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夢 張哲 第2頁,共2頁

一九八四

十二月初,已經很冷了,手套太薄,車把手像冰一樣。雪穎嘴上不說,腳下越踏越慢。天成放慢速度,與她並肩同騎。眼看前面一個上坡,他伸出左手,掌心抵在她後背,腳上力道加大,推她向前。雪穎大笑,隨之一股白汽,散在黃昏的空中。天成道,笑啥,給你運功還不好。雪穎道,啥氣功。天成道,不是氣功,是武功。雪穎又笑。天成道,笑啥,我又不騙你,我的武功,是李連杰的師父教的,正正式式拜過師的。雪穎笑得停不下來,怪道,你再亂說,我徹底踏不動了。兩個人一腳接一腳,終於騎到橋頂。天成道,姜遠怎麼一聲不響,大概睏著了,你幫我看一眼。雪穎眼睛一飛,卻見姜遠正對她笑,咿咿呀呀道,沒,睡,著。

小玫結婚,是在大華飯店二樓。菜蔬自不必說,更有小趙、小玫這一對佳人,本身就生得漂亮,又因喝了點酒,臉孔略微泛紅,一個黑西裝,一個紅緞襖,胸前各別了一朵紅綢小花,遠遠一望,真如珠玉生輝。天成飯也沒心思吃,只對付到處拍照。敏兒笑道,到底是小趙,我吃過的喜酒裡,今朝最洋了,天鳴,是吧。天鳴道,嗯。轉頭又去朝姜遠做怪相。頌雲道,其實按小玫的意思,本來不想辦這麼大,她說過好幾次了,那年天成他們結婚,就是雪穎她媽院子裡擺了幾桌,我們一家,她們一家,還有幾戶鄰居,大家吃了一頓,兩夫妻就去北京旅遊了,簡簡單單,不是也蠻好。主要小趙不肯,他說結婚終身大事,不隆重點哪行。君山抽一口煙,緩緩道,儉,以養德,但是呢,小趙說得也對,一生就那麼一回,生活條件好了,大家樂一樂,不也很好嘛。眾人都點頭稱是,炳炎道,爸,我先敬你一杯。

吃到一半,小玫出來拋繡球,有幾桌年輕男客多,都紛紛起鬨。那繡球平平射出,向這邊飛來,嘉嘉伸手一撩,恰好夠到,卻被隔壁桌的男孩衝過來也抓著,兩個人各捏住一角,都不肯放。眼看那男孩可憐巴巴就要哭了,頌雲忙叫道,嘉嘉,讓讓那個小弟弟。嘉嘉聽了不急也不惱,笑嘻嘻放了手,轉頭回桌子,嘟著嘴巴,掃了幾眼檯面,吵著要魚眼睛吃,炳炎給她夾了。嘉嘉道,還有一個也要。炳炎朝眾人笑笑道,吃魚眼睛好,吃了眼睛亮。說罷又把魚頭翻面,將另一隻也夾了。敏兒側身向素蘭道,媽,這回你放心了吧,兒女的個人問題都解決了,到時候小玫再一生,姜家就齊了。素蘭笑道,哎呀,我愁呢。眾人都抬起頭來看她,敏兒厚厚一對鏡片後面,圓眼睛瞪得越發大了,不解問道,愁什麼。素蘭道,我尋思著和你爸爸回一趟東北呢,今年趕不上趟兒了,明年冬天待到過年差不多,小玫明年要有了,我可不又走不成了。敏兒愣了一愣,又道,我倒不知道你想明年回去,本來麼,婷婷還小,姜遠你帶他到十九個月,我想也叫你幫我們多帶帶婷婷的,起碼也帶到十九個月。我上班忙,天鳴做事情又毛手毛腳,我媽媽呢,幫是想幫忙,說了好幾次了,但是她關節炎,走路都不方便,我說你還是自己先保牢要緊。眾人不語,素蘭瞟了雪穎一眼,見她一門心思夾菜,對付喂姜遠吃,臉都不轉一下。

