性變態與精神病態,如窺浴、偷聽野合、嫖妓。性苦悶與憂鬱症糾纏在一起,如同雪球越滾越大——每當憂鬱症加重時,性要求就隨之加強,當通過變態的方式得到釋放時,隨之又產生了心靈不潔之感,反之亦然,肉體與心靈受到極大的折磨,最終將「他」推向了死亡。青年期是一個人人生中最美好的時期,正如1957年毛澤東在莫斯科向中國留學生講話時所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世界是屬於你們的。中國的前途是屬於你們的。」如此美好的時期,在主人公看來卻是「槁木的二十一歲!死灰的二十一歲!」在不想沉淪又無法不沉淪的境地中結束了生命,這讓人哀慟。人們常常感嘆,時光流逝,青春易失。然而,「他」失去的不僅僅是青春,更是寶貴的生命。《銀灰色的死》中的y,哀傷,孤寂,妻子死於肺病之後,愛情又無果,沉溺於酒色而不能自拔,最後死於腦溢血。《南遷》中的伊人,厭世憂鬱,神經過敏,在愛情受到幾次挫折之後,發燒得了肺炎,「若把他那瘦骨稜稜的臉上的兩點被體熱蒸燒出來的紅影和口頭的同微蟲似的氣息拿去了,我們定不能辨別他究竟是一個蠟人呢或是真正的肉體」。雖然伊人是小說集中唯一存活在世的主人公,但是,當他那病體殘軀暴露在我們眼前時,帶給我們的震驚與哀慟並不比死亡弱。青春是樂觀與憂鬱的奇妙組合,但不是憂鬱症、精神病態與死亡的棲息之所。當後者的魔爪伸向青春時,我們除去哀慟之外,還需要深刻反思,究其原因。
郁達夫在《自序》裡指出小說中有「幾處說及日本的國家主義對於我們中國留學生的壓迫的地方,但是怕被人看作了宣傳的小說,所以描寫的時候,不敢用力,不過烘雲托月地點綴了幾筆」,雖然著筆不多,但也極具分量,能夠引導我們進入反思層面。《沉淪》中的「他」把與日本女性交往受挫的原因歸於落後的祖國,認為是中國的落後導致了他被日本人輕視,使他受盡侮辱,得不到日本女性的愛。他自殺前,悲憤疾呼:「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強起來罷!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裡受苦呢!」郁達夫把人物的個人命運與民族國家的命運相連,指出民族國家的貧弱是造成青年個體人生坎坷的重要原因之一。在郁達夫留學日本期間,日本國內瀰漫著一股侮辱中國的情緒,中國留學生時時刻刻感受著民族壓迫,郭沫若無比憤慨地說過「讀的是西洋書,受的是東洋氣」;郁達夫也悲痛地說過「是在日本,我開始看清了我們中國在世界競爭場裡所處的地位……是在日本,我早就覺悟到了今後中國的運命,與夫四萬萬五千萬同胞不得不受的煉獄的歷程……支那或支那人的這一個名詞,在東鄰的日本民族,尤其是妙年少女的口裡被說出的時候,聽取者的腦裡心裡,會起怎麼樣的一種被侮辱、絕望、悲憤、隱痛的混合作用,是沒有到過日本的中國同胞,絕對地想象不出來的」(《雪夜》)。郁達夫將他在日本的生存處境和作為弱小民族的創傷性體驗寫入小說中,指出了個人與國家之間的唇齒關係。於是,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小說主人公的沉淪不僅僅是個人的沉淪,與青年自身的鬱結有關,還與宏大的民族國家相聯,後者的積貧積弱是青年沉淪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次,我們怎麼看待《沉淪》裡的性描寫呢?仔細閱讀,我們發現,《沉淪》中絕少對「性」的問題進行直接探討,也缺乏赤裸裸的毫無節制的性描寫,而性描寫也不是為了純粹的肉慾挑逗與官能刺激。《沉淪》中的主人公追求肉體與心靈的統一,可是愛情往往不能成功,於是陷入了性的苦悶中,以致沉溺於性慾而不能自拔,然而主人公對過分沉溺於性慾的自我又有相當程度的自省和懺悔,可是懺悔後又繼續沉溺,沉溺後再接著懺悔,結果形成了惡性迴圈,這在中國文學史上是第一次。在以儒家倫理道德為核心的中國傳統文化中,性僅被視為繁衍後代的事情,人們對於性一般都保持緘默,越出了此範圍都被視為不道德,以致性愛在正統的文學中被視為洪水猛獸,極力隱諱,或者在非正統的文學中被以賞玩的態度對待。古典文學就在禁慾與縱慾的兩個極端搖擺,而沒有出現類似《沉淪》中的肉體與心靈、沉淪與懺悔的統一與分裂的矛盾局面和痛苦情形。所以,相比古典文學,《沉淪》顯得豐富而複雜。這是因為,五四新文化運動把「人」從封建倫理道德的束縛中解放了出來,肯定人的一切合理欲求,承認人性的複雜、矛盾與衝突。郁達夫大膽、率真地描寫性,這既有力地聲討了傳統倫理道德壓抑人性的罪惡,又反映了五四時期人的覺醒和解放人性的要求。所以,《沉淪》不是誨淫小說,也不是「賣淫文學」,它有深刻的主題與嚴肅的思想。
最後,我們還應注意到郁達夫塑造的知識青年形象。他們常常被人稱為「零餘者」,即五四時期一部分歧路彷徨的知識青年,在遭遇社會擠壓後無力把握自己命運的小人物。他們是被壓迫的弱者。《沉淪》裡的主人公性格內傾,敏感、憂鬱、孤傲。他們都是留日學生,受過高等教育,知識淵博,有很高的藝術修養,隨身帶著世界上偉大文學家的作品,會寫詩譯詩。然而,五四時期的中國,國家凌夷,社會腐敗,殘酷的時代並沒有提供豐厚的條件,讓他們足以發揮淵博的知識以獲取地位、成就和體現人生價值;反而使他們的知識與人生似乎變得多餘。加上憂鬱的性格,他們與世人不易相處,被邊緣化,走向了沉淪、墮落。他們心中交集了個人的鬱結與民族的鬱結,彷徨,苦悶,找不到出路,不甘沉淪卻又無力自拔,想反抗卻又無力反抗。在他們身上看不到青春的朝氣蓬勃、樂觀、自信,他們是五四時期憂鬱頹廢的青年典型。
《沉淪》彙集了個人的墮落、民族的屈辱、時代的貧弱,是一首壯麗的青春哀歌,至今依然迴盪在我們的耳畔,震撼我們的心靈。
陶永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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