此時新郎新娘轉到這桌來敬酒遞煙。先敬君山、素蘭,又敬頌雲夫妻。炳炎道,新娘子今朝漂亮。小趙杯子舉到一半,忽地收回手,佯作怒色道,姐夫,啥意思,平時不漂亮是吧。炳炎笑道,又說錯話了,我自罰一杯。說著仰頭幹了,旁邊儐相又斟滿。炳炎道,今朝尤其漂亮,尤其漂亮。你們阿姐平時問我,你看小玫舉手投足,像不像上海那個沈小岑。今朝一看,管她沈小岑岑小沈,全部比下去了。眾人歡笑一陣,小趙、小玫大笑,和他叮叮兩聲碰杯。煙遞到雪穎面前,雪穎擺手道,香菸我吃不來的。炳炎道,今朝大日子,雪穎,吃一口,意思意思。雪穎不肯。小趙笑道,大嫂要當榜樣,大嫂不抽,二嫂也不肯抽了。眾人都笑。天成小聲道,稍微抽一記,裝個樣子。雪穎輕輕吸了一下,一口辣到眼睛裡,眼淚都辣出來了,嗆個不停,天成連忙叫她吃口茶壓一壓。小趙道,還是大嫂靠硬,我敬大嫂一杯,你隨意就行。雪穎舉杯道,夫妻恩愛,白頭到老。天成補充道,我祝小趙、小玫,早生貴子,早生貴子。一邊說,眼角皺紋笑成一朵花。儐相手腳麻利,在旁一一分糖。

忽聽喇叭裡有人道,喂,喂。眾人看時,只見臺上一個小個子男青年,半長頭髮,茶色眼鏡,雙頰略有點鼓,手握話筒,身體朝前一傾一傾,微微亢奮的樣子。小趙回頭,低聲對眾人道,普希金又來了。敏兒掩口笑道,普希金,為啥叫他普希金。小趙道,小玫辦公室的小金,這位老兄,人是不錯的,就是有點孤僻,平時同大家也不大來往,聽說同幾個外單位的人搞了個詩社,男男女女都有,好像他的詩還到雜誌上發表過,是吧,小玫,叫啥題目。小玫道,大概叫《永恆的聲音》,要麼就是《永恆的回憶》,忘記了。敏兒推了推眼鏡,笑道,不是蠻好,詩歌是藝術的最高形式,姜天鳴,好好聽聽。一邊說,胳膊肘一邊朝後頂了丈夫一下。只聽臺上普希金道,今天,兩位新人喜結良緣,我代表我們清波詩社,謹獻上特別創作的詩一首,以此表達最誠摯的祝願。臺下有人帶頭叫好,隨即掌聲四起,一雙雙眼睛充滿好奇,都等著看新鮮。普希金頓了頓,便朗誦道,《遠航》。在有風的渡口,別隻顧著散步,或者面露悲傷。買一張今夜的船票,迎著小雨,勇敢地去往他鄉。年輕人呵,莫再眷戀著昨天,且把心事放在一旁。生活的浪花起起落落,何不擁抱明天,海上那初升的太陽。

門口一隻石英鐘,時針指向八點,漸有賓客要告辭,小趙一概懇請留步。等到全體酒足飯飽,過來湊到天鳴耳邊說了幾句,天鳴會意離席。素蘭問頌雲他幹啥去,頌雲又問敏兒,敏兒笑道,還剩最後一隻特別節目,輪到天鳴上場。眾人都不解其意。片刻之後,窗外忽然禮花躥天,伴著噼啪炸響,紅光綠光一片。賓客無論年紀少長,都湊到窗邊去看,嘉嘉喜滋滋衝在第一個,別家小孩三三兩兩,也擠到樓下去看。小趙、小玫一道過來,在頌雲旁邊空位子坐下,小趙笑道,阿姐,怎麼樣,我想今天這個日子是大日子,以後回想起來,總要多留點記憶,把它深深地記住,爸,我說得對不對。君山道,東風夜放花千樹,好,很好。小趙道,爸,你放心,我小趙,以後待小玫,媽,不是吹牛,那是絕對,我現在,唯一一個目標,就是讓小玫過好日子,對不對,再進一步,讓大家都過好日子。素蘭看他喝多了,只是笑笑點頭,頌雲、敏兒第一次見識他的醉態,不禁都呆了。小玫瞪他一眼,嗔道,瞎說八說,牛皮要吹破了。說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又怕被別人瞅見,連忙趁勢撇下丈夫,走到素蘭身後,兩手搭在她肩,頭低下來,柔聲道,媽,你不去視窗看,新式禮花,比國慶節放的還好看呢。素蘭道,不去,我嫌那玩兒鬧心。小趙聽了,哈哈大笑,右手猛敲桌子,卻將旁邊一隻白瓷酒盅震倒,啪嗒跌在地上,碎成幾片。

酒席散了,藥房幾個同事年紀輕,原想起鬨鬧洞房,見小趙實在爛醉,他東北丈人老頭又一本正經,大家都覺得沒趣,互相使個眼色,悻悻地結伴騎車走了。天成一心要參觀新房,卻因雪穎說喝了酒頭痛,一家三口便先告了辭。君山一看錶快九點,也說要走,大家囑託頌雲夫妻留下幫忙,素蘭便由天鳴騎車帶著回湖光新村去了。

這邊頌雲夫妻叫了三輪車,將小玫小趙送回新房。炳炎個子小,力氣倒大,和小玫兩個一頭一腳,將小趙抬上床。床上兩疊各色紅花棉被,疊了有幾尺高。頌雲道,等會兒給他鞋脫了,身上揩一把。小玫道,嗯。頌雲道,有熱水袋沒,腳底下灌一個。小玫道,有,有,放心。頌雲道,痰盂罐拿到床頭,萬一半夜要吐。小玫道,姐,你當我是木頭了。頌雲笑道,小趙今天是真高興,來我們家這麼多回,回回喝酒,頭一回看他喝醉。小玫道,早上我還特意提醒他呢,今天這種日子,你心裡有數,結果還是這副樣子,剛才人多,我拼命壓著火氣,恨是恨得。頌雲道,我看小趙屬於性情中人,高興就是高興的樣子,你不要怪他。炳炎也笑道,兩夫妻之間,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實事求是說,最重要一個字就是忍,你問問你阿姐,是不是這樣。頌雲笑笑不答。小玫道,折騰一晚上,你們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頌雲道,那我們先走了。小玫送到門口。頌雲道,小玫,以後你自己好好的。小玫笑道,做啥,又不是生離死別。

安置停當,已經十一點多。一進屋,卻見小趙換了個姿勢側躺著,雙眼圓睜。小玫吃了一驚,低聲喚道,趙一耀。小趙直直盯著她道,做啥。小玫道,說醒就醒,心臟病都被你嚇出來,以為你睏覺不閉眼睛。小趙道,過來。小玫道,做啥。小趙笑道,這種問題,怪不怪,洞房花燭,春宵一刻,你說做啥。小玫道,毛病。小趙道,登也登記過了,喜酒也辦過了,你姜頌玫現在是我的老婆,合法夫妻,國家批准了,做啥事情都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小玫一笑,彎了腰湊過去,小趙便從被子裡躥起,撲上來就要啃。嘴巴還未相碰,一股酒氣已經襲來,小玫眉頭一皺,使勁推他開去,假作正經道,忘記了,胭脂口紅還在,我洗把臉孔再來。小趙道,有啥要緊。小玫道,吃進肚皮裡不好的。小趙無奈,隔了老遠嗔道,時間寶貴,抓緊。

小玫進廁所,將那妝都細細洗了,再回屋裡,只見丈夫已經鼾聲如雷,連貼牆的大櫥都跟著共振。她心中略覺得嫌惡,想起姐姐、姐夫剛才的話,才覺得煩憂稍解。坐到床沿,盯著他的臉,怔怔地看了一會兒。面前這個熟睡的人,爛醉如泥仍是英俊的,臉龐輪廓分明,像歐洲古代的雕塑,眼睫毛比她的還要長,喉結一上一下地跳動。她沒有睡意,環顧四周,天花板掛著塑膠紙拉花,大紅大綠和金色,從四隻角向中間匯攏,像交錯的蟠龍。梳妝檯鏡子上,窗玻璃上,都貼了大大的驦字。窗臺放了幾包金猴,是喜酒吃剩下的。小玫走過去,拿起一包,正正反反看了一會兒。關了燈,推開陽臺門,外面冰天凍地,冷得骨頭髮緊。四周黑漆漆一片。點起香菸,哆哆嗦嗦吸了一口,火光在捲紙中緩緩延燒。

她是抽過煙的。去糧站路上,天鳴忽然遞給她一支。是哪一年的六月天,或者七月,陽光晃眼,穿透泡桐樹的大葉片,深深淺淺綠之間,長長蟬鳴不已。她一臉驚訝問道,幹嗎。天鳴偷蔫兒笑道,抽一口,敢不敢。她愣一愣,也笑了,哪個慌你。

兩個人躲到電線木頭後面。小玫抽了一口,皺眉道,呸,這麼苦。天鳴夾回來,放到自己嘴裡叼著,一吸,凝神靜氣半天,緩緩吐出圓圓一個圈,再頓一頓,又是一個圈,從前一箇中間穿過。小玫看得呆了。天鳴道,厲不厲害。小玫笑道,還是你。天鳴笑了。小玫道,好小子,擱哪學來的。天鳴道,別告訴我爸,他要知道我教你抽香菸,指定削死我。小玫道,我又不是木頭。天鳴道,也別告訴我哥,反正,誰也不許說。小玫笑著點頭。天鳴把那菸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腳,兩個人往糧站去了。

而現在,住進新房,就要展開新的生活,彷彿感到一種宏大的心情。原來,人就是在一代一代的重複中傳承下去。她想起敏兒私下講過的玩笑話,我媽當年結婚的時候,心裡不知道都在想啥。姆媽同爸爸找物件,絕對是姆媽追求爸爸。爸爸多少帥啦,你們說是不是,那張黑白一寸照,去蘇聯之前拍的,絕對英俊小生。姆媽呢,聰明,爸爸肯定是歡喜她的聰明。

幽幽密密的深夜裡,天地之間只剩兩個光點,手中的香菸,對面那戶人家窗內亮著的燈。那個女人,多半是起來上廁所的。看不到正臉,只看身形側影的話,大概五十多歲,年紀和素蘭相仿。人都差不多,好像總在被什麼追逐著生活,女的到了這個年紀,柴米油鹽,兒孫滿堂,該退休退休,一切都定了,大概是不會困惑的。

煙燒了半支。她的心裡充滿困惑。小趙這個人,她嘴上不放過,心裡深知他的好。他像個外交家,頭腦靈,手段活,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連素蘭都說,小趙在藥房待著,那指定是屈才了。他自己倒篤定,金鱗豈是池中物,關鍵問題,要待時而動,中國人嘛,都是政治動物,注意政策,把握動向,總歸有機會的。她眼睛看著地下,手指頭繞著麻花辮梢打圈兒,半信半疑道,我又不要穿金戴銀,只想安安耽耽過日子。他道,日子有很多種過法,有新衣裳穿,你不要,一定要打補丁,革命覺悟這麼高,為了啥呢,現在啥年代了。她抬起頭,看著他道,我怕日子好了,你就變了,金錢使人異化,這種例子,身邊又不是沒有。他搖頭,嘴角掛著笑意,說不出是輕蔑還是自信。人家怎樣我犯不著管,我趙一耀是哪種人,你姜頌玫還不曉得,你就是想得太多,想來想去,自家心事擔死,人家看你平時雷厲風行,以為你是王熙鳳,殊不知你心裡是林妹妹。

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會生兒子還是女兒。小趙嘴上不說,她知道他想要兒子。她自己也喜歡男孩。假如生了女孩,不知道會怎樣。不知道。不知道。想起普希金的詩。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不去想了。不去想。煙快燒到手指頭了,她把菸頭在陽臺的石欄杆上撳滅,嗞一聲過後,空氣好像更冷了。轉身回屋的那一瞬間,瞥見對面亮著燈的窗戶,那個女人轉過頭,朝這邊探頭看。全世界都是暗的,只有那裡亮著。兩個人對視,小玫看見她的臉。她們長得一樣,只是差了幾十歲。兩幢樓,隔了一條小路,兩個女人,就像在照鏡子。

喜酒那天,敏兒要素蘭依姜遠舊例,也管婷婷到十九個月。雪穎因是三班制,身不由己,看素蘭平日帶兩個孩子,累得牙床都腫了,心裡又愧疚,又怕人說閒話,又恨自己工作不稱心,只有下班後多替素蘭分擔。有時白天在家左右開弓,手上抱一個,推車裡推一個。本已捉襟見肘,卻又被敏兒無意中當眾將了一軍,在旁憋了一肚子火,只是不便發作。那次之後,便不肯再去湖光新村。起初天成不覺有異,後來日子一長,看她總不肯去,軟磨硬泡了半天,才知道緣故。天成道,小事情,算了吧。雪穎道,人爭一口氣,我葉雪穎做人,是講尊嚴的。天成道,好了,好了,敏兒也為難,再說,他們現在同我爸爸姆媽住一道,你不去湖光,人家以為你生我姆媽的氣,傳了出去,難不難聽。雪穎道,人家,哪一個人家。天成道,隔壁鄰居,我爸爸原先同事,遠房親戚,多了,人心隔肚皮,哪個曉得。你以為人都是好的,實際上你不曉得,有種人的心理,表面對我們客客氣氣,背地裡專門等著看我們的笑話,到處去傳,到處去說,唯恐天下不亂。所以說,不要只顧自己,要以大局為重,大局懂不懂。雪穎道,隨你怎麼講,反正這生這世,我不會再踏進湖光一步。天成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要造反了。

結婚兩年多,兩個人第一次大吵一架,雪穎氣不過,不顧半夜三更,砰一聲摔門出去了。外面孤孤單單幾棟居民樓,再往前就是茭白田,兩邊地勢低窪,中間田埂蜿蜒,夜裡走路都艱難,幸好隨手帶了電筒。遠處的蘆草之間,影影綽綽看得見幾座舊墳,更遠處似有一座涼亭,突兀地紮在地上,更使人心生悚懼。北風嗚嗚咽咽從耳邊撲過,雪穎心氣雖高,也不免害怕,又吃不起凍,心裡早暗自後悔。忽然身後腳步聲響起,心跳咚咚咚加快,猛一轉頭,卻被人張開雙臂,將她摟入懷中。

阿春眉頭原本一路皺起,聽到結尾才開顏道,我就說,叔叔對你那麼好,不會不管你的。雪穎笑笑搖頭。阿春道,阿姨,你說叔叔罵你,我沒親眼看到,真是想不出來。雪穎道,他是人前君子,人後就變一個樣子。阿春道,不會吧。雪穎笑道,我騙騙你的。阿春比雪穎小十歲,套了件雪穎穿過的燈芯絨棉襖,側臥在床上,一隻腳伸出被子外面,兩隻手向前舉著,撐著一大圈毛線,是紫紅色的。雪穎坐在床沿,從阿春那裡將毛線繞成球,手腕像工廠的機器一樣飛快轉動,頭髮沒用牛皮筋扎著,隨意地披在肩上。兩個人中間,姜遠睡得正熟,只從被窩裡露出一張臉。阿春道,要我說呢,叔叔待人是真的好,從來也不黑一下臉的。不瞞你說,像我們這樣十七歲逃出來當保姆,心裡是很慌的,遇到主人家不好,受了氣,要對誰說呢,城裡無親無故的。還好還好,叔叔阿姨都是好人,我自家爸爸哥哥還要打我呢,你們比我家裡人還要好。雪穎道,人跟人之間都是互相的,我那天看到你,本本分分一個姑娘兒,眼睛裡充滿稚氣,所以就要了你,這樣一來快兩個月,大家知根知底,你帶遠遠我也放心。阿春欲言又止,面有難色。雪穎道,怎麼了,好像有心事一樣。阿春道,阿姨,過年我想請半個月假,回趟富陽,我想來想去,還是想去看看我爸爸。雪穎笑道,我還以為啥事情,過年回家,天經地義的。阿春道,遠遠怎麼辦呢。雪穎道,總有辦法,你不用擔心。阿春感激笑道,過完年我一定馬上回來,我那個家裡,我是一天也不想多住。又道,阿姨,你以後不要生叔叔的氣了。雪穎撇嘴道,他呢,為人的確很好,在外對朋友好,在家裡對爸媽孝順,對我呢,雪穎頓一頓,見姜遠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又睡,便繼續道,人家都說,姜天成最寵老婆,名聲在外。但不曉得為啥,我總歸覺得哪裡不大對,好像少了一點東西。原先看《青春之歌》,餘永澤愛不愛林道靜,愛的,當然愛,但是這種愛歸根結底是自私的。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愛。比方說,我們自己保牢就好,世界天翻地覆,不公義的事情發生在面前,我們不聞不問,這是自私吧。又比方說,我對你好不是為了你好,而是為了我能夠得到你、擁有你、控制你,如果得不到你,我就……你懂我啥意思吧。阿春愣了半晌,小聲道,阿姨,我不知道,好像懂了,好像沒懂。雪穎道,愛應該是無私的,沒有條件、沒有目的,應該是包容一切的。阿春道,嗯。雪穎道,阿春,問你一個問題。阿春道,嗯。雪穎道,你有沒有物件。阿春笑了,拼命搖頭。雪穎笑道,從來沒談過。阿春道,嗯。雪穎道,那我說的這些,你可能體會不到。阿春道,你和叔叔,你們怎麼好的。雪穎道,我有個女同學,姓周,他們兩個是隔壁鄰居,有一次大家出去玩,就這麼認識了。阿春道,真好。雪穎道,剛開始也只是相互有好感,沒正式定下來,大概一年左右,我覺得不很合適,想跟他斷了算了。阿春烏珠瞪得老大。雪穎道,但是我自己不敢去說,拉了兩個最要好的同學,一個彩珍,上次來我們家你看見過。阿春道,嗯。想起前日彩珍來,兩隻眼睛紅紅的,雪穎寫信寫到一半,忙叫阿春看著孩子,自己去給彩珍泡茶。彩珍道,這次來,主要是同你說一聲,我大概是定了。雪穎驚道,不是同建國斷了嗎。彩珍道,不是他,其他人。雪穎道,哪個。彩珍道,你不認識,反正是個湊合,不是稱人心意的。雪穎道,湊合就算了,強扭的瓜不甜,有啥意思呢。彩珍道,此人比我小几個月,他最大的問題,對我來說,是文化水平太低,低到啥程度,遠比我想象當中還要不如,同他交流,幾乎是對牛彈琴。此外體貼心也較差,只會要求我怎樣怎樣,好像他是個大官兒。如果他有超人的才華,我也就遷就遷就,但他是一個庸人,一個平凡到了極點的人,毫無個性,毫無興趣,十有九不懂。雪穎道,如果真當這樣,你何必呢。我看這件事,不成功的。彩珍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對他怎樣,他唯一一點好,就是脾氣不錯,虛心接受,屢教不改。我想如果以後他家務上多承擔一點,啥文化水平有啥用場,生活的滿足大概會彌補其他地方。我現在只希望平平安安過一輩子,精神上的安慰也就算了,反正世界上這種婚姻要多少有多少,人家可以,我也肯定可以湊合著生活下去。雪穎道,彩珍。彩珍道,我一生當中,只有一個半知心的人,那半個已經離我而去了,而你呢,說實在,你同我有許多相似之處,重感情,又有文化水平,反應敏捷,接受能力強,同你相處是種享受,只有你理解我。從小住在一個教師宿舍,十幾年同窗共讀,手足之情,我過生日,你為我寫的詩,給我的禮物,下城會場看羅馬尼亞電影,《奇普里安·波隆貝斯庫》,記不記得,漫山遍野的野花,小提琴曲一響,你就哭了,還記不記得。你結婚之前,即將結束少女生涯的時光,那番肺腑之言,我被你的誠懇打動了,那一刻我們沉浸在一種神聖之中。雪穎道,不可能忘記的。彩珍凝噎半晌,又道,我姆媽生白喉,資本家女兒,人人踏上一腳。你悄悄同我去醫院,她一望見你,兩行眼淚就流了下來,哭得不能自已。整個宿舍,只有你這個十歲的小姑娘肯去看她。雪穎,我忘不了,你一定也記得。這份純潔的友誼,我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我從來沒忘記我們的諾言,但是一結婚回來,你就……雪穎道,彩珍,不是的,你聽我說。彩珍冷冷道,你現在,也是個普通女人家了。雪穎默然。彩珍道,有了老公,有了伢兒,根本不需要我了,在我最需要關懷的時光,你沒了影子,你尋到幸福,尋到歸宿了,共享天倫之樂,是不會再想到我了,如果我今朝不來,你也永遠不會再來尋我。雪穎道,彩珍,你不曉得,有了伢兒之後,時間根本不夠用,之前同天成爸爸姆媽住一道,他姆媽燒飯,我呢,就帶兒子,帶一個不夠,還有天鳴女兒,根本沒一點點空。現在搬出來,又請了這個小保姆,我本來是想過兩天去看你。阿春聽見說到自己,才敢抬起頭來看一眼她們。彩珍道,算了,我想如果這次仍舊不成功,我大概是要孤獨終老的。其實這又怎麼樣,人就算花前月下,歡聲笑語,本質上何嘗不是孤獨的。高階動物,就要承受高階的代價。只求以後大家七老八十了,你能來望望我,這是我唯一的請求。彩珍走了,雪穎下樓送她,阿春抱著忽然大哭的姜遠,從大房間走到客廳,又從客廳走到小房間。雪穎道,一個彩珍,上次來我們家你看見過,還有一個慧娟,三個人在他家弄堂口。其他事情上我很勇敢,但是這種事情,那時光我跟你一樣大,十八歲,沒經歷過,我實在是不敢去,慧娟膽子小,也不敢,就叫彩珍去。我同慧娟在弄堂口等著,度秒如年,心跳一百八十多。突然之間,彩珍從他們院子裡衝出來,死命地往巷口跑,一邊跑一邊叫,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我一聽,拉起慧娟就逃,從寶極觀巷一直逃,逃到二聖廟前,性命都不要了,最後逃不動了才停下。彩珍上氣不接下氣,她說,我進了天成房間,同他說,我今朝代表雪穎來的,雪穎經過考慮,覺得你們不是很適合,要跟你斷掉。我話語還沒說光,他臉孔一下子煞白煞白,渾身發抖,腿也軟掉了,整個人咣噹一記,仰天癱倒在地上。我想這怎麼辦呢,只好逃命。聽彩珍這麼一說,我同慧娟也不曉得怎麼辦,實事求是說,當時心裡是有點感動的,覺得這個人用情很深,但是事已至此,索性也就不回頭了。這樣,我們就算是分開了。一直到一年以後,有一天我跟另外幾個同學到植物園去,回來騎過黃龍洞,突然之間,右邊有人從山坡上衝下來,騎到我邊上,我餘光一瞥,馬上認出是他。我下巴揚一揚,同他打了個招呼。他穿了件白襯衫,短袖的,他說,我爸爸分到一套新房子,五層樓的,就在前面松木場,鑰匙拿到了,搬還沒搬,要不同我看一眼,去不去。我又沒住過新式樓房,覺得稀奇,就同他去了,就這麼心照不宣,兩個人又重新好起來了。他人聰明,自己做的書櫥,自己拍自己印的照片,自己裝的半導體,我們有共同語言,交流起來是很輕鬆的。但是要說真正確定戀愛關係,那是再後來了,他叫我去見他爸爸姆媽。對他來說,可能是蠻正式的事情,我又不講究,大大咧咧,去就去了。那時光他們已經搬到松木場了,一進門,先是他阿妹迎出來,十七八歲,身材高挑,鵝蛋臉孔,同我一樣紮了根麻花辮,笑眯眯的,普通話跟我說,請坐。她進去了兩分鐘,扶著他姆媽出來,他姆媽個子小小的,又大方又親切。我有點恍恍惚惚,好像小時光看《紅樓夢》,看到賈母出場。那天下午他姆媽切菜,我要幫忙,她客氣,不讓我動手,結果切菜切到手指頭。門外有腳步聲,自下而上,越來越近,雪穎屏息不講,和阿春對視。有人敲兩下門,姜遠驚醒。雪穎道,哪個。

泡飯就著魚凍和醬瓜,吃完就出門了。車棚的瓦楞上掛了一排冰條,長長短短的。素蘭側坐在後面,抱住丈夫的腰,君山用力踏著,穿著海富絨領軍大衣,戴一頂狗皮帽子。雪積得不算厚,有些地方已經化了,融成淺褐色的泥水,靠路邊的地面偶有幾處結了冰。他龍頭倒把得很穩,車兜裡一隻塑膠袋,隱約看得見裡面的紅棗。

素蘭想孫子,也想勸大媳婦回來。頭一回見雪穎,這姑娘大方有禮貌,心裡雖喜歡,只是她腰細如柳,素蘭看了心驚。第二天素蘭道,我看小葉那小腰一匝,風一吹就斷了,往後怕是沒有福。天成聽了笑道,迷信。天成是真喜歡這個葉雪穎,素蘭想。她寵兒子,是兒子喜歡的人,她就同意。姜遠出生,素蘭給了五十塊錢,後來婷婷出生,她給了一百。雪穎啊,我尋思不管孫子孫女兒,都是姜家人,都是一樣的,給他們多五十,是叫他們知道我不偏孫子。雪穎道,沒事,媽,這種事我根本不上心的。想起這句話,就覺得雪穎懂事,這樣一個兒媳婦,說不來了就不來了,素蘭心裡怪難受的。君山知道她心事,便道,我看我們倆去趟河濱新村,勸勸雪穎。素蘭道,新鮮不新鮮,哪有公公婆婆給媳婦登門賠禮的。君山道,我們去,那不叫賠禮,不要那麼個叫法,就是做做思想工作,思想通了,一通百通。素蘭道,這麼說也對。君山道,挑個日子,雪穎哪天輪到休息了,咱倆過去,天成來了我先和他說一聲。素蘭道,我看還是別和天成說,他要在,夾在中間,雪穎還得考慮他,就算一時答應了,心裡還是有道坎兒,他要不在更好,雪穎有啥想法都說出來,那不你說的麼,一通百通。

沿天目山路往東,海軍招待所、武林門長途汽車站、汽車製造廠、煉油廠、展覽館,各自都白了頭。長長電線交錯,將沉灰色的天割成幾塊。十字路口大幅宣傳畫,努力建設高度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工農商學兵,張張都是笑臉。天太冷了,路上騎車的人比往常少一些,兩輛深藍色大解放一前一後,雄赳赳從身邊開過,黑煙和噪音騰起,終歸又都漸漸消散。君山道,看著沒。素蘭道,啥。君山道,那不,那呢,右邊。素蘭道,啊。君山道,認得不。素蘭道,紅太陽唄,我哪能不認得。君山道,改了,不叫紅太陽了,叫武林廣場,瞅,看著沒,那老多人,裡裡外外的。素蘭道,幹啥呢這是。君山道,擺攤兒,賣東西。素蘭道,賣的啥呢。君山道,啥都有,衣服、眼鏡、皮大衣,頌雲給的那把傘,就擱這買的。素蘭嘆道,天頭那麼冷,不怕凍著啊。君山道,個體戶嘛,自負盈虧。趕明兒天好點,咱們來逛逛,別整天家裡頭圈著,外頭的事啥也不知道了。我有這麼一個感覺,我呢,雖說是退了,你看還沒到一年吧,外頭有的新形勢、新變化,我已經跟不上了。素蘭未及說話,君山又道,你瞅這紅太陽,中間新修的噴水池,擋住了,看不見,估計水都得凍住了,我記得是國慶節開放的,報上說,來的人裡裡外外好幾層,最外頭一圈兒花壇,裡頭種的矮樹都叫壓倒了,倒了一大片。素蘭道,人多的地方我頭一個不喜歡,過去開大會,一到那裡頭,我的心吶,怦怦亂跳。

騎過紅太陽左轉,中北橋橋面開闊,橋頭一塊牌子上寫著,2t。素蘭看那橋陡,知道不好騎,跳下車,兩隻手揣到衣服口袋裡,縮著脖子走在君山邊上,君山道,慢點兒,這地滑。黃沙船在馬達聲中嗚咽著鳴笛,撥開黢黑的運河水,穿過橋洞緩緩駛往東去了,君山推車四顧,對面岸邊一幢青灰色六層高樓,樓頂四個極醒目大字,杭蘇旅館。君山道,京杭大運河,擱武林門碼頭上船,經蘇州,一路往北,最北就是北京。隋煬帝這小子,反動透頂,什麼好事沒幹,就這一件,開了運河。中國多大呀,擱那以後,南方和北方就慢慢聯絡到一塊兒了。

素蘭似懂非懂。天忽然亮了幾分,是太陽開了出來。冬天的太陽好像比平時更暖和一些,慷慨地灑在人身上,將那些沉睡的手手腳腳都烤活了。過了橋向前不遠,馬路就斷了,只剩一條泥濘小路,西側一排兩層樓房子,是鋁製品總廠,兩根大煙囪朝天聳著,一根直挺挺噴著白煙,一根沒有,東側是制動材料廠,再往前都是田。素蘭道,哎呀。君山道,幹啥。素蘭道,我愁。君山道,愁,愁啥呢。素蘭半天道,愁天成,這孩子住哪兒不好,分到這老破地方,來一趟不容易,往後可怎麼整呢。君山道,還沒到呢,還得有兩裡地。咱們剛搬松木場那時候,外頭不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現在好點兒了吧。他們那房子,天成說了,六層樓,帶獨立茅房,還有傳達室,比咱們住的強。兒孫自有兒孫福,做爹媽的,頭一個心要寬。素蘭沉默半晌,走了幾十步,忽然又道,你別說,光看這一大片田,像不像張家峪前頭。君山道,哪兒。素蘭道,張家峪。君山看了半天,沒有說話。四十年前,也是一個雪後初晴的早晨,十五歲的少女和二十歲的少年並肩下山,去給各自的母親送飯。他高大英俊,見她歪著頭一笑,知道心事已被那雙慧眼看了個透。都是過去的事了,過去了,還要再提嗎,再提,還有人聽嗎。將來的事,誰能夠預料得到。什麼過去、將來,不過是腳下有條路,便順著走罷了